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炎帝问题落下，御书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聚集在寧凡身上。
    寧凡面色不改，心中念头却已电转。
    说不知道？
    那未免太过刻意。
    神炎皇朝境內突现秘境之事，早已不是秘密，多少修炼者闻风而动，千里迢迢赶来。
    別说各大宗门路。
    寧凡之前走过的炎黄之路上，多少天极境、地极境的武者从四面八方赶来？
    都是为的秘境。
    他一个修炼界游歷归来的『范寧』，若是一问三不知，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思及此。
    寧凡略一拱手，语气平稳地答道。
    “回稟陛下，此事在下確有耳闻，外界传言纷纷，皆言秘境神秘，机缘颇多。”
    神炎帝微微頷首，对眼前少年给出的答案並不意外。
    “朕要你们进入这秘境之中。”
    “为皇朝效力。”
    “……”
    果然。
    寧凡心头一沉。
    这位老皇帝搜罗贤才，果然是为了此事。
    只是……
    这七长老虞姬究竟是何打算？
    他是阴阳神宗的弟子啊。
    可现在经由虞姬长老安排，竟是让自己通过淑妃接触神炎帝，进而为皇朝效力？
    这是什么意思？
    寧凡心中疑竇丛生，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他当即躬身，声音斩钉截铁。
    “陛下有命，在下自当遵从，能为陛下探寻秘境，是范寧的荣幸。”
    神炎帝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直接下达了命令。
    “那便准备一下吧。”
    “明日。”
    “你们便动身，进入秘境。”
    “……”
    “啊？”
    寧凡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惊讶脱口，虽然声音立刻压住，但那瞬间抬起的脸上，一丝掩饰不住的错愕和惊讶依然清晰可见。
    什么？！
    明天？！
    他没听错吧？！
    阴阳神宗得到的確切消息，那秘境虽然显踪，但真正稳定的入口开启，至少也在半个月之后。
    宗门的大队人马此刻还在路上，尚未完全进入神炎皇朝境內。
    这神炎帝却说明天就进去秘境？
    这消息的出入太大了！
    “呵呵……呃……咳咳咳！”
    “咳咳咳咳——！”
    “……”
    书案后的神炎帝朗声大笑，笑声很快便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来一般，他那苍老的身躯佝僂下去，不住地颤抖。
    “陛下！”
    老太监面色大变，一个箭步衝上前，动作嫻熟地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帕递到神炎帝嘴边，另一只手则轻柔而迅速地拍抚著他的背脊，声音中带著颤抖。
    “陛下保重龙体啊！”
    淑妃也花容失色，急忙上前，美眸中满是真切的心疼与焦虑，声音都带了哽咽。
    “陛下，政事再要紧，也不及您的圣体安康，今日便先歇息吧，万请以龙体为重！”
    神炎帝咳了许久，才勉强止住，就著老太监的手用丝帕擦了擦嘴角，喘了几口气息。
    他没有立刻回应淑妃和太监的关切，眼中闪烁著一抹傲然，一字一顿的开口说道。
    “哈……哈哈哈！”
    “那秘境在我神炎疆土之內，就是我神炎皇朝的东西，那些修炼者，真以为可以想来就来，想探便探？”
    “我神炎皇朝的武者，早已开始探索秘境。”
    “只不过……”
    说到这里，神炎帝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阴霾。
    “进度不是很理想。”
    “所谓的进度是……”
    寧凡刚想开口询问具体是何种困难，旁边的老太监已经抢先一步。
    “具体的章程、注意事项，以及尔等进入秘境后需执行的任务，稍后自会有人详细告知於你们。”
    “莫要在此搅扰陛下歇息了。”
    神炎帝確实露出了明显的疲態，他缓缓靠向椅背，闔上双眼，似乎不再过多言语，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
    “退下吧。”
    “朕要休息了。”
    “是。”
    寧凡压下满腹疑问，与苏七等人一同躬身应诺，倒退几步，转身依次退出了御书房。
    淑妃似乎还想留下侍奉，眼神担忧地看著神炎帝。
    神炎帝却並未睁眼，只是再次挥了挥手，声音轻若蚊蚋。
    “爱妃，你也先退下吧。”
    “朕想一个人静静。”
    “是，陛下。”
    “您千万保重。”
    淑妃咬了咬唇，终是不敢违逆，盈盈一礼，也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殿门无声地合拢，將外界的阳光与声响隔绝开来。
