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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巫咸圣地

    三日后,雪霽天晴。
    林默收拾好行囊,站在邓陵府门前。行囊比来时轻了不少——金银细软大半留给了张家,只带了乾粮、清水、几枚丹丸,以及屈原给的那枚玉珏和云梦泽舆图。
    张禾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却死死忍著没哭。
    “林大哥,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默沉默片刻。
    他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再也回不来。
    可看著那双眼睛,他说不出这样的话。
    “开春之前。”他说,“等冰雪化了,我就回来。”
    张禾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路上吃。”
    林默打开,是十几块麦饼,烤得焦黄,还带著炉火的余温。
    他收好麦饼,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照顾好你爹娘。”
    张禾用力点头。
    屈岳站在一旁,负手而立,没有说话。
    林默走到他面前,两人对视片刻。
    “保重。”屈岳说。
    “你也是。”
    屈岳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递给他:
    “屈氏的令牌。若在云梦泽遇到麻烦,可去附近楚地城邑的屈氏別院求助。”
    林默接过,收入怀中。
    “多谢。”
    他转身,踏著薄雪,往南走去。
    身后,张禾终於忍不住喊了一声:
    “林大哥——!”
    林默回头。
    少女站在晨光里,用力挥著手,眼泪终於夺眶而出:
    “一定要回来!”
    林默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雪地上,一行脚印延伸向远方。
    云梦泽,古称“云梦大泽”,横跨江汉平原,方圆九百里,烟波浩渺,洲渚纵横。
    林默走了五日,终於抵达泽畔。
    站在高处望去,只见水天相接,茫茫一片。芦苇盪连绵不绝,在寒风里瑟瑟作响。偶尔有野鸭惊起,扑稜稜飞过天际,转眼便消失在雾气之中。
    喜从识海中飞出,落在他的肩头,金眸扫过这片苍茫水域,难得地没有贫嘴。
    “小林子,这地方……有点邪性。”
    林默没有否认。
    他也感觉到了——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像是有什么东西潜伏在水底深处,正冷冷地注视著每一个闯入者。
    他取出屈原给的舆图,借著喜的视野仔细比对。
    “洞庭之阴……巫咸旧地……”
    舆图上標註的位置,在云梦泽深处,需得穿过重重洲渚,才能抵达。
    林默收起舆图,深吸一口气。
    “走吧。”
    洞庭之阴,並非实指洞庭湖之南,而是云梦泽深处的一片隱秘水域。
    林默租了一叶小舟,独自撑篙入泽。
    第一日,尚能见人烟——偶有渔舟出没,远远望见他便躲开,似是对陌生人心存戒备。林默也不在意,只管按舆图指引,往深处行去。
    第二日,人烟绝跡。
    四周只剩茫茫水色,洲渚上生著枯黄的芦苇,风过时沙沙作响。偶尔有巨大的水鸟从头顶掠过,投下一片阴影。水中不时有东西翻腾,看不清是鱼还是別的什么。
    傍晚时分,林默將小舟停在一处荒僻的洲渚旁,准备生火过夜。
    喜忽然绷紧了身子,金眸死死盯著不远处的芦苇丛。
    “小林子,那边有东西。”
    林默眯起眼,眸底金光微闪。
    芦苇丛中,隱约可见一艘倾覆的破船,船身半埋在淤泥里,显然已废弃多年。船旁散落著几具白骨,衣物早已腐朽,只剩残破的甲片和铜器,在夕阳下泛著暗沉的光。
    林默走近细看。
    那些白骨姿態各异——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伸著手臂似在挣扎,还有的头骨上赫然嵌著一枚锈跡斑斑的铜箭头。从甲片的形制看,这些人应是楚国的士卒。
    “这是……”喜凑过来,“遭遇水匪了?”
