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渊起身的动作极缓,仿佛只是从静坐中自然地舒展开来。
月白道袍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拂动,没有刻意彰显任何气势,也没有任何故弄玄虚的停顿。
他就这样站了起来,站在主桌之前,站在满庭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之下。
然而,就在他站起身的这一刻。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某种变化。
那变化极其微妙,微妙到若非感知敏锐之人,甚至无法察觉。
它不是张之维那般天地变色、雷意涌动的大开大闔。
而是一种更幽微、更本源的东西。
仿佛原本平静流淌的溪流,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匯入一条更大的河。
仿佛原本独自呼吸的空气,忽然发现自己正与整片天地一同吐纳。
离渊站在那里,依旧是那个离渊。
月白道袍,玉簪束髮,面容清雋,目光温润。
但此刻的“站在那里”,与方才的“坐在那里”,已然有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同。
庭院中的灯火,似乎暗淡了一瞬。
不是真的暗淡,而是与那道月白身影相比,灯火的光芒,忽然显得有些“多余”。
庭院中的喧囂,似乎静默了一瞬。
不是真的静默,而是与那道月白身影的“静”相比,所有的声音,忽然显得有些“嘈杂”。
庭院中的人,似乎都恍惚了一瞬。
不是真的恍惚,而是看著那道月白身影时,忽然觉得——
他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比这座庭院更久,比这场寿宴更久,比这满庭的喧囂更久。
久到让人忘记,他方才明明才起身。
久到让人忘记,他之前明明一直静坐。
张之维站在庭院中央,目光落在那道月白身影上。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懒散、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
不是因为兴奋,不是因为战意。
而是因为——
他“看见”了。
看见了自己一直在等的东西。
从进入这座庭院开始,从他坐在席间百无聊赖地转茶盏开始,从他懒洋洋地应付那些挑战开始。
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真正能让他“认真”的人。
等一个真正值得他“出手”的人。
现在,那个人,站起来了。
张之维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平日那种带著几分散漫的笑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纯粹的笑。
“离渊师兄。”
张之维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清晰,更加郑重:
“师弟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离渊缓步走出主桌,沿著那条通往庭院中央的通道,一步一步,向张之维走去。
他的步伐极稳,极缓,每一步都踏得从容不迫。
仿佛不是走向一场可能惊世骇俗的“交手”,而只是走向一个值得一谈的老友。
当他走到距离张之维约三丈处站定时。
两道身影,一灰白,一月白,在灯火辉煌的庭院中央,相对而立。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天师张静清端坐於主桌,目光落在那两道年轻的身影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丝隱隱的担忧。
欣慰的是,之维这孩子,终於遇到了一个能让他真正认真对待的同辈。
期待的是,这两位年轻一辈中最为超然的存在,究竟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担忧的是——
他看了一眼身侧的左若童,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离渊,最终目光落回张之维身上。
之维这孩子,锋芒太盛。
然离渊小友,深不可测。
若真动起手来,无论谁胜谁负,对今日的寿宴而言,或许都未必是好事。
左若童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侧身,低声道:
“天师放心。”
“这两位...都不是意气用事之人。”
“离渊道子方才在澄心水榭与令徒已有过神意往来,其心性之沉静、境界之高远,左某亲眼所见。”
“令徒虽锋芒毕露,却也並非不知轻重之人。”
“今日这场『交手』,恐怕不会是我们想像的那般。”
天师闻言,微微頷首,目光依旧落在那两道身影上。
白灵静坐於离渊方才的席位旁,绝美的容顏上带著一丝饶有兴味的笑意。
她看著场中对峙的两人,美眸流转,心中暗道:
『那位小天师,倒是个人物。』
『锋芒之盛,气运之浓,世所罕见。』
『只是...』
她的目光落在离渊身上,那笑意更深了几分。
『道子这道渊,可比他想得要深得多。』
关秀姑紧紧握著女儿的手,目光却死死盯著场中。
小关石花被她握得有些疼,却不敢出声,只是睁大眼睛,看著那两位让她无比崇拜的大哥哥,即將“交手”。
王蔼小胖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他拽著父亲王望的袖子,小声嘀咕:
“爹!爹!他们要打了!要打了!”
王望瞪了他一眼,却没有斥责,只是低声道:
“好好看著。”
“这场『交手』,你若能看懂一分,回去便能少走十年弯路。”
王蔼用力点头,小胖脸上的兴奋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认真。
吕仁端坐於席间,目光平和地落在场中。
他身侧的吕慈,却早已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
“大哥,你说谁会贏?”
吕仁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这不是贏不贏的问题。”
吕慈一愣:“那是什么问题?”
吕仁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场中那两道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是...道的问题。』
庭院中央。
张之维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离渊,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没有挑衅,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期待”。
“离渊师兄。”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平静,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师弟有个问题,憋了很久了。”
离渊微微頷首,目光温润:“请说。”
张之维直视著他,一字一句:
“师兄方才说,你一直都在场。”
“师弟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你明明一直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可这满庭的人,这满庭的气,这满庭的势——”
他顿了顿,抬起手,隨意地指了指四周:
“却好像,都绕著你转。”
“不是绕著你坐的位置转,不是绕著你这个人转。”
“是绕著你这个人『存在』的方式转。”
“你什么都没做,可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间,被你『看见』了。”
“被你看过的人,无论是刚才的陆师弟,还是此前的王家和吕家两位少爷,以及火德宗那位——”
他目光落在离渊身上,那光芒愈发炽烈:
“他们的心,好像都定了一些。”
“他们的路,好像都清楚了一些。”
“你什么都没教,可他们,都学到了一些什么。”
“师兄——”
张之维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憋了许久的问题:
“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怎么做到只是『在场』,就能让一切变得不同?”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被张之维这个问题震住了。
这不是挑战,不是邀战,甚至不是任何形式的“交手”。
这是一个真正的“问道”。
是张之维,这位龙虎山小天师、名动天下的同辈绝顶,在向离渊请教一个他自己想不明白的问题。
离渊静静地听著,听完张之维的这番话。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温润平和:
“之维师弟。”
“你方才说,你自己雷法最本质的东西,是『信』。”
“信自己,信雷霆,信那一刻天地与我的合一。”
“诚言,你的『信』,已臻化境,能做到『我即是雷,雷即是我』。”
“这確实已是雷法之巔,是无数雷法修行者毕生难以企及的境界。”
“但是——”
34、他们要打了!要打了!(3k求追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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