    御书房內，只剩下斜靠在椅背上的神炎帝，和侍立一旁，眼圈通红的老太监。
    “陛下……”
    老太监看著神炎帝灰败的脸色和紧闭双眼的疲惫模样，鼻尖一酸，泪水几乎就要夺眶而出，被他死死忍住，声音哽咽。
    “您……您一定要保重啊！”
    “皇朝……离不开您！”
    “……”
    神炎帝摆了摆手，声音满是通透。
    “浮生啊……”
    “人吶，终有一死。”
    “谁都逃不过。”
    “朕这一生，自问兢兢业业，上无愧於列祖列宗，下也算对得起这万里河山，兆亿黎民。”
    “是，陛下……您的辛劳，神炎皇朝的万千子民全部看在眼中。”
    “但这还不够！”
    神炎帝的眼神陡然凌厉。
    “还差最后一步……”
    老太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温热的参茶递到他唇边，餵他喝了一小口。
    “陛下！”
    “您心中所愿，脑中所想，一定会成功，您所期待的那煌煌盛世，一定会到来！”
    “老天爷一定会保佑陛下的！”
    “……”
    神炎帝喝了口参茶，顺了顺气，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喘息稍定，目光投向书案一角，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放上了一叠薄薄的纸张。
    “把那个范寧的资料，拿过来。”
    “是。”
    老太监连忙將那一小叠纸双手捧到神炎帝面前。
    神炎皇朝情报网络的难以想像，从淑妃引荐，到此刻不过个把时辰，这『范寧』的粗略资料竟然已经整理呈递上来。
    神炎帝接过，就著窗外透入的，略显昏暗的天光，目光缓缓扫过纸页。
    上面的字跡清晰。
    记载著『范寧』出身虞家姻亲范氏。
    自幼离家，在外游歷修行，近日方归等基本信息，与淑妃所言大体吻合。
    然而神炎帝只看了几眼，便是止住眼神，没有再往下细看，隨手將那叠纸轻轻丟回了书案上。
    “陛下？”
    老太监见状，连忙低声道。
    “可是龙体睏乏，不如让老奴念给您听？”
    神炎帝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些纸上，眼神深邃，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必念了。”
    “这是假的。”
    “啊？！”
    老太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
    假的？
    神炎帝冷哼一声。
    他执掌神炎皇朝一百余载。
    歷经无数风雨，阅人无数。
    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见过？
    眼前这份看似详实的资料，在他眼中简直是漏洞百出。
    老太监见神炎帝不语，心中惴惴，试探著问。
    “那，陛下，可要老奴立刻通知內卫府，將此人……”
    他做了个隱晦的手势。
    “不必。”
    神炎帝打断了他，重新闔上眼睛，声音虽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定夺。
    “是真是假，並不重要。”
    “为帝王者，眼中所见，手中所握，非是单一人之忠奸真偽。”
    “天下万物，万般人才，无论是真心投效，还是別有所图，皆可为朕手中刀柄。”
    “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做事。”
    “这才是帝王之术。”
    “至於能做到哪一步。”
    “且看著吧……”
    神炎帝声音渐低，终至不可闻。
    御书房內，只剩下老人略显滯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隱约传来的遥远宫铃声。
    ……
    同时间。
    御书房外。
    寧凡尚不知晓，虞姬长老给他精心准备的身份，在神炎帝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下。
    已然被轻易看穿。
    一行人正站在御书房外，苏七等人也在侧。
    等待之间，寧凡的心思却早已飘远了。
    秘境……
    明天就要进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了他的步调。
    原本他还想著有半个月时间可以周旋，现在时间被压缩到极限。
    而神炎帝口中的话语也让寧凡十分在意。
    什么叫做『神炎皇朝早已开始探索，却进度不理想』？
    秘境中到底有什么？
    神炎帝派他们这些新招揽的贤才进去，是想让他们充当探路的石子，还是另有重用？
    虞姬长老的安排，到底意欲何为？
    还有林家和叶红莲的事。
    前途混乱。
    但对於寧凡而言，也只能莽步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