    林默摇摇头,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枚铜箭头。
    箭头没入骨中极深,角度刁钻,是从背后射来的。
    不是水匪。
    是军队。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荒凉的洲渚。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芦苇在风里沙沙作响。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著他。
    “此地不宜久留。”他沉声道,“走。”
    第三日,雾起。
    那雾来得毫无徵兆,转瞬之间便將天地吞没。林默的小舟被困在雾中,分不清东南西北。他索性盘坐舟中,闭目调息,任由小舟隨波飘荡。
    喜在识海中嘀咕:“小林子,这雾来得古怪……”
    林默没有应声。
    他也察觉到了。
    雾气里隱隱夹杂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像是血,又像是腐烂的水草。四周静得出奇,连鸟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船底划过水面的轻微声响。
    雾中忽然传来歌声。
    那歌声縹縹緲緲,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又像是在耳边低吟。听不清词句,只觉得婉转淒切,似女子在哭泣,又似母亲在呼唤。
    喜的金眸猛地一缩:“小林子,这歌声有古怪——別听!”
    林默早已屏息凝神,魂魄之力运转,將那歌声隔绝在外。
    可小舟却不受控制地往一个方向飘去。
    他低头一看,只见水下无数黑影正托著船底,推著小舟往雾深处行进。
    林默瞳孔一缩,当机立断——掐动水遁印诀!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便融入水中,化作流水本身。那些黑影只觉身下一空,小舟翻覆,却已不见了人影。
    林默在水底穿行,周身被一层淡淡的灵光包裹,隔绝了刺骨的寒意。他回首望去,只见雾中隱隱约约浮现出一座小岛——岛上竟有楼阁亭台,灯火点点,还有人影往来,儼然是一处繁华的水镇。
    可那水镇的轮廓,正在雾中缓缓扭曲、变形,仿佛只是海市蜃楼。
    喜倒吸一口凉气:“蜃妖!那是蜃妖!”
    林默不再多看,加快速度往深处遁去。
    身后,那歌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茫茫雾中。
    第四日,雾散。
    林默从水中跃出,落在一处陌生的洲渚上。
    这里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处洲渚都要荒僻——四周儘是光禿禿的岩石,寸草不生。岩石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號,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纹路,在阳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喜缩了缩脖子:“这地方……怎么看著像祭祀用的?”
    林默没有回答,只是顺著岩石间的小路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台,石台正中立著一尊巨大的石像。石像高约三丈,人面蛇身,双手捧著一只石鼎,面目古朴而狰狞,仿佛正冷冷地注视著每一个来者。
    石像脚下,散落著无数白骨。
    那些白骨层层叠叠,铺满了整座石台,不知有多少人死在这里。有的白骨手中还握著青铜兵器,有的保持著跪拜的姿势,有的相互纠缠在一起,仿佛临死前仍在搏斗。
    喜惊得说不出话。
    林默缓步上前,蹲下身查看那些白骨。
    从遗物看,这些人来自不同的时代——有楚国的士卒,有越地的渔民,甚至还有几个身著秦军甲冑的。他们死在这里,死因各不相同——有的被利器所杀,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乾了精血,还有的……头骨上赫然有两个深深的孔洞,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喜喃喃道。
    林默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望向石像身后。
    那里,有一道石门。
    门上刻著两个古篆:
    “巫咸”。
    他走到门前,抬手按在门上。
    怀中那枚玉珏忽然剧烈颤动起来,光芒大盛,將整座石门笼罩其中。
    “轰隆隆——”
    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壁画。
    林默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
