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4基地，地下总装车间。
    这里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口號的喧囂，甚至连脚步声都被厚厚的防静电地胶吞噬了。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近乎神圣的静謐。
    数百名身穿白色防尘服的工作人员，正在这间足球场大小的车间里忙碌著。他们每个人都戴著口罩，只露出一双双专注的眼睛。
    在车间的正中央，那个巨大的不锈钢工作檯上，静静地躺著那个正在组装中的庞然大物。
    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金属蛋，直径超过一米，表面布满了复杂的线路和插孔。
    “这就是……邱小姐？”
    张將军站在二楼的观察室里，隔著防爆玻璃，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那个沉睡的“公主”。
    “还不是。”
    苏正站在他身边，手里拿著一份总装流程表，“现在的它，只是个空壳子。还没装上灵魂。”
    “灵魂什么时候装？”
    “现在。”
    苏正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吉时已到。”
    ……
    总装台前。
    苏正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防尘服，走到了“蛋”的面前。
    在他身后，是叶心仪、老教授，还有那几位在这个车间里熬白了头的顶级技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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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就各位。”
    苏正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冷静而清晰。
    “第一步，安装炸药透镜。”
    十二名特级技师，两个人一组，捧著那些用生命车削出来的黄色炸药块，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弹体。
    这些炸药块的形状极其复杂，必须要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贴合在弹体內核的周围。
    “一號位，对准。”
    “二號位，对准。”
    ……
    “贴合！”
    隨著一声令下，六块巨大的炸药透镜同时扣了上去。
    没有一丝缝隙。
    就像是它们天生就长在一起一样。
    “间隙检测。”苏正下令。
    一名技师拿著塞尺，在接缝处一点一点地试探。
    “0.01毫米塞尺……无法通过！”
    “完美贴合！”
    苏正鬆了一口气。这意味著之前的计算和加工完全正確。
    “第二步，安装雷管。”
    这是最繁琐的一步。
    32枚雷管，对应32个炸药透镜的起爆点。每一枚雷管都要连接两根金丝引线，还要经过复杂的电路分配器。
    苏正亲自上手。
    他拿著那把特製的镊子，在密密麻麻的线路中穿梭。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就像是在编织一件精美的刺绣。
    每一根线的走向，每一个线束的綑扎，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既要保证绝缘，又要保证抗震，还要保证信號传输的零延迟。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当最后一根引线连接完毕时，苏正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电路检测。”
    叶心仪按下测试仪的按钮。
    “通路正常！”
    “电阻平衡度……99.99%！”
    “好。”
    苏正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脊椎。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被铅罐严密保护著的小推车。
    那里，装著“邱小姐”的心臟。
    高浓缩铀球。
    车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跳声仿佛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閒杂人员撤离到防爆墙后。”
    苏正挥了挥手。
    技师们默默地退后。只剩下苏正和老教授两个人留在工作檯前。
    苏正打开铅罐。
    那个银灰色的金属球体，在柔和的灯光下，散发著一种致命的诱惑力。
    它很重。虽然只有拳头大小，但密度极高。
    苏正戴著特製的防辐射手套，双手捧起了它。
    这一刻，他捧著的不是金属，而是中华民族五千年的沉重与希望。
    “老伙计，”苏正低声说道，“进去以后，脾气好点。等听到了號令，再发火。”
    他小心翼翼地將铀球送入了弹体中央预留的那个空腔里。
    “咔噠。”
    一声轻微的金属咬合声。
