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新福西亚（一）
    自从矿区被那群穿著黑甲的皇家护卫队接管以后，埃利亚斯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依然还是矿区的工人，只是每天的劳作从在积满污水的矿坑里寻找矿石，变成了去野外採集石头和砍伐木材，抑或是留在海边的营地里打灰砌墙。
    此时虽然已经正值初秋时分，但是爱琴海烈日依然毒辣，將海岸边这片裸露的灰白色岩石烤得滚烫。
    在焙烧炉的基座工地上，埃利亚斯正半跪在脚手架上，手里握著一把带有刻度的精钢抹刀。
    “灰浆！”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如今的他对这套標准的口令已经是瞭然於心。
    几乎是同一瞬间，身后一名专门负责运输的辅工將一桶刚刚搅拌好的砂浆递到了他的手边，桶身上还画著一条红线，这是標准容量的刻度，既不会太满溢出浪费，也不会太少导致不够铺一层。
    埃利亚斯熟练地舀起一团灰浆，在平整的基石上抹开，他的动作不再像以前那样隨性，而是严格沿著两根拉得笔直的墨线进行，这两根线是工程队的测绘员每天清晨用水平仪和標尺定下的基准线，它们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律，规定了每一块石头的高度和角度。
    “三號石，进位。”隨著另一声口令，两名壮汉抬著一块切削方正的石灰岩走了过来，这块石头並不是在现场隨意敲打出来的，而是在西边的採石场就已经按照三號规格进行了预处理，表面平整，尺寸分毫不差。
    “落。”石块稳稳地压在灰浆上，埃利亚斯用木柄轻轻敲击，直到石块的边缘与墨线完美重合。
    埃利亚斯趁著下一块石头运来的间隙，直起腰来环视著整个工地，即使这已经过去了数月，他依然对这个工地的运作方式感到十分震惊。
    在他的左手边那是搅拌区，五六个工人正围著巨大的木槽，一个人专门负责用量斗称量石灰，一个人专门负责加水，另一个人负责搅拌，他们严格执行著工程队规定的配比，搅拌出的灰浆粘稠度惊人的一致。
    在他的右手边是运输通道，推著独轮车的劳工们排成了一条长龙，他们走的是一条专门夯实过的硬土路，实行严格的“右行重车，左行空车”的规则，几十辆车来来回回却竟然没有发生拥堵和碰撞。
    这种死板却又极其顺畅的节奏，让埃利亚斯这个干了一辈子粗活的矿工，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秩序井然。
    “当！当！当！”
    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钟声准时响起，打断了工地的节奏，这不是隨意的敲击，而是掛在指挥塔上的定点报时钟。
    紧绷的工地瞬间鬆弛下来，但工人们並没有发生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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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班！”
    埃利亚斯所在的早班组的工人们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他们將工具擦拭乾净，整齐地码放在指定的工具架上，並与前来接替的午班组进行了简单的交接。
    交接完毕埃利亚斯才隨著队伍走向洗手池，半年前那个要在泥水里打滚求食的落魄矿工，如今穿著一身工程队的统一制服，灰色短褐的虽然粗糙但结实，他的脸被晒得黝黑脱皮，但原本凹陷的脸颊已经重新鼓了起来，显然这半年以来吃得並不差。
    隨著人流走出洗手池的埃利亚斯习惯性地眯起眼睛，审视著这片他挥洒了五个月汗水的土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道已经闭合的防御圈，比人还高的厚重石灰岩基座稳稳地落安在地上，上面是利用挖掘壕沟的粘土层层夯实而成的土墙，外侧还覆盖著防火的厚木板。
    看著这道比福西亚城还要高的城墙，埃利亚斯在心里嘀咕著：“这哪里是矿场啊，这分明就是要在这里建一座城。”
    他一辈子都呆在福西亚，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这道城墙足以让外面那些骑著矮马的突厥强盗望而生畏。
    埃利亚斯沿著一条宽阔的通道向码头走去，通道的两边是两条平行的双层尖桩木墙，像两条长长的手臂，將矿区和海边的码头死死连接在一起。
    走在这条通道里，埃利亚斯再也不用担心半路会突然射来一支突厥人的冷箭，而木墙外侧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高耸的箭塔，黑曜石卫队的弩手们正警惕地注视著远处。
    为了防止突厥人偷袭，瓦伦斯將军还下令將要塞周围五百步內的所有树木砍伐殆尽，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光禿禿的荒原。
    就在埃利亚斯思忖之时，一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嘿，埃利亚斯，別磨蹭了！”
    他回头一看发现说话的是老乔治，是当初和他一起从矿坑里被收编的老矿工，乔治此刻那张满是灰尘的脸上挤满了兴奋的褶子，他晃了晃手里那块掛在脖子上的木製工牌。
    乔治压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热切，“你是不是忘记了，今天是咱们这批人领餉的日子！”
    埃利亚斯愣了一下，隨即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块被汗水浸得发黑的木牌，今天又是第十天了，又是领取薪水的日子了。
    他跟乔治简单寒暄两句便加快了脚步往码头走去，码头区现在的变化非常大，原本的临时栈桥已经变成了一座t字型的深水木质码头，一艘掛著麦穗旗帜的商船刚刚靠岸，那是从君士坦丁堡来的补给船，工人们正在从船舱里將一袋袋沉重的小麦搬到岸上。
    而在码头边的物资仓库前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队，两名书记官坐在一张长桌后面，身边放著一只沉甸甸的铁皮大箱子。
    “下一个。”
    队伍向前挪动，老乔治走上前恭敬地递上自己的工牌，书记官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编號和刻痕，又在手边的厚帐本上核对了一下，隨后拿起印章在工牌上盖了一个红印。
    “乔治，三號工区，满勤。”书记官头也不抬，熟练地从箱子里抓出五摞早已码好的铜幣，往桌上一推，“五十个铜幣。”
    紧接著轮到了埃利亚斯，他上前递过工牌，书记官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核对、盖章、推钱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看都没看埃利亚斯一眼。
    “五十个铜幣，下一个。”
    埃利亚斯双手捧起那一小堆冰凉的金属，將它们小心翼翼地装进隨身的小布袋里，对於他来说这五十个铜幣不仅是钱，更是他从未有过的尊严和安全感，几个月前他只能用这点力气换口饭吃，但现在他不仅能吃好睡好，甚至还有工钱能够拿回去赡养妻儿。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埃利亚斯喃喃自语，想到长官说的等到这个要塞建好以后，所有的工人和家人都能住进来，他的內心更加火热了。
    埃利亚斯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充满了新伐松木的清香和乾燥石灰的味道，以及远处飘来的咸鱼和麦粥的香气，他加快脚步走向了已经出现在眼前的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