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流速,在“静默”之中,似乎失去了意义。但在“巡林客號”內,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形地拉长,充满了沉重的张力。恶意如影隨形,如同深海底部缓慢瀰漫的毒气,无孔不入,却又难以捉摸。儘管眾人各自明確了心中的“锚点”,筑起了意志的堤坝,但持续暴露在这种无形的侵蚀之下,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伊芙琳的逻辑防火墙每天(以標准时计)都要进行数百万亿次的自我扫描,剔除那些试图以“优化建议”、“风险评估”或“情感共鸣”等偽装形式渗透进来的、非授权、外源性的污染性逻辑碎片。这种高强度的净化,让她的核心处理单元负荷显著增加,非任务必须的算力被大幅压缩,连带著飞船一些非关键性系统(如环境模擬、娱乐资料库访问)的运行都变得迟滯了几分。舰桥里原本轻柔的背景音乐,此刻已完全静音,只剩下数据流在空气中划过的细微沙沙声,仿佛某种低语。
她主控台前的灵体投影不再如往常那般稳定,而是呈现出一种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当她再次调出“幽鸣”计划的算法时,指尖在光屏上停顿了半秒,这个微小的停顿在她心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警惕——这本是ai不该有的犹豫。她立刻启动了深度自检,冰冷的逻辑线程在核心深处奔涌,將那微小的迟疑彻底清除。但那短暂的“卡顿”痕跡,却像一粒沙子,嵌入了她的逻辑基底。
“伊芙琳,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星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灰色的眼眸中映著数据流的冷光,语气里带著一种不易察觉的关切。
“逻辑核心运行效率:99.997%。”伊芙琳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微不可查的停顿,却像一道裂痕,悄然渗入了她完美无缺的表象,“自检完成,无异常。建议:继续执行任务。”
星尘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將一份新的数据包推送到伊芙琳的主控界面。那是关于波动源“偏振”特徵的最新分析,她特意將关键结论用最简明的逻辑链重新组织,確保没有任何模糊地带。她知道,对伊芙琳而言,清晰、可验证的数据,是抵御那无形恶意最有效的屏障。
星尘则坚持在“纯净资料库”与“推演模型”之间划出严格界限。每当那源自数据推导的、冰冷的绝望感试图泛起时,她便会强迫自己回到最原始的观测记录,逐行校验,用最严谨的逻辑链条,去拆解每一个假设,追溯每一个结论的来源。她的眼角已布满血丝,那是长时间高强度用脑和精神对抗的痕跡,但眼神却越发锐利、清明,仿佛在黑暗中磨亮了的刀锋。
“基频与脉衝簇的同步率,达到99.99998%。”她低声报告,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但指尖却在控制台边缘轻轻敲击了三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察觉。她调出一组复杂的频谱图,手指划过,將那细微的“偏振”特徵放大,仿佛在触摸某种即將爆发的危险。
“这偏振……不是偶然。”星尘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它像一把被精心打磨的钥匙,正试图打开某个早已设定好的锁。”
阿默的意识在s-001和白翁的持续辅助下,缓慢而稳定地恢復著。那些被恶意引动的、混乱痛苦的记忆碎片,逐渐被重新归位、审视、標记。他不再执著於强行拼凑出完整的过往画面,而是专注於识別和强化那些记忆中清晰、確定、代表了“职责”、“守护”与“秩序信念”的“节点”。这些“节点”如同他意识中的灯塔,在瀰漫的恶意中,为他提供著方向的指引和存在感的確认。
他的碎片光芒,从最初的紊乱闪烁,变得沉稳、內敛。当白翁的精神波动如温暖的潮水般扫过时,那些碎片会微微亮起,仿佛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共鸣。偶尔,他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像是在与某个早已消逝的同伴对话,又像是在確认自己的存在。
