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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三閭大夫屈原

    同日午后,墨家据点。
    邓陵彻匆匆从外归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师叔,朝中如何了?”姜玄机迎上去。
    邓陵彻接过茶盏,握在掌心,仿佛要借那点温热压下心头的寒意:
    “大王……已鬆了口。”
    堂中几人齐齐色变。
    姜子渊忍不住道:“鬆口?割让上庸、汉北?那可是楚国北面屏障!”
    “屏障?”邓陵彻苦笑一声,“秦人十万水师屯於黔中,顺江而下,不过旬日便可兵临郢都城下。黔中已失,巫郡告急,楚国拿什么挡?”
    “可那魏冉分明是空手套白狼!”姜子渊涨红了脸,“他未出一兵一卒,只凭一张嘴,就要楚国割地?”
    “正是因为未出一兵一卒,才更可怕。”邓陵彻嘆息,“司马错已在黔中站稳脚跟,白起在北面虎视眈眈。楚国两面受敌,若不割地,明年此时,秦军怕是要饮马汉水了。”
    堂中一时死寂。
    林默坐在角落,指尖轻轻叩击案几。
    割上庸、汉北予秦……歷史上確有此事。这是黔中失守后的连锁反应,楚国从此彻底失去北面屏障,郢都门户洞开。
    正沉吟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三长两短,正是墨家约定的暗號。
    邓陵彻眉头一皱,亲自迎出。片刻后,他领著一名身著褐衣、头戴斗笠的男子步入堂中。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而沧桑的面孔,目光扫过堂中眾人,最终落在邓陵彻身上:
    “邓陵先生,三閭大夫有信至。”
    三閭大夫——屈原!
    堂中气氛骤然一凝。
    邓陵彻接过信简,匆匆扫过,脸色数变。良久,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默身上,沉声道:
    “林公子,三閭大夫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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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默一怔。
    屈原要见他?那位千古流芳的爱国诗人,那位被放逐汉北仍心系楚国的三閭大夫——为何要见他一个来歷不明的小小方士?
    “邓陵先生可知缘由?”
    邓陵彻摇摇头,將信简递给他:“信上只说你与什么事物有关,其余未提。不过……”他顿了顿,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三閭大夫虽被贬黜,却仍在暗中关注郢都动向。他既指名要见你,想必有要紧之事。”
    林默接过信简,只见素帛之上,只有寥寥数语:
    “闻黔中事,知君非常人。若有意救楚於水火,请至沅湘一晤。屈平顿首。”
    字跡苍劲有力,透著一股沉鬱之气,与后世流传的辞赋笔意截然不同,却更显真切。
    林默盯著那几行字,心中翻涌不定。
    救楚於水火?他一个穿越者,何德何能担此重任?可转念一想,屈原绝非寻常之辈,他既指名要见,必定有自己的理由。
    更何况,他心中也確有疑问——关於尸解仙,关於《太阴练形术》的隱患,关於这个妖鬼横行的战国世界。屈原身为楚国三閭大夫,掌王族三姓事务,对巫鬼之事必知甚深。若能当面请教,或许能解开许多谜团。
    “林公子?”姜玄机见他沉默,轻声唤道。
    林默回过神,將信简收入怀中,抬眼看向邓陵彻:
    “沅湘之地……距此多远?”
    “溯江而上,入洞庭,再转沅水,少说也要十余日。”邓陵彻目光复杂,“三閭大夫被贬江南,棲身之地荒僻清苦,或在漵浦,或在洞庭之间。公子当真要去?”
