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绍华一拳落空，力道泄得乾乾净净。
    心中一惊，立刻变招，左拳横扫，右拳直打，连环出击。
    但无论他的拳多快、多刁钻，
    苏青鳶都只靠著脚步、身形的微微调整，就轻轻鬆鬆避开。
    她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脚下方圆两步的圈子。
    十几个回合下来，陆绍华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气喘吁吁地收了拳。
    看著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的苏青鳶，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脱口而出：“真是见鬼了……”
    他明明把所有的躲闪路线都封死了，明明每一拳都算好了角度。
    可偏偏，他的拳到哪里，苏青鳶就刚好不在哪里，就像每一拳，都是主动往空处打一样。
    “现在看出来了？”苏青鳶轻声笑道，“我靠的不是身法，不是力气，是意。”
    陆绍华一愣：“意？”
    “不错。”
    苏青鳶缓缓点头，指了指陆绍华：
    “在你出拳之前，你想打我哪里，你的意图就已先暴露了。
    我只需要顺著你的意，挪开半步，你的拳就落了空，一身的力气，自然就全泄在了空处。”
    她抬眸，一字一句道：
    “这就是拙拳的根本，不爭先，不弄巧，大智若愚，走的是后发制人的路子。”
    “你还能提前知道我的出拳意图？”
    陆绍华愕然，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
    这怎么可能，难道这个世界不是武道世界吗？
    苏青鳶除非会读心术，不然凭什么未卜先知……
    他一时之间只觉得这套说辞太过於魔幻，並不现实。
    “那……这拙拳，该怎么练？”
    苏青鳶轻扶著木杖，缓步走到他面前，用木杖轻轻点了点他的双脚：
    “没有別的技巧，唯手熟尔，熟能生巧才是拙拳的真諦。”
    陆绍华摇头：“不对吧，如果这样的话，这门拙拳岂不是没有门槛，人人都可以练成？”
    一门只要不断坚持就能练会的武学，谁不能心动？
    苏青鳶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没有门槛就是最高的门槛，我练这拙拳的时候，练了一万遍，换作別人或许需要一百万遍。”
    陆绍华瞳孔骤然一缩。
    一万遍？一百万遍？
    “那这也太……”
    他喃喃重复，喉间微微发涩，“一天什么事都不干，练这拳都得十几年吧……”
    “所以，这拙拳看似简单，其实是最吃悟性。”
    苏青鳶说完，摆出一个姿势。
    “我给你演示一遍。”
    话音刚落，她大步向前踏，白如皓玉般的手腕收缩成拳，一拳轰出。
    “霎！”
    苏青鳶的拳法看上去笨拙可笑，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只老母鸡在护鸡崽子，憨態可掬。
    “这拳也太业余了吧……？”
    陆绍华疑惑，但还是摆出烈阳桩法的架势阻挡。
    “嗬！”
    一声闷哼响起。
    陆绍华差点吐出一口老血，眼珠瞪得浑圆，一脸不可置信。
    “这凭什么啊……”
    他有些心塞。
    苏青鳶拳劲不大，疼痛感转瞬即逝，但狠狠的砸碎了他的自尊心。
    他明明浑身气血绷得紧实，自忖就算是炼劲境的武者正面一拳，他也能稳稳接下。
    可苏青鳶这一拳打来，既不刁钻也不迅猛，就这么直直递到他身前，他却偏偏挡不住，也避不开。
    “別发呆。”
    苏青鳶出言提醒，隨后又是一拳挥出。
    依旧是歪歪扭扭，如同小孩子过家家打架。
    “我就不信了。”
    陆绍华双目凌厉，被激起了好胜心。
    不再被动防守，这次他选择主动出击，双手成爪，朝苏青鳶手腕扣去。
    “呃——嗬！”
    又是一声闷哼响起。
    陆绍华再次被击中。
    “这就是拙拳吗？大智若愚，原来如此。”
    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胸口，陆绍华双目不可思议，惊嘆不已。
    这套拳法果然厉害非凡，明明看上去姿態丑陋，违背了武学的基本常识，漏洞百出，但偏偏自己就是挡不住。
    “我第一次练习拙拳的时候，也如你一般，感嘆其为天才的拳法。”
    苏青鳶甩了甩手腕，面带追忆道。
    “我师傅评价过创出拙拳的那位先贤。”
    “他说，此拳不重招式，简陋可笑，憨態可掬，如幼童嬉戏，正如诸神和群仙看天下苍生，是那么的丑陋和下贱，还有悲苦。
    但天下苍生之愚夫，却也有进取之心，他们从未断绝过希望，卑微的希望之中也会诞生种子”
    陆绍华听完，点了点头，感慨道：“拙不是弱，而是一种精神，是凡人於天地间爭渡，不肯屈服的愚笨。”
    前世，他在警校非常喜欢读的一本书，讲的就是一个老人出海捕鱼的故事。
    书里的老人，在茫茫大海上跟一条大鱼缠斗了几天几夜，到最后鱼被鯊鱼啃得只剩骨架，他什么都没带回来，只拖著一副空骨头架子上岸。
    旁人都笑他傻、笑他白费力气。
    可他说——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想到这，陆绍华心里有所明悟。
    这拙拳，也是一样。
    它不追求一招制敌，不追求华丽招式，更不刻意追求必胜。
    藏巧於拙，一鸣惊人，用最朴素的姿態看破万千算计，用最笨拙的身形破尽天下巧招，这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
    “你看好了，我给你演示一遍。”苏清鳶轻咳一声，把陆绍华思绪引了回来。
    “麻烦苏姑娘了。”
    陆绍华立刻收心，深吸一口气，侧到一旁仔细观摩起来。
    “喝！”
    苏青鳶轻叱一声，缓缓摆出一个架子。
    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最普通的弓步冲拳，前腿弓，后腿蹬，拳收在腰侧。
    可就是这么一个最简单的动作，陆绍华看著，却莫名觉得，她周身没有半分破绽，仿佛整个人和脚下的大地连在了一起般。
    “这就是拙拳，没有完整的招式，反倒像一门桩法。”
    苏青鳶缓缓一拳打出，力道沉而不暴，慢而不滯。
    “出拳的时候，不是用手臂的力，不是用腰胯的蛮力，是从脚底涌泉穴借劲，顺著后腿，传到腰胯，再到肩肘，最后落到拳尖。”
    陆绍华牢牢记下，依样站定弓步冲拳，同样一拳轰出。
    苏青鳶轻轻摇头，木杖点在他腰胯上：“差远了，慢慢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