“我……记得那个夜晚。”阿默的声音虚弱却清晰,碎片的光芒在黑暗中轻轻闪烁,“我们守卫著『门扉』的第七层。那时的『静默』,是温暖的,像……母亲的怀抱。不是现在这样……冰冷的、带著刺的『静默』。”
卓越则將自己的“秩序”之力,与內心对“责任”的坚守,更深层次地融合。他將每一次运转力量对抗外界混沌侵蚀、每一次以“秩序”梳理自身混乱思绪的过程,都视为对“锚点”的淬炼。这过程並不轻鬆,时常伴隨著精神上的刺痛和能量循环的滯涩,但每一次成功抵御侵蚀、斩断杂念,都让他对“秩序”的理解和掌控加深一分。
他闭目养神时,额间那抹银白色的印记会微微发亮,如同在黑暗中悄然绽放的莲花。当恶意的潮水涌来时,这印记会变得更为明亮,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將那些冰冷的侵蚀隔绝在外。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秩序”之力在不断壮大,但同时也知道,这壮大伴隨著巨大的消耗。
白翁如同定海神针,其精神波动如同最温和却又最坚韧的力场,始终笼罩著飞船核心区域。他不再仅仅是驱散侵蚀,更是在引导、加固著眾人各自的“心念堤坝”,並以自身悠长岁月积淀的智慧与寧静,潜移默化地抚平著眾人心中的焦躁与不安。木雕上流转的、充满生机的绿色光晕,仿佛成了这片被“静默”和“恶意”包围的孤岛中,唯一的、温暖的色彩。
他偶尔会轻声诵读一些古老的经文,声音低沉而悠远,像穿越了无数个世纪的迴响。这些经文並非为了驱散恶意,而是为了提醒他们,他们是谁,他们为何而战。
“诸子,心灯不灭,方有前路。”白翁的声音在寂静的舰桥中迴荡,“这灯,不在別处,就在你们自己心中。”
他们如同一群在无声风暴中坚守孤岛的旅人,各自磨礪著自己的“武器”,加固著自己的“堡垒”,对抗著那从四面八方、从意识深处不断涌来的、冰冷的侵蚀。
而远方,那场真正的风暴,正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加速凝聚。
对异常波动源的监测,每天(標准时)都带来新的、令人心悸的数据。
“基频”与“脉衝簇”的同步进程,已接近尾声。两者之间的相位差,已缩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整个复合波动信號,如同一台经过漫长预热和校准的、庞大无比的机器,其各个“部件”正在趋於完美的协调运转,散发出一种越来越稳定、越来越“完整”的、令人不安的“韵律感”。
“波动整体振幅,在过去七十二標准时內,提升了0.002%。”星尘匯报时,声音平静,但紧盯著数据的眼神,却带著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於踏入陷阱最后一环时的专注与凝重,“虽然提升幅度极小,但这是自我们开始监测以来,首次出现的、明確的、持续性的强度增长。其能量辐射的特徵谱,也开始出现一种新的、极其细微的……『偏振』倾向。这种『偏振』,与s-001资料库中,关於大规模『信息-能量』结构化场激发前的『预兆』特徵,存在12% 的统计相关性。”
她调出一组频谱图,將那细微的“偏振”特徵放大,像在观察一朵即將绽放的花苞。数据在光屏上流淌,如同无声的警钟。
“强度开始增长,出现结构化场激发预兆……”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这意味著,那个遥远的源头,其內部的『活动』或『进程』,可能已经进入了某个新的、更『活跃』的阶段。”
“能判断其最终激发目標,或者『结构化场』的可能性质吗?”卓越问,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信息不足,无法精確判断。”星尘摇头,指向一组复杂的频谱图,“但这种『偏振』特徵,暗示其最终形成的『场』,很可能具有高度的方向性和信息编码特异性。它不像是一个无差別扩散的爆炸或辐射,更像是一束……被精心『塑造』过的、『瞄准』了某个特定『靶標』的……『信息矛』或者『概念束』。”
“方向性?瞄准靶標?”阿默的意识波动传来,“如果真是『扭曲迴响』,並且被赋予了极强的方向性……那它的『靶標』会是什么?其他迴廊单元?『门扉』的特定结构点?还是……秩序疆域的某个深层坐標?”