    甬道很长,两侧的壁画却让林默越看越心惊。
    第一幅壁画上,画著一群衣衫襤褸的人跪在地上,仰望著天空中巨大的妖兽。那些妖兽形態各异——有展翅的巨鸟,有盘踞的巨蟒,有怒吼的猛虎,每一只都栩栩如生,仿佛隨时会从壁上扑下来。
    第二幅壁画,画著人与妖兽搏杀的场面。无数人倒在血泊中,妖兽踏著尸体前行,天空被染成暗红色。
    第三幅壁画,画风突变。
    画面上,一群人与妖兽相对而立,中间却多了一个巨大的祭坛。祭坛上绑著一个人,一个身著祭袍的人正持刀站在他身旁。
    喜忍不住问:“这是在干什么……”
    林默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第四幅壁画,画面更加触目惊心。
    祭坛上,那个被绑著的人已经倒下,祭袍之人正將一只碗递到妖兽嘴边。妖兽低头饮下碗中之物,然后——然后与祭坛下一个赤裸的女子交合。
    喜的羽毛炸了起来:“这、这……”
    林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第五幅壁画,画面上多了一些半人半兽的存在。他们身形高大,有的长著虎头,有的拖著蛇尾,有的背生双翼,与常人站在一起,显得格外可怖。可那些常人却跪在他们面前,神態虔诚,仿佛在朝拜神灵。
    第六幅壁画,画面陡然变得血腥。
    那些半人半兽的存在开始屠杀常人——有的撕咬,有的撕裂,有的甚至生吞活剥。壁画上的红色顏料格外刺眼,仿佛是用真正的鲜血涂成。
    第七幅壁画,画面转向战爭。
    无数常人与那些半人半兽的存在搏杀,死伤枕藉,血流成河。画面的最上方,一个巨大的身影正俯视著这场战爭——那人身蛇尾,面目古朴,与石台外那尊石像一模一样。
    第八幅壁画,战爭结束。
    那些半人半兽的存在被封印在一座巨门之后,无数常人跪在门前,似乎在祭祀,似乎在懺悔。画面的角落里,几个身著祭袍的人正围著一只丹炉,不知在炼製什么。
    第九幅壁画,也是最后一幅。
    画面上,一群身著祭袍的人正在传授什么——有人盘坐调息,有人捧碗饮血,有人以血涂身。
    林默盯著那壁画上似是发生过的血腥往事,久久不语。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正中摆著一张石案。石案上放著一只玉盒,玉盒旁散落著几卷竹简。
    林默走到案前,拿起那几卷竹简,展开粗略扫了一眼。
    是巫咸氏的秘法。
    ——真正的秘法。
    他將竹简和玉盒收入怀中,转身离去。
    从石门退出,重见天光时,已是黄昏。
    林默站在石台边缘,望著茫茫云梦泽,心中百感交集。
    林默站在石台边缘,正准备施展水遁离开。
    忽然,他心有所感,猛地回头。
    身后的雾气不知何时又浓了起来,雾中隱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东西在爬行。
    喜的金眸猛地一缩:“小林子,不对劲!”
    话音未落,雾气中骤然涌出无数黑影——那是些拳头大小的怪虫,通体漆黑,背生薄翼,口器如针,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而来!
    林默瞳孔一缩,手中金线疾射而出,瞬间绞碎一片怪虫。可那些东西太多了,打死一片,涌来两片,仿佛无穷无尽。
    更可怕的是,雾气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那声音粗糲而狂暴,像是某种巨兽的喘息。
    雾气翻涌,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条巨蟒,却不是寻常的蟒。它通体覆盖著暗红色的鳞片,头生双角,腹下生著四只利爪,一双竖瞳死死盯著林默,蛇信吞吐间发出“嘶嘶”的声响。
    喜惊得声音都变了调:“蛟……这是蛟!”
    林默心头一沉。
    蛟,介乎蛇与龙之间的存在,已是真正的妖兽。这种东西,不是他现在能对付的。
    他掐动水遁印诀,身形一晃便要融入水中——可脚下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头一凉。
    水,凝固了。
    不是结冰,而是被某种力量禁錮,化作一滩死水,再也无法融入。
    那蛟缓缓昂起头,张开巨口,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周围那些怪虫也围拢上来,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林默攥紧手中金线,眸中金光暴涨。
    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就在此时——
    雾中忽然响起一声轻嘆。
    那声音很轻,像是无奈,又像是好笑。
    “我说,差不多得了。”
    雾气骤然翻涌,一道青衫身影从雾中缓步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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