    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
    “入位了！”老教授激动得鬍子都在抖。
    “別急，还没完。”
    苏正拿起最后一个部件——那个被称为“塞子”的铀238反射层堵块。
    这是最后一道门。
    只有把这个堵块塞进去，拧紧螺丝，这颗原子弹才算真正完成了物理上的闭合。
    苏正拿起那把金色的扭力扳手。
    这把扳手是特製的，设定好了固定的扭矩值。
    他將堵块放入孔洞，然后套上扳手。
    “一圈。”
    “两圈。”
    ……
    苏正转得很慢。
    每一圈螺纹的咬合，都代表著我们离那个目標更近了一步。
    直到——
    “咔！”
    扳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提示扭矩已达標。
    苏正停下了手。
    他没有马上鬆开扳手，而是保持著那个姿势，闭上了眼睛。
    他在感受。
    感受著这颗金属心臟的脉动。感受著那些原子在微观世界里的欢呼。
    “封存！”
    苏正猛地睁开眼睛，声音洪亮如钟。
    “是！”
    技师们涌了上来，开始进行最后的封装和固定。
    巨大的金属外壳被合拢，无数颗螺丝被拧紧。
    终於。
    那个只有图纸上的概念，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重达几吨的钢铁巨兽。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虽然外表冰冷，但所有人都知道，它的体內蕴含著能够毁天灭地的力量。
    “起吊！”
    隨著一声哨响，巨大的龙门吊缓缓移动，吊鉤鉤住了弹体上的吊环。
    “起——”
    绞盘转动，钢缆绷直。
    “邱小姐”缓缓离开了工作檯，悬浮在半空。
    在那一刻，车间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但这掌声是克制的。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尖叫。大家只是用力地鼓掌，用力地流泪。
    因为他们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考验，在百公里外的起爆塔上。
    ……
    两个小时后。
    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恆温运输车，载著“邱小姐”，驶出了地下车间。
    苏正坐在副驾驶位上，怀里抱著那个起爆控制箱（其实只是个保险装置，真正的起爆器在塔上）。
    车窗外，是茫茫的戈壁夜色。
    “苏院长，”开车的司机是个年轻的小战士，他紧张得手都在抖，“这……这玩意儿不会在路上炸了吧？”
    “放心。”
    苏正拍了拍那个控制箱，“我不点头，它不敢炸。”
    “那就好，那就好……”小战士咽了口唾沫，“俺娘还在老家等著俺娶媳妇呢。”
    苏正笑了。
    “想娶媳妇啊？”
    “想。”
    “那等这趟任务完了，让你娘给你张罗个最漂亮的。”
    苏正看著窗外的星空。
    “只要咱们把这事儿干成了，以后咱们的孩子，想娶谁就娶谁，想过什么日子就过什么日子。”
    “再也没人敢拿著大棒子在咱们家门口晃悠了。”
    ……
    车队在黎明时分抵达了起爆场。
    那座高达102米的铁塔，像是一个钢铁巨人，矗立在天地之间。
    塔顶的平台上，吊装设备已经准备就绪。
    “苏正，天气预报来了。”
    张將军披著大衣走了过来，脸色有些难看，“情况不太妙。”
    “怎么了？”
    “气象台说，一股强沙尘暴正在形成，预计明天下午就会经过这里。”
    苏正心里咯噔一下。
    明天下午，正是原定的起爆时间窗口。
    如果沙尘暴来了，不仅观测设备无法工作，甚至可能產生静电，引爆雷管。
    “推迟吗？”张將军问。
    “不能推迟。”
    苏正摇了摇头，“铀球已经装进去了，炸药透镜受热胀冷缩影响很大。如果推迟，昼夜温差可能会导致炸药產生裂纹。那样就全废了。”
    “那怎么办？硬上？”
    “硬上是找死。”
    苏正抬起头，看著塔顶那猎猎作响的旗帜。
    【真理之眼，大气模式：启动。】
    他的视线穿透了云层，看向了更高处的气流。
    “老张，相信我吗？”
    “废话！我命都敢交给你！”
    “那好。”
    苏正指了指天空，“那个沙尘暴，是个急性子。它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算过了。在明天下午三点，也就是原定起爆时间的前后，会有一个短暂的『风眼』。”
    “持续时间大概只有半小时。”
    “那是老天爷给我们留的门缝。”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半小时里，把『邱小姐』送上天。”
    张將军盯著苏正看了半天。
    最后，他狠狠地跺了一脚。
    “好！听你的！”
    “半小时就半小时！”
    “咱们跟老天爷赌这一把！”
    风更大了。
    捲起的沙石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但在苏正的眼里，那不是风沙。
    那是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