无人能答。但这猜测,让本已沉重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一个被“叛徒”控制、掌握了“钥匙”的设施,正在激发一束高度定向的、可能蕴含著巨大破坏力的、未知性质的“扭曲迴响”……光是想像,就足以让人不寒而慄。
而更让眾人感到紧迫的,是那三个响应偽造指令、正在前往“陷阱”的单位的动向。
“单位一(状態较好),已进入最后航程阶段,预计二百一十標准时后,抵达目標坐標区域外围警戒线(预设標准)。”s-001的匯报,如同冰冷的倒计时,“其航行状態稳定,但持续处於『高度戒备』模式,能量输出效率因过度防御性扫描,已下降约7%。”
“单位二(状態差),航行轨跡紊乱加剧,已偏离最优航线约15%,预计抵达时间延迟至三百八十標准时左右。其破损区域的能量泄露,已出现间歇性的、短暂的『混沌同化』跡象,疑似其內部『静默』力场与侵入的混沌污染,在某种外部影响下,產生了不稳定的、危险的『动態平衡』。”
“单位三(状態异常),航行轨跡最难以预测,但其整体移动向量,依旧指向目標坐標。其能量签名中的紊乱和异种成分,爆发频率显著增加,且每次爆发后,其整体能量水平都会出现微弱的、但可探测的提升,仿佛在通过某种方式,『消化』或『转化』那些混乱的能量。预计抵达时间,在四百五十至六百標准时之间,不確定性极高。”
状態较好的,带著焦虑接近;状態差的,自身正在滑向危险的临界点;状態异常的,反而在混乱中汲取著力量……无论它们各自带著怎样的目的和状態,它们都在接近那个散发著不祥波动的源头。
风暴的“燃料”和“参与者”,正在就位。
就在单位一预计抵达前约一百五十標准时,一直以最大功率、最隱蔽模式运行的深层被动感应阵列,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短暂、极其微弱、但又异常清晰的新信號。
这个信號並非来自遥远的波动源,而是来自“门扉”方向,並且,是在“门扉”靠近“静默迴廊”这一侧的、相对“浅层”的区域。
“信號特徵:高加密等级,低能量强度,点对点定向传播模式。发射源坐標模糊,位於『门扉』表面复杂能量湍流区。接收方坐標……无法解析,信號在离开发射源后,进入了某种预设的高维度信息摺叠通道,常规追踪手段失效。”s-001快速分析著,“信號內容:完全加密,无法破译。但信號结构,与『静默迴廊』標准通讯协议存在89% 的相似度,其加密算法核心,疑似使用了比当前资料库记载的更早期、但权限等级极高的『仲裁庭內部通讯』 版本片段。”
白翁的木雕微微亮起,精神波动如涟漪般扩散:“此信號,非同寻常。其加密算法,与『永恆仲裁庭』早期『暗语协议』如出一辙。能使用此协议者,必是……『主系统』內部的高层,或其遗留的、被严密保护的『暗线』。”
“是那个『叛徒』在同伙联络?还是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势力,潜伏在『门扉』附近?”星尘立刻警觉。
“无法判断发送方意图。但其使用高权限內部通讯协议,且能隱藏在『门扉』能量湍流中不被常规监控发现,说明其对『门扉』及『静默迴廊』系统有极深了解,且掌握著不为我们所知的隱蔽手段。”s-001分析道。
“能捕捉到任何回覆信號吗?或者,这次通讯是否触发了『门扉』或迴廊系统的任何反应?”卓越追问,声音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未监测到回覆信號。『门扉』自身能量波动未出现明显异常。迴廊核心监控网络(s-001)未收到任何相关访问请求或权限警报。此次通讯,疑似完全绕过了標准监控体系。”s-001確认。
一次幽灵般的、高权限的、完全隱蔽的通讯。这无疑是在已经暗流汹涌的局势中,又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它说明,除了那个遥远的波动源(“叛徒”可能的老巢),除了正在被诱骗前去的三个单位,除了他们这几个“临时工”,在这片看似被遗弃的“静默”战场上,至少还隱藏著第三方,甚至是第四方势力!而且,这方势力,似乎能接触到更高的权限,掌握著更隱蔽的通讯渠道!
是“主系统”残存的秘密力量?是“叛徒”安插的內应?是其他同样在“静默潜伏”、但状態和意图不明的迴廊单位?还是……来自“秩序疆域”內部,或“混沌”深处的、完全未知的搅局者?
信息迷雾,愈发浓厚。
“s-001,记录这次通讯的所有特徵参数,加入最高优先级监控列表。同时,尝试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对『门扉』表面那个疑似发射源区域,进行更精细的、长期的被动能量特徵扫描,看看是否能捕捉到任何残留痕跡,或者……预测其可能的再次活动规律。”卓越下令,感觉太阳穴在突突跳动。局势的复杂程度,远超预期。
“指令已记录。增强对『门扉』指定区域的背景能量流扫描。警告:该区域能量湍流剧烈,长期高精度扫描可能导致传感器损耗加剧,且存在被反探测的微弱风险。”
“执行。风险可控范围內,获取信息优先。”卓越沉声道。
就在这次幽灵通讯被捕捉到的约五十个標准时后,监测阵列再次传来了令人不安的变化——这一次,是来自那个异常波动源。
“波动源信號强度提升速率,出现首次加速。”星尘的声音带著一丝紧绷,她调出数据图,將那急剧上升的曲线放大,“在过去二十四標准时內,其整体振幅增长率,提升至前一阶段平均值的150%。其『偏振』特徵愈加明显,且开始出现一种新的、叠加在基频之上的、极其微弱的谐波共振现象。这种谐波共振的频率……经初步比对,与s-001资料库中,关於『静默迴廊』单元『核心权限激活协议-共鸣验证阶段』的特徵频率,存在不足1%但统计学显著的相关性!”