    林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头望向西南方向。
    那里,有他想知道的答案。
    几日后,沅水之畔。
    林默藉助遁术沿著江岸行了数日,越往南走,人烟越是稀少。两岸山势渐陡,林木蓊鬱,江面时宽时窄,雾气氤氳不散,与黔中颇有几分相似,却更显荒僻。
    这日傍晚,他行至一处江湾,忽见前方芦苇丛中泊著一叶小舟,舟上空无一人。岸边不远,一缕炊烟裊裊升起,隱在竹林深处。
    林默循著炊烟走去,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几间茅屋临水而建,屋前开著一畦菜地,一个身著粗布深衣的老者正弯腰浇水,动作缓慢而专注,与寻常田舍翁別无二致。
    唯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眸,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看透人心。
    林默站在篱笆外,拱手行礼:
    “晚辈林默,拜见三閭大夫。”
    老者直起身,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清癯的脸,刻满风霜的痕跡,頜下长须已斑白,可那双眼睛——清澈,沉静,带著穿透岁月的悲悯,又藏著火一般未曾熄灭的热忱。
    正是屈原。
    他打量著林默,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最后落在他眉心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金光上,良久,忽然笑了:
    “你便是那个从司马错刀下救人、又烧了白枫祠的小子?”
    林默一怔:“大夫如何知晓?”
    屈原没有回答,只是推开柴门,侧身让出一条路:
    “进屋说话。”
    茅屋虽陋,却收拾得乾净整洁。墙上掛著一幅手绘的楚地舆图,密密麻麻標註著山川关隘,黔中郡的位置被墨笔重重圈出,上庸、汉北两地也被硃笔勾出——那是即將割让给秦国的土地。案头堆满竹简,墨跡未乾,显然是刚刚写就的诗章——最上面一卷,墨痕犹新,赫然是《九章》中的句子。
    屈原示意林默坐下,自己则盘腿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
    “你修炼的,可是《太阴练形术》?”
    林默心头一震。
    这门功法得自老方士残魂,从未对外人言说,屈原如何一眼看破?
    屈原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淡淡道:“你不必惊疑。那老方士年轻时曾与我相识,他晚年痴迷尸解之术,四处搜罗古籍,最终寻得此术。我曾劝他莫要深入,他却执意不肯……后来,便再无音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默眉心:“你既吞噬了他的残魂,又修炼了此术,那老友的遗泽,也算有了传承。只是——”
    屈原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凝重:
    “你可知,《太阴练形术》修至深处,会如何?”
    林默沉默片刻,缓缓道:“尸解成仙,魂不灭而身死。而后……失去理智,化为厉鬼。”
    “不止。”屈原摇摇头,“魂不灭是真,可那『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法。人之魂,本与肉身相合,相辅相成。强行剥离,便如断根之木,虽能苟活一时,终將枯朽。那白枫祠的鬼仙,便是前车之鑑。”
    他盯著林默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若继续修下去,终有一日,会变成她那样。”
    堂中一时寂静。
    窗外沅水无声流淌,仿佛千万年不曾改变。
    林默垂下眼帘,指尖轻轻叩击膝头。这个答案,他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仍觉心头沉重。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平静:
    “敢问大夫,可有破解之法?”
    屈原凝视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嘆息,也有一丝莫名的期待。
    “有。”
    他从案头取过一卷竹简,缓缓展开。
    竹简之上,密密麻麻写著古篆,並非寻常诗文,而是山川地理、巫鬼祭祀、远古神祇之名,以及一处林默从未听过的地名:
    “云梦大泽·洞庭之阴·巫咸旧地”
    “上古之时,巫咸氏掌天下鬼神之事,以香火安魂,以祭祀养灵。其传人曾留下秘法,可使人魂合一、不入尸解歧途。”屈原指著竹简上的古篆,“这秘法,便藏於云梦泽深处的巫咸旧地之中。”
    林默心头微动:“大夫的意思是……”
    “我助你寻得巫咸秘法,化解太阴练形术的隱患。”屈原目光灼灼,“而你——”
    他顿了顿,声音沉如暮鼓:
    “替我入郢都,做一件事。”
    林默眉头微蹙:“何事?”
    屈原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落在舆图上郢都的位置,声音沙哑而沉重:
    “司马错拔黔中,楚国已失西面屏障。如今秦使入郢,逼我割让上庸、汉北——你可知,这两地若失,意味著什么?”
