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陆府后院的演武场。
    初冬的小雪刚停，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霜，场边的腊梅开得正盛，冷香混著汗水的咸涩，飘在冷冽的空气里。
    演武场正中，自横樑上垂落十六个西瓜大小的牛皮砂袋，內里灌满了铁砂与铅粒，每一只都足有百斤重。八名精壮的陆家护院分站四周，同时发力，將砂袋朝著场心的身影狠狠推去。
    “呼——”
    “呼——”
    沉重的砂袋晃成密集的摆锤，呼啸的风声裹著寒气，瞬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可立於网心的人影却始终稳如泰山，双脚像钉在青石板上一般，仅凭肩、肘、胯、膝的小幅拧转，便將迎面撞来的砂袋一一卸开。
    偶有避不开的撞击，他也只是沉腰坠胯，浑身肌肉微微一绷，便將百斤砂袋的衝力化於无形，脚下连半分晃动都没有。这正是拙拳最核心的桩功与卸力法门，大巧若拙，重意不重形，练的便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定力，与周身无一处不可卸力的听劲。
    这场训练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负责推砂袋的护院们额角青筋暴起，汗水顺著脸颊滴在霜雪上，晕开一个个小坑。忽听场心传来一声平稳的轻喝：“停。”
    眾人连忙伸手拽住晃荡的砂袋，齐齐站定，大气都不敢喘。
    紧跟著，便听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取我的雁翎宝刀，上来四个。”
    话音落下，场边立刻走出四名身穿劲装的护院。这四人都是陆家精挑的好手，全是锻骨境巔峰的实力，眼神锐利，二话不说便从兵器架上提起开了刃的朴刀，纵身跃入场中。
    冷冽的风里瞬间响起兵刃破空的锐响，四名护院呈合围之势，朴刀舞出一片雪亮的刀光，朝著场中赤手空拳的身影劈去。他们没有半分留手，都知道自家这位少爷的本事，稍有鬆懈，便会瞬间落败。
    可陆绍华却依旧从容不迫。
    拙拳本就擅贴身短打，最克这种大开大合的兵刃招式。他脚步错动，身形如影，总能在刀锋临身的前一瞬避开锋芒，旋即欺身贴近，手腕一翻便扣住对方的刀杆，顺著劈砍的力道轻轻一拧，只听“哐当”一声，朴刀便脱手飞出。
    不过数十息的工夫，四名护院便先后捂著发麻的手腕，踉蹌著退出了战团。
    “再上来两个。”
    陆绍华气息微喘，却依旧稳立原地，声音没有半分波动。
    即刻又有两名护院持刀衝上，可这次支撑的时间反倒更短。不过十几回合，刀光便被赤手撕开，两人只觉手腕一麻，朴刀便被一股沉厚的力道震飞，胸口跟著挨了轻飘飘一拳，却像被巨石撞中一般，连连后退了七八步才稳住身形。
    场边围观的护院们齐齐屏住了呼吸，眼神里满是敬畏。
    “周叔，你来吧。”
    陆绍华抬了抬下巴。
    被点到名的周顺只微微頷首，大步走了入场中。
    周顺也未曾拿兵器，赤手空拳便迎了上去。
    两人皆是空手，可搅起的动静却比方才数人围攻时还要大。周顺练的是走鏢的劈掛掌，一招一式刚猛暴烈，拳风带著呼啸的寒气；而陆绍华的拙拳却依旧沉厚內敛，拳出如沉石坠地，掌落如泰山压顶，绵里藏针，以静制动。
    拳掌碰撞的闷响一声接著一声，四溢的劲风颳得人脸上生疼，场边的护院们下意识地连连后退，给两人让出了更大的空间。
    你来我往打了近百回合，周顺忽然抓住一个空隙，腰身一拧，全身气力聚於右拳，又快又狠地朝著陆绍华的胸口砸去。这一拳用了他足足八成的力道，便是一块石碑，也能生生砸裂。
    陆绍华猝不及防，来不及完全卸力，只能硬生生受了这一拳，踉蹌著向后退了五六步才稳住身形。
    周围观战的护院们眼神瞬间一紧，身子下意识地便要往前冲。
    “入了炼血境，確实不一样了。”
    挨了一拳的陆绍华却没有半分动怒，只是抬手揉了揉胸口，轻笑一声，示意眾人不必紧张。他身上那件短打早已被汗水浸透，赤露的小臂上肌肉线条流畅利落，没有半分夸张的賁张，却藏著內敛而精准的力量，正是多年练拙拳养出来的身骨。
    贏了一招的周顺连忙收了拳，快步上前，垂著头低声道：“少爷，您没事吧？是我出手没分寸。”
    “少爷您连番打了这么久，气力早就耗了大半，周顺这才捡了个便宜！”旁边跟著陆明远多年的老护院刘忠连忙上前，满脸堆笑地奉承，“您要是全盛状態，他就算入了炼血境，也绝不是您的对手！”
    说著，他还颇为不屑地瞥了周顺一眼。
    “刘忠，你要是把这拍马屁的功夫，全用在练你的五虎断门刀上，也不至於卡在锻骨境三年动弹不得。”
    陆绍华伸手接过旁边丫鬟递来的干毛巾，一边擦著脸上的汗水，一边毫不客气地懟了回去。刘忠訕訕一笑，摸了摸鼻子，顿时不敢再乱说话。
    他擦完汗，將毛巾丟开，又拿起一旁温著的参茶，大口灌了下去，补充著方才连番打斗耗损的气血。
    偌大的演武场上，算上旁边伺候的丫鬟佣人，足足有二十来人。其中大半是陆家的护院，剩下的便是周顺带来的几个昔日鏢行的兄弟，如今也都投奔了陆绍华。
    这半个月来，他每日练武都是这般排场。
    拙拳练桩，需得至少八人推动砂袋，才能练出足够的压力；而实战对练，如今青黎县一般的锻骨境武师，早已接不住他三拳两脚。这些护院顾忌他的少爷身份，出手从不敢尽全力，他索性便让四五个人一起围攻，质不够量来凑，勉强能达到他想要的训练强度。
    “行了，今天到此为止，所有人都散了。每个人去帐房领两百个铜板的赏钱。”
    陆绍华摆了摆手，挥散眾人，而后转头看向面前的周顺，隨口问道：“突破炼血境之后，感觉如何？”
    周顺想了想，老老实实回道：“气力涨了一倍还多，速度和反应也快了不少，就是气血运转还不够纯熟，有时候收不住力道。”
    陆绍华点了点头。
    对於周顺的实力变化，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毕竟他天天都要拉著对方对打。和锻骨境时相比，周顺的拳力、速度都有质的飞跃，如今他不动用前世练出来的格斗技巧，单靠拙拳的底子，最多也就和周顺打个五五开。
    不得不说，周顺確实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我听说，你早在锻骨境的时候，就打死过一名炼血境的匪首？”陆绍华忽然问道。
    周顺迟疑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是。但那是在护鏢的生死路上，那匪首之前中了我们鏢队的埋伏，身中两箭，又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身子早就垮了，实力十成里剩不下三成。我在山道上跟他以命换伤，一拳一拳硬生生把他耗死的，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真正搭过手的正经炼血境强人，也就只有少爷您了。”
    陆绍华闻言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抬头看向远处的院墙。
    这半个月里，大伯陆明远又提了两次和林家的婚事，都被他以练武突破为由应付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