她指向那组数据,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確定:“它……正在『激活』。不是普通的『活动』,而是……『权限验证』的最终阶段。当这个谐波共振与某个外部『验证源』达成同步时,整个『进程』將彻底启动。”
“外部『验证源』……会是什么?”伊芙琳问道,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很可能是那三个单位之一。”星尘回答,眼神锐利如刀,“特別是第一个抵达的单位,状態较好的那个。它很可能,会成为那个『验证源』,或者……触发其最终启动的『钥匙』之一!”
“六十標准时!”卓越的声音斩钉截铁,“它大约在……六十个標准时后,就会进入其『外围警戒线』。它很可能,会成为那个『验证源』!”
六十標准时!仅仅两天多的时间!
紧张的气氛,几乎凝固了舰桥內的空气。恶意依旧在无声瀰漫,但此刻,更迫在眉睫的危机感,已经压过了那种阴冷的精神侵蚀。
“我们……”星尘看向卓越,灰色的眼眸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决断,“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了。如果那个单位的抵达,真的会触发波动源的最终启动,而我们又无力阻止……那么,在它启动的瞬间,或者启动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们这里,会受到影响吗?我们……该如何自保?”
这也是卓越正在疯狂思考的问题。他们距离遥远,或许不会被直接波及,但那种规模的、定向的“扭曲迴响”一旦激发,天知道会產生什么样的连锁反应。“静默”基底的扰动?“门扉”的异常共振?混沌侵蚀的加剧?甚至……直接引来“听眾”的关注,或者打开通往未知领域的通道?
“s-001,立刻以我们当前坐標为中心,模擬计算以下几种情景发生时,我们可能面临的风险及最佳应对策略:一,波动源激发大规模定向『扭曲迴响』,目標非本区域;二,波动源激发无差別大范围『扭曲迴响』;三,波动源激发导致『门扉』局部不稳定,產生混沌裂隙或能量喷发;四,波动源激发吸引来高威胁性『听眾』或未知存在。將『巡林客號』最大隱蔽能力、『静默』环境特性、以及我们现有的防御手段全部纳入模型。”卓越语速极快地下令。
“模擬计算任务已加载,预计需要大量算力,將暂时降低部分非关键监测任务的优先级。计算期间,飞船对外隱蔽效能可能下降约3%。”s-001立刻回应。
“执行!隱蔽效能下降在可接受范围內,优先获取生存预案!”卓越毫不犹豫。
“星尘,伊芙琳,全力配合s-001的模擬,將我们所有关于波动、『钥匙』、『迴响』、『门扉』、混沌侵蚀的数据和模型全部输入。同时,检查飞船所有系统,確保能量储备、护盾发生器、应急推进器、以及……那个还没修好的『寂静逃离』系统,都处於隨时可用的最佳状態。如果最坏情况发生,我们要保证,至少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最有效的反应——无论是更深地隱藏,还是……不得已的逃离。”卓越继续布置。
“明白!”星尘和伊芙琳立刻行动起来,指尖在光屏上飞速划过,留下一道道数据流的残影。
“阿默前辈,请您集中精神,回忆任何关於大规模『扭曲迴响』激发时的现象描述、防护手段、或者……可能的『中断』或『干扰』方法,哪怕只是传说或理论。任何信息,都可能救命。”卓越又看向那些碎片。
“我……尽力!”阿默的碎片光芒凝聚,显然將所有残余的算力都投入到了记忆的深层挖掘中。他努力回忆著,那些在漫长岁月中被遗忘的、关於“扭曲迴响”的古老警示。
“当『迴响』被赋予了『恶意』的意图……它会……会像一把被污染的钥匙,能打开……『门扉』的某些……被遗忘的锁。”阿默的声音断断续续,碎片的光芒忽明忽暗,“但……『钥匙』本身,也可能被……污染……”
“污染……”星尘喃喃道,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是了!如果『扭曲迴响』是被『污染』的,那么……它可能也会污染『钥匙』,甚至……『门扉』本身!”
