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晨雾还没散乾净，陆府已经忙活开了。
    陆绍华站在大门口，看著下人把备好的礼品一一搬上马车。
    有些无奈。
    “大伯，这未免太浮夸了一点吧……”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杭绸长衫，料子是新裁的，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脚上是一双擦得鋥亮的牛皮皮鞋。
    平日里练武束得利落的头髮，今天也规规矩矩用玉扣束好，眉眼清朗，身姿挺拔，比起往日，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温润沉稳。
    陆明远正背著手在旁检视，闻言回头笑骂了一句：
    “浮夸？咱们陆家怎么家世，这点礼数我还嫌不够呢。”
    说完，他又指了指陆绍华手臂。
    “把扣子繫上，你怎么搞的，练武把自己练成了个黑炭，那些褪黑的药膏还用著么？”
    “用著呢，我这也不黑，这是健康色。”
    小声嘀咕了几句，陆绍华扣好袖口。
    目光望向那辆鋥光瓦亮的黑色小汽车，好奇道：
    “这就是大伯你从浦市洋行採买的新款汽车？多少钱？”
    “两万银元，就这还是託了朋友的关係。”
    陆明远摇摇头。
    若不是上次自己这个侄儿强烈建议，他是绝不会花这个冤枉钱买这洋人的汽车的。
    在他看来，汽车比马车还娇贵，速度虽然更快，但对道路的要求高，也就在城中能开开。
    到了外面，哪里比得上马车，只要能落脚，便可去得。
    “大伯，我过去了。”
    见礼品都装上了马车，陆绍华朝陆明远拱手告辞。
    “走吧，路上小心。”
    见陆绍华走了过来，一个带著平毡帽的司机笑著打开了后车门，语气里藏著几分掩不住的兴奋。
    “少爷，请上车。”
    陆明远打量著眼前这辆轿车，通体漆黑，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
    手摇式车窗，內里是软和的真皮座椅，车型有点类似前世別克生產的初代车。
    车顶棚居然还是用粗布包著铁皮缝製而成。
    由此可以看出这辆小汽车，並不是一体成型，而是由几大部分凭藉在一起。
    “远看还挺惊艷的，近看就有点拉跨了……”
    从司机那要来车钥匙，插入发动，他小心的开了十几米，讲车熄火停下。
    他本来还打算亲自上手开的，过过癮。
    现在放弃了。
    究其原因，这车的手感实在稀碎，开起来很难受，总感觉膈应。
    虽然对自己的驾驶技术很自信，但这种老掉牙的老爷车，陆绍华还真有点不敢开。
    就这，还是目前这个世界最先进的汽车，也难怪陆明远不愿意花钱买。
    要是有类似大眾甲壳虫那种车就好了，他很乐意试驾一下。
    “走吧。”
    陆绍华轻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摇上车窗。
    车子慢慢启动起来，缓缓驶离陆府，沿著青黎县的主街往前开。
    平日里满街都是马车、人力车，突然出现这么一辆鋥亮的新式轿车，引得路边摊贩、行人纷纷侧目。
    连街边茶馆里喝茶的人都探出头来张望，低声议论著这是哪家的贵人。
    陆府的司机目不斜视，握著方向盘的手稳得很，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稳稳停在了林府的朱漆大门前。
    林府的门房早就得了信，远远看见轿车过来，早就躬身候在了门口。
    车刚停稳，就立刻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脸上堆著十二分的恭敬：
    “陆少爷，您可来了！我们老爷和夫人早就候著您了！”
    陆绍华下车微微頷首，吩咐隨从把后面马车上的礼品搬下来，跟著门房往里走。
    林府是前两年刚翻修的，庭院雅致。
    青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两边廊下摆著修剪整齐的兰草，假山流水错落有致，处处透著书香官宦人家的规整清雅。
    刚踏入正厅，就听见一阵温和的笑声。
    主位上坐著的中年男人穿藏青色长衫，鬚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正是刚告老还乡的林文彬。
    旁边坐著的林夫人也是一身得体的旗装，见他进来，两人都笑著起身。
    “绍华来了，快坐快坐！”
    林文彬快步迎上来，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一番，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满意.
    “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一表人才，果然是陆兄的好儿子！”
    “林伯父谬讚了。”
    陆绍华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侄儿给伯父、伯母请安。听闻伯父伯母回青黎，早就该来拜会，是侄儿来晚了。”
    “不晚不晚。”
    林夫人笑著摆手，示意侍女上茶。
    “是绍华叨扰二老了。”
    陆绍华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装画轴，递给林文彬。
    “早就听说林伯父爱书画，这是小侄特意求来的一幅裴谦之的山水画，请老师傅裱了起来，送给伯父您。”
    听到这话，李文彬面露喜色。
    裴谦之，乃是前朝有名的才子。
    年少便名动天下，诗、词、文、画、书，无一不精，性情疏狂不羈，游走山河之间，落笔便是千古绝唱。
    论风流才气，天下无人不服。
    可偏偏又一身傲骨，不肯屈身权贵，中年遭祸，被贬流放。
    反倒在顛沛之中，学问愈发深厚，文章气节，被后世清流文人奉为楷模。
    林文彬双手接过画轴，指尖轻轻摩挲著上好的綾裱，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
    “裴谦之的山水？贤侄你这份礼，也太重了！”
    他当即迫不及待叫人取来小几，小心展开画轴。
    只见纸上峰峦叠嶂，云烟流转，笔墨疏朗却气势沉雄，一角题跋字跡飘逸，正是前朝书画大家裴谦之独有的风骨。
    “好，好！笔法气韵一丝不差，是真跡，绝对是真跡！”
    林文彬越看越是点头，连声讚嘆。
    林夫人在旁笑著打趣：
    “瞧你，见了字画就魂不守舍。绍华一片心意，你且好好收著，別只顾著看，怠慢了孩子。”
    “是我失態了，失態了。”
    林文彬哈哈一笑，小心將画轴收好，看向陆绍华的目光更是温和：
    “贤侄，快快落座。”
    几人分宾主坐下，林文彬热切拉著他聊起家常。
    从当年和他父亲的过命交情，说到省城的时局变动，又说到青黎县的近况，显然被这幅书画给打动了。
    陆绍华从容应对，谈吐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至於冷淡失礼，看得林文彬夫妇更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