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4基地前沿指挥部。
    窗外的世界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黄色的、接天连地的土墙。
    狂风卷著沙砾，像无数把銼刀一样疯狂地打磨著这栋简陋的水泥建筑。玻璃窗在颤抖，屋顶的铁皮在哀鸣。
    能见度不到十米。
    哪怕是面对面大声喊话，都要扯著嗓子才能听见。
    “不行！绝对不行！”
    气象专家老陈头髮都被吹乱了，但他依然死死地抓著张將军的袖子，“首长！这风速已经超过八级了！而且还在增强！空气中的静电电压已经爆表了！这时候起爆，引爆线路可能会被静电击穿，导致误炸！”
    “误炸”这两个字，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指挥部里所有人的热血。
    张將军的脸色铁青。
    他看著窗外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苏正呢？苏正在哪？”
    “苏院长去了塔架下面！”
    “什么？！”张將军大惊失色，“他去那儿干什么？不要命了？！”
    ……
    起爆塔下。
    风大得让人站不稳。
    苏正穿著厚厚的大衣，戴著防风镜，把自己绑在了一根钢柱上。
    他不是在发疯。
    他是在“听”。
    【真理之眼，大气模式：全功率开启。】
    【气压：980百帕，下降中。】
    【风速：28米/秒，上升中。】
    【云层厚度：3000米……】
    在他的视野里，那漫天的黄沙不再是混乱无序的混沌，而是变成了一条条清晰的流线。
    他能看到气流的走向，能看到冷热空气的交匯，能看到那个正在快速移动的低压中心。
    “苏院长！快回去吧！”
    警卫员小王抱著苏正的大腿，哭喊道，“太危险了！塔架都在晃啊！”
    苏正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穿透了厚厚的沙尘，锁定在了西北方向三百公里外的一处空域。
    在那里，气流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狂暴的上升气流开始减弱，下沉气流正在形成。
    那个巨大的风暴漩涡，正在因为地形的阻挡而发生分裂。
    “果然……”
    苏正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虽然嘴里全是沙子，但他笑得很开心。
    “它累了。”
    苏正拍了拍小王的肩膀，“走，回去。”
    ……
    回到指挥部，苏正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一群专家围住了。
    “苏院长，必须推迟！”
    “按照这个天气，起码要等到三天后！”
    “现在起爆就是赌博！是对国家財產的不负责任！”
    大家七嘴八舌，唾沫星子乱飞。
    苏正擦了擦脸上的土，走到那张巨大的气象图前。
    “都说完了吗？”
    他淡淡地问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嘈杂的指挥部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陈，你刚才说，风暴会持续多久？”
    “根据我们的观测，这个低压槽非常稳定，至少会持续24小时。”老陈信誓旦旦地说。
    “错了。”
    苏正拿起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这里，是贺兰山脉的余脉。”
    “当冷空气撞上这座山的时候，会產生一个短暂的回流。”
    “这个回流，会把主风暴撕开一个口子。”
    苏正的手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最终停在了基地所在的位置。
    “今天下午2点50分。”
    苏正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风会停。”
    “云会散。”
    “太阳会出来。”
    “我们將拥有一个持续40分钟的完美窗口期。”
    “这……”老陈愣住了，“苏院长，这……这只是理论推测啊！大气运动是混沌的，怎么可能精確到分钟？您这是在……”
    “我这是在算命？”苏正笑了，“没错，我就是在算命。”
    他转过身，看向张將军。
    “老张，咱们的『邱小姐』已经在塔上掛了一夜了。”
    “如果不引爆，我们就要把它拆下来。”
    “你也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张將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拆下来，意味著要逆向操作所有的高风险步骤。炸药受冷热影响可能会產生裂纹，雷管可能会失效，甚至在拆卸过程中发生意外。
    这比重新造一颗还要难。
    “苏正，”张將军盯著苏正的眼睛，“你有多大把握？”
    “百分之百。”
    苏正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任何闪躲，“我用脑袋担保。”
    “好！”
    张將军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传我命令！”
    “全员进入阵地！”
    “起爆时间不变！定在下午3点！”
    “我们就赌这40分钟！”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午1点。风依然在吼。
    下午2点。能见度依然不到20米。
    指挥部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老陈一直在看表，每看一次，脸色就白一分。
    “苏院长……还有50分钟了。”老陈的声音都在抖，“风速一点都没减啊。”
    苏正坐在椅子上，闭著眼睛，像是在睡觉。
    “別急。”
    “让风再吹一会儿。”
    下午2点30分。
    风速仪的指针还在疯狂跳动。
    有人已经开始绝望了。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准备撤收吧……”
    就在这时。
    “等等！”
    一直盯著窗外的叶心仪突然喊了一声，“你们看！”
    大家纷纷涌到窗前。
    只见原本混沌一片的黄色天空，突然亮了一点。
    紧接著，风声变了。
    不再是那种悽厉的尖啸，而是变成了低沉的呜咽。
    2点45分。
    风，突然变小了。
    漫天的沙尘像是失去了动力，开始迅速沉降。
    2点50分。
    一束金色的阳光，像是一把利剑，刺破了厚厚的云层，直直地照在了那座高耸的起爆塔上。
    塔顶的红旗，从剧烈抖动变成了舒展飘扬。
    “停了！风真的停了！”
    “太阳出来了！”
    “神了！苏院长神了！”
    指挥部里瞬间炸了锅。老陈张大了嘴巴，看著窗外那个如同神跡般的景象，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这……这不科学……”
    “这就是科学。”
    苏正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看著那座沐浴在阳光下的铁塔。
    它就像是一位等待出嫁的新娘，洗去了满身的风尘，露出了最美的容顏。
    “通知各单位。”
    苏正的声音依然平静。
    “最后一小时倒计时。”
    “准备起爆。”
    ……
    与此同时。
    距离基地几百公里外的公路上。
    一辆吉普车正在飞驰。
    车上坐著几名穿著便衣的人，但他们的眼神和气质，明显不是普通人。
    “確认了吗？”
    副驾驶上的中年人问后座的电报员。
    “確认了。”
    电报员摘下耳机，脸色严峻，“504基地刚才发出了『零时』信號。就在今天下午3点。”
    中年人看了一眼手錶。
    2点55分。
    还有5分钟。
    他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
    “看来，咱们还是没拦住啊。”
    “头儿，要不要……”司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晚了。”
    中年人摇了摇头，“那是原子弹。不是手榴弹。到了这一步，除了上帝，没人能拦得住他们了。”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
    西北方向的天空，异常的蓝。
    “停车吧。”
    中年人说道。
    “不走了？”
    “不走了。”
    中年人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站在路边的土坡上。
    “咱们就在这儿看著吧。”
    “看著那个古老的民族，是怎么重新站起来的。”
    ……
    504基地。
    所有人员都已经撤入掩体。
    苏正站在观测室的最前排，戴著墨镜，手心里全是汗。
    虽然他有系统，有真理之眼，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但事到临头，那种源自血脉的激动和紧张，依然让他心跳加速。
    “倒计时一分钟。”
    广播里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却让每一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60。”
    “59。”
    ……
    苏正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叶心仪。
    叶心仪也在看他。
    两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不需要语言。
    这一刻，他们心意相通。
    他们知道，这一声巨响之后，他们的名字，將永远和这个国家的歷史融为一体。
    “10。”
    “9。”
    ……
    “3。”
    “2。”
    “1。”
    “起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