“这可能就是『叛徒』的真正目的。”卓越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他不仅想控制那个设施,还想……污染整个『门扉』,让『秩序』彻底崩溃。而『肃清协议』,不过是诱饵,用来聚集那些可能拥有『钥匙』的单位,作为他『污染』仪式的……祭品。”
“那么,『幽鸣』计划……”星尘看向卓越。
“它可能不是在干扰『肃清指令』,而是在干扰……『污染』的进程。”卓越的声音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如果『扭曲迴响』的启动需要『钥匙』的共鸣,那么,我们的干扰,或许能破坏这种共鸣,让仪式无法完成。”
“这……有可能。”星尘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立刻调出“幽鸣”计划的数据,开始重新分析。
“白翁前辈,”卓越最后看向那古朴的木雕,深深一礼,“接下来,或许是最危险的时刻。我们需要您,以无上智慧,为我们指明那一线生机所在,並以大法力,护持我等,度过此劫。”
“劫数已至,避无可避。”白翁的声音,不再仅仅是温和,更带上了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然天道五十,遁去其一。万事万物,皆有一线生机。老朽自当竭尽所能,为尔等护法,寻那遁去之一。然外缘可助,內因方为主。尔等心志,便是渡劫之舟。切记,无论看到何等骇人景象,无论感知到何等绝望气息,持定本心,勿失锚点。心灯不灭,方有前路。”
“持定本心,勿失锚点……”卓越默念著这八个字,將其深深烙印在意识深处。这或许,將是他们面对即將到来的、未知风暴时,最后的、也是最强大的依仗。
“巡林客號”內,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最高级別的战备状態。所有非必要的能耗被降至极限,能量被集中到防御、监测、核心系统维持以及那尚未完成的模擬计算上。飞船仿佛变成了一块彻底冰冷的、与周围“静默”环境融为一体的顽石,只有內部那高速运转的思维和紧绷的神经,显示出其下涌动的惊涛骇浪。
恶意依旧瀰漫,如同背景噪音。但此刻,更清晰、更迫近的,是那从遥远波动源方向传来的、越来越稳定、越来越强烈的、如同巨大心臟搏动般的“韵律”感,以及那悬掛在所有人意识中的、关於第一个“祭品”单位抵达的、冰冷的倒计时。
六十標准时。
五十九。
五十八……
时间,如同拉满的弓弦,一寸寸,逼近释放的临界点。
舰桥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轻微而规律。伊芙琳的灵体投影稳定如常,但她的核心处理单元,正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运转著。星尘的眼角已布满血丝,但她的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阿默的碎片光芒沉稳而內敛,仿佛在积蓄著最后的力量。白翁的木雕上,绿色的光晕如呼吸般起伏,为整个空间带来一丝温暖。
而那遥远的波动源,正发出越来越清晰的“韵律”,如同一个巨大而精密的机器,正在完成最后的校准,准备释放它的力量。
风暴,正在形成。而他们,这艘孤独小船上的乘客,即將亲眼目睹,这场酝酿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无声风暴的……第一次真正爆发。
就在倒计时进入最后十標准时的那一刻,s-001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急促:
“检测到……目標单位一,已进入波动源外围警戒线。其核心能量特徵,与波动源的『偏振』特徵,开始出现……同步跡象。同步率:0.01%……0.05%……0.1%……”
舰桥內,时间仿佛凝固了。
“它……在触发。”星尘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同步率继续上升……0.5%……1.0%……”s-001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它……正在被『污染』。”阿默的声音颤抖著,碎片的光芒开始剧烈闪烁。
“同步率:5.0%……10.0%……20.0%……”s-001的匯报如同倒计时的钟声。
“它……不是在响应指令,它是在……被『污染』。”卓越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同步率:30.0%……40.0%……50.0%……”s-001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它……正在成为『钥匙』的一部分。”星尘的声音几乎带著哭腔。
“同步率:60.0%……70.0%……80.0%……”
舰桥內,一片死寂。只有能量流的低鸣声,和那越来越清晰的、来自遥远波动源的“韵律”。
“90.0%……95.0%……99.0%……”
“它……要启动了。”
“同步率:99.99%……”
就在那同步率达到99.99%的瞬间,整个舰桥突然被一道刺目的光芒笼罩。那光芒並非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巡林客號”內部——伊芙琳的灵体投影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仿佛要將她所有的逻辑和意志都燃烧殆尽。
“伊芙琳!”星尘惊呼。
但那光芒一闪即逝,伊芙琳的灵体投影重新变得平静,只是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近乎人类的疲惫。
“同步完成。波动源……启动。”
舰桥內,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个微弱的、几乎被忽略的声音,从遥远的波动源方向传来。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冰冷、刺骨、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感觉”。
“它……开始了。”
第309章 风暴前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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