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北平。
秋老虎这东西,正毒。
日头跟火盆似的往下扣,胡同里的老槐树叶子都烫得打了捲儿,那知了,扯著嗓子嚎,搅得人心都快炸了。
南锣鼓巷95號院的大门口,那两张封条,依旧扎眼。被风吹得呼啦啦响,像是在抽谁的脸。
巷口,一辆吉普车又来了。
吱嘎一声。
车门推开,先探出来的是一双擦得能照见人影儿的皮鞋,马科长的鞋。
一脚踩地,尘土都嫌脏似的往旁边溅。
这次,身后跟的不是街溜子了,换成了两个夹公文包戴圆眼镜的,斯文败类,手里那份盖了红印的公函,看著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都出来!都出来!”
马科长拿他的文明棍敲著影壁,声儿不大,可那股子阴狠劲儿,能钻进人骨头缝里。
“院里敌偽资產复查的事儿,今儿,必须有个说法!”
院里的人,这几天早就成了惊弓之鸟,一听这动静,呼啦啦全钻了出来。
贾张氏,那跑得叫一个快,活像闻著腥的野猫,一双三角眼都冒著绿光。
“长官!我的好长官!您可算来了!”
贾张氏扯著她那破锣嗓子,恨不得全北平都听见。
“我早就说这房子来路不正!他何大清一个臭厨子,哪儿来的钱买这么大个院子?这里头,准是给日本人藏了东西!”
易中海杵在人堆里,川字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他手里俩铁胆子转得飞快,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何家要是真栽了,这中院,怕是要换个天。
马科长看都没看贾张氏一眼,径直往中院正房走。
方文林,早就候在那儿了。
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那股子读书人的静气,跟马科长的张牙舞爪,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马科长,又见面了。”方文林拱了拱手,不咸不淡。
“少来这套。”
马科长拿公函当板砖,直接拍在方文林胸口。
“上面有令!產权不清,资金来源不明,一律收归!懂?”
他拿文明棍指著方文林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上去了:“方先生,你一个穷教书的,这三间正房,你教一辈子书买得起?啊?”
“说!是不是给逆產分子当的白手套!”
这话,炸了锅了。
周围的邻居嗡的一声,这帽子要是扣实了,不止房子没了,人还得进去啃窝头。
方文林,没动气。
任由那公函掉在地上。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布包,一层,又一层,像是剥著什么宝贝。
“马科长,扣帽子,得有由头。”
一叠子泛黄的纸,被他一张张摊在石桌上。
那上面,是岁月。
“民国五年的红契,官印还在。这是歷年的税票,从北洋那会儿到如今,一张不少。至於钱……”方文林推了推眼镜,“家父分家的文书,还有老家百亩田的卖契,都在这儿。方某人是穷,但祖上,还留下几块能换饭吃的砖头。这每一笔,马科长你尽可以拿去查。”
马科长拿起那些单据,一张张翻过去,脸上的横肉也一抽一抽的。
这手续,太他娘的全了,全得像是专门为了今天准备的。
“哼,单据也能造假!”马科长把纸往桌上一摜,耍起了横,“现在什么时期?我说你有问题,你就有问题!来人,给我把这屋子……”
“我看哪个狗胆包天的敢动!”
一声断喝,不响,却跟锥子似的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后院传来的。
人群自己就让开了一条道。
篤。
篤。
篤。
聋老太太的拐杖,一下下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人心上。
何雨柱扶著她。
老太太今天,换了一身压箱底的暗红色缎面褂子,头髮梳得利利索索,那根拐杖的龙头包浆都磨没了,可上面刻著的两个字,懂行的人一看就得心里一哆嗦——同盟。
马科长让这气场给顶了一下,眯缝起眼:“哪儿来的老东西?妨碍公务,想找死?”
聋老太太走到他跟前,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拐杖往青砖上重重一顿。
“这院子,我男人的。”
老太太的声音,跟腊月的冰溜子似的。
“方先生是我远房侄子,他出面办的手续,根儿,在我这儿。何家以前是租客,后来方先生买下来,也是为了我这把老骨头有个著落。”
“你男人?”马科长嗤笑,“哪座庙里的菩萨?”
“泥菩萨?”
老太太笑了,那笑里没温度,全是冰碴子。
“我男人姓龙,跟著中山先生在广州闹革命那会儿,你爹怕是还在玩泥巴。这根棍子,”她把拐杖头一横,“大元帅府发的,带號。不信,你拿回去,让你上头那个姓李的,去南京查查档!”
马科长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这年头,什么都可能是假的,但这事万一是真的……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动这种跟国父沾边的“老资格”烈士遗孀。
就在这时,林婉秋背著个医药箱,跟算好了点儿似的,从大门外挤了进来。
“让让,麻烦让让。”
林婉秋挤进圈子,一脸的“惊讶”。
“哎哟这是干嘛呢?老太太,您可不能生气啊,您这心臟……我是这片的医生,老太太要是在这儿有个三长两短,这责任,谁背?”
她这一嗓子,直接把事儿的性质给变了。
从查封逆產,变成了官逼民反,要逼死革命家属了。
马科长,这下是真骑在虎背上下不来了。
抓人?不敢。
走人?脸往哪儿搁?钱怎么办?
一直蔫儿在旁边的许富贵,这时候活了。
真跟条泥鰍似的,哧溜一下就滑到马科长跟前,那脸上堆的笑,能刮下三斤油。
一个厚信封,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袖口滑进了马科长的手里。
“马科长,马哥,借一步,借一步。”
许富贵把他往旁边拽,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误会,天大的误会!这老太太……真不好惹,捅上去,李专员脸上也不好看不是?何家是给日本人做过饭,可那是混口饭吃,刀架脖子上,谁敢不去?这点小意思,您跟兄弟们喝杯茶,消消火,消消火。”
许富贵这台阶,递得是又稳又舒服。
马科长捏了捏那信封的厚度,心里的火气去了七八分。他瞟了一眼那尊神似的聋老太太,又想起出门前李专员的嘱咐:南京那边最近风声紧,別闹出格。
“咳咳!”
马科长清了清嗓子,官腔又端了起来。
“既然有老太太作保,手续文书呢,看著也还算那么回事。这个事,我们需要进一步核实!今天,就先到这儿!封条……撤了!別耽误老人家休息!”
一挥手,带著人,夹著尾巴溜了。
贾张氏彻底懵了,张著个大嘴,跟离了水的蛤蟆似的,半天没喘上气来。
板上钉钉的汉奸房,怎么就……就这么没了?
易中海深深地看了一眼聋老太太,又把目光挪到她身边那个从头到尾没吭声,眼神却平静得让人发毛的十岁孩子——何雨柱。
一股凉气,顺著他的后脊樑往上爬。
这何家,水底下到底藏著多大一条龙?
人群散了。
何雨柱扶著老太太回后院,路过许富贵时,嘴唇微动:“许叔,人情我记下了。钱,回头给您送去。”
许富贵一哆嗦,赶紧摆手,声音压得更低:“说那话!以后……让你爹在李专员那儿,多替我提提就行。”
回到屋里,何雨柱给老太太倒了杯水。
老太太捧著杯子,手还在抖。刚才那一下,是把老本都豁出去了。
“柱子,这坎儿是过去了,可根子没断。姓马的背后是那个李专员,这把刀,一天到晚悬著。”
“我知道。”
何雨柱的目光投向窗外,穿过院墙,好像已经钉在了某个人的身上。
“奶奶,您放心。”
“这刀啊。”
“不但会断,我还要把它掰成八瓣儿。”
第64章 第一轮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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