    林默沉吟片刻:“北面门户洞开,郢都再无险可守。”
    “不止。”屈原转过身,目光幽深,“上庸、汉北一失,秦人便可从北、西两面夹击。明年此时,白起的大军就会饮马汉水,兵临郢都城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要你做的,不是阻止割地——那已非一人之力可改。我要你做的,是查清另一件事。”
    林默心头一跳:“何事?”
    “朝中有人与秦人暗通款曲。”屈原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若无內应,秦人如何敢这般有恃无恐?魏冉寸土不让,只凭一张嘴便逼得楚国低头——他凭的是什么?凭的是有人早已替他铺好了路。”
    林默沉默。
    他不是不知道这段歷史。楚国后期,朝中亲秦派与抗秦派爭斗不休,最终亲秦派占了上风,一步步將楚国推入深渊。
    “大夫要我查的,是何人?”
    屈原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他。
    帛书上只写著一个名字——景鲤。
    “景氏族人,官居大夫,常在王前走动。”屈原目光沉冷,“此人近年与秦使往来频繁,却无人知晓他究竟谈些什么。我要你入郢都,查清此人底细。”
    林默接过帛书,收入怀中:“大夫就不怕,我办不成?”
    屈原摇摇头,转身望向窗外沅水东流的方向,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已经没有別的选择了。”
    那一刻,林默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被后世尊为诗祖的人,其实和乱世中的任何一个普通人没有区別——都会绝望,都会挣扎,都会在无路可走时,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站起身,对著屈原郑重拱手:
    “大夫託付之事,晚辈尽力而为。只是……若事不可为,大夫莫要怪罪。”
    屈原回过头,眼中终於有了一丝光亮。
    “只要你肯去,便是好的。”
    他走回案前,从一堆竹简中取出两样东西,递给林默。
    一枚玉珏,通体碧绿,內里隱隱有光泽流转,触手温润。
    一卷帛书,上绘云梦泽山川地形,以及一处標註为“巫咸旧地”的位置。
    “这玉珏,是我年轻时从巫咸旧地得来的信物,可助你日后寻路。这帛书,是云梦泽的舆图,切记收好。”屈原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这封信,替我交给郢都城东的屈府——那是我屈氏族人在郢都的宅邸。族中有人会助你。”
    林默接过三物,郑重收入怀中。
    临行前,他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
    “大夫,为何信我?”
    屈原立在茅屋门口,身后是沅水苍茫,天边暮色渐沉。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开口,吟了几句诗: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鞿羈兮,謇朝誶而夕替……”
    那声音苍凉而沉鬱,飘散在沅水的晚风里,像千百年后仍会被传诵的那些句子,在此刻,只是一个老者对这片土地的深情。
    林默没有再问。
    他转身,踏上归途。
    身后,那间茅屋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暮色之中。
    一路溯江而下,由沅水入洞庭,再由洞庭转入长江,顺水东行。数日的奔波让他衣衫襤褸、风尘僕僕,可那双眼睛却比离开时更加沉定——怀中那枚玉珏贴著心口,微微温烫,像是一盏不曾熄灭的灯。
    进城时正是午后,郢都的街市依旧热闹。可林默敏锐地察觉到,那热闹底下藏著某种压抑——行人步履匆匆,交头接耳者神色惶惶,就连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也比往日低了几分。
    “割地的事,定下来了。”
    他站在街角,听见茶肆里有人低声议论。
    “上庸、汉北……那可是几百里地啊。”
    “不割怎么办?秦人十万水师屯在黔中,秦军大將白起在北面盯著,打又打不过……”
    “听说令尹昭雎在朝堂上力爭,可大王……”
    “嘘!你不要命了?”
    议论声戛然而止。
    林默垂下眼帘,拢了拢身上破旧的衣襟,转身拐进巷子深处。
    城东,屈府。
    这是楚国王族三姓之一屈氏的宅邸。与其他豪族的朱门高户相比,屈府显得朴素得多——青砖灰瓦,门楣低矮,门前没有石兽,只有两株老槐树撑著浓荫。
    林默上前叩门。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僕探出头来,上下打量著他——破衣烂衫,满身风尘,怎么看都像个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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