聊了约莫半个时辰，林夫人笑著推了推林文彬，对著陆绍华道：
    “绍华，你也別光陪著我们两个老的说话，晚秋在后花园和她表妹一块儿打球呢呢，你去后院坐坐，和年轻人说说话去。”
    “打球？”
    陆绍华面露唏嘘。
    “是用鹅毛扎的一种球，听说是西夷人玩的，我也不懂。”
    林夫人笑著摇摇头。
    “是羽毛球啊……”
    陆绍华心里瞭然，这是给他和林晚秋创造相处的机会，推脱不得，只能起身应下，跟著侍女往后花园走。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半亩荷花庭院往后走。
    远远便听见少女清脆的笑闹声，混著球拍轻击羽球的“啪嗒”轻响，落在空旷的园子里格外清楚。
    陆绍华跟著侍女走近，一眼就看见铺著细碎石子的空地上拉著一道半人高的细绳网。
    两个少女正站在两端，地上滚落著一只雪白的、用鹅毛扎成的小球。
    正是他想的那种羽毛球。
    主打的少女正是林晚秋，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夹袄长裙，长发鬆松挽了个髻，...
    陆绍华抬步跨进去，见到一旁的暖亭里还坐著个穿絳色皮草大衣的美妇人，正端著茶盏笑盈盈地看过来。
    那妇人最先笑著起身，隔著几步远就冲他招手，语气热络又亲和：
    “是绍华吧？快过来，我是你林伯母的妹妹，晚秋的姨母。
    早就听我姐姐姐夫念叨你，今日总算见著了。”
    陆绍华快步上前，对著她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姨母安。”
    隨即他抬眼，目光扫过网边的两个姑娘，先看向身量稍矮、眉眼温顺的那个，温声唤道：“这位是晚秋姑娘吧。”
    又对著旁边身形挺俏的姑娘頷首：“这位便是表妹吧？”
    话音刚落，那眉眼温顺的姑娘先红了脸颊，攥著手里的羽毛球拍。
    害羞地轻轻回了声：“陆少爷安，我是晚秋的表妹，沈月盈。”
    而她身侧那个，方才陆绍华以为是表妹的姑娘，却只是稍稍放低了手里的球拍，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
    语气冷淡，连多余的笑意都没有：“陆少爷。”
    这一位，才是林府的正牌大小姐，林晚秋。
    陆绍华心里微讶，知道自己闹了乌龙，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顺势微微頷首回礼。
    他倒是没想到，记忆里这个性子的温厚和气的青梅竹马，现在竟是这般清冷疏淡的模样。
    他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两人的装扮，反差更是一眼分明。
    沈月盈一身水粉色的夹袄长裙，裙角绣著缠枝莲纹，鬢边簪著珍珠花釵。
    脖子上掛著金锁片，手上还戴著绞丝银鐲子，是標准的富家闺秀打扮，眉眼间还偶尔流露出少女怀春的稚气。
    而林晚秋则是一身利落的月白立领短衫配深灰吊带长裤，袖口收得紧紧的。
    长发只简单用一根乌木簪束在脑后，全身上下没戴半点珠翠首饰，唯有领口处別著一支银色的钢笔。
    站在那里全然没有半分少女的娇怯，反倒带著一股看上去很强势的利落英气。
    陆绍华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她脚边石凳上放著的一本册子上。
    不是闺阁里常见的诗词小笺、女红图样。
    竟是一本封皮印著洋文的厚册子，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微髮捲。
    陆绍华的表情不由变得有些古怪。
    这年月，女子能读书识字已是难得，能看懂通篇洋文的，更是凤毛麟角。
    “福音圣典？”
    凭藉著在省城高等师范读书时学的西夷洋文，他將书名翻译了过来。
    这好像是西夷那边传过来的教会经典……
    “正好正好，月盈和晚秋正打著呢，绍华你也来凑个热闹。
    这西夷人传过来的羽毛球，看著轻巧，打起来还挺费力气，你们年轻人一起玩，別陪著我们这些老的枯坐著。”
    美妇人察觉出陆绍华眼神中的变化，忙笑著打圆场，推著他往网边走。
    一边解释道：“晚秋外出留洋了两年，刚从普利德国回来，还不太適应咱们这的环境。”
    “哦……”
    陆绍华释怀的点了点头。
    怪不得十年不见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原来是留学生啊。
    合理了。
    这个世界的洋人怎么德行，他没见过，也不好妄下定论。
    但从书中看来的，和西夷诸国劫掠殖民大莽朝的行为来看。
    恐怕好不到哪里去。
    要是留洋学的还是哲学、文学、律法这类的，那就更容易被带偏思想了。
    这样一想，陆绍华不怒反喜。
    本来就不怎么希望达成这桩婚事，现在这林晚秋倒是摆了一张臭脸，他更有理由婉拒掉了。
    “也不知道大伯是什么眼光，还说这位林家的小姐是位大家闺秀，这吊带裤远远看去，这不活脱脱一个男人婆吗？”
    心中吐槽，陆绍华也没忘了礼数，对著林晚秋微微欠身：
    “方才是我眼拙认错了人，唐突了晚秋姑娘，还望海涵。”
    林晚秋闻言，只淡淡抬了抬眼，微微頷首算是应了。
    转眼便又將目光落回了羽毛球上，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样。
    “呦呵——”
    陆绍华脸上笑容僵住片刻。
    看这模样，这位林大小姐在西夷的大都会里，倒是真学了一身的“新气象”，半点没有寻常世家小姐的循规蹈矩。
    见到气氛不对劲，美妇人连忙压低声音嗔怪了一句：
    “晚秋，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绍华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们陪他打打羽毛球，一起锻炼锻炼嘛。”
    “妈妈，你也来吧，我们四个人正好分两组，打双人羽毛球。”
    沈月盈眼睛一亮，攥著球拍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期待。
    “邵华哥要是不嫌弃，不如和我一组？就是我打得不好，还请你多担待。”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陆绍华，满是跃跃欲试，显然很乐意和他待在一起打一场羽毛球。
    “好啊，我的技术最差，正好和最厉害的晚秋搭伴，很公平嘞。”
    美妇人也笑著附和，连声说好。
    唯独站在一旁的林晚秋，听到这话，只隨手把球拍往石凳上一放。
    拿起那本洋文册子，淡淡开口，语气里没半分波澜：
    “你们玩吧，我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