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灵见状,怒极攻心,她的枫木身躯在火焰早已扭曲变形,树皮剥落,操控石像底下的血色根须直刺林默心口,在烈焰中做最后的反扑:“给我死!”
为首的农家汉子,急忙挥出锄头,锄刃泛起厚重如山岳般的土色光晕朝著根须砸出,锄头如陨星坠地,狠狠砸向那批扑向林默的血色根须。
“轰——!”
一声巨响,气浪翻涌,青石板碎裂成蛛网状,巨大的血色根须被硬生生斩断,断口处喷出黑色汁液,腥臭扑鼻,断裂的根须如活物般抽搐著缩回地底。
枫灵的枫木身躯裹满火焰不断燃烧,痛苦挣扎,火焰在其身躯是不断蔓延,发出悽厉哀嚎。
“快退出这祠中,这个邪魔只能被束缚无法被杀死。”为首的农家汉子朝著眾人焦急的说道。
几人见状迅速跑出祠堂。
一声声哀鸣响彻古祠,火焰燃烧的烟雾从祠中不断飘出。
此时的风雨间歇,天边透出一丝光亮。
农家子弟似乎纷纷鬆了一口气,为首的农家中年汉子收起农具,朝著林默几人郑重拱手道:“在下,农家梁甫。公子好手段,若非公子我们今日恐难逃此妖之手。”
林默微微頷首:“我叫林默,这两位是楚地邓陵氏的墨家子弟。”
“您两位竟是墨家人,幸会幸会。”
姜子渊此刻满脸愧色,对著农家眾人一揖:“先前我差点听信妖言,错怪许大师,惭愧惭愧。”
林默望著渐渐放晴的天色,心中若有所思,朝著梁甫拱手问道:
“梁先生此前说这祠中妖物,无法被杀死是何意?”
中年汉子嘆息一声:
“林公子有所不知,这祠中的妖物原本是一介仙人。”
“仙人?!”
姜家姐弟几乎是同时惊呼,似乎被梁甫的回答所震惊到。
梁甫长嘆一声,望向天边渐亮的晨曦,仿佛在回忆一段尘封的往事:
“我看林公子似乎是方外之人,不知是否听闻过炼魂之法?”
“上古之时,人族孱弱,无论如何修炼血肉终有极限,难敌猛兽妖物。然天地独厚人类,赋予了我们天生灵智。而妖兽则需经年累月苦修或是得到一丝机缘,方得一缕灵光。”
“先贤便思,是否可以魂为器,炼魂成道。”
“於是,炼魂之术兴起。魂力日益强大,终至超脱凡俗,这类人也被誉为仙人。可问题亦隨之而生,人的肉身太过脆弱跟不上灵魂的修炼速度,难以承载那日益强大的灵魂。当灵魂强於肉体,肉体便会隨之崩毁,魂则离体而存,这一现象古人称为“尸解”。”
“而离体而存的灵魂又叫“尸解仙”,他们拥有强大的力量可以遨游与天地之间,可隨著时间的推移,他们会失去理智化为了最恐怖的厉鬼为祸一方,而他们也会因为失去肉体逐渐消散於世。”
姜家姐弟此刻听的一愣一愣的,林默想了想老方士留下的《太阴练形术》和最后老方士的精神状態,声音低沉的说道:
“所以,这祠中的妖物便是尸解成的仙?但我看她似乎並未完全失去理智。”
梁甫顿了顿,带著一丝悲悯:
“因为后世的人们寻求到了解决之道,如种子一般扎根一方,將自身灵魂於一方土地融合,摄取一方百姓的香火祈愿来维持自身理智。即能福泽百姓来获取供奉,也就是我们常言的鬼仙、鬼神们。”
“但隨著自然灾害,人们的迁徙,隨著战爭,地貌的变迁,斗转星移,香火会逐渐的变少。而白枫祠的这位仙人却选择吞食过往行人的灵魂,来苟延於世。”
“因其於这片山脉融合,以至於许大师也无法將其彻底杀死,只得將其封印于枫树之內避免为祸一方。”
姜玄机轻咳一声,目光微动:“许行大师身为农家圣贤,却能以如此为民著想,实在令人敬佩。”
“大师不仅精通耕种之术,更通晓地脉堪舆之道。”梁甫指著石像,“这白枫祠的封印,乃是大师以自身功德所铸,只为护一方百姓平安。”
他回头看向姜家姐弟,又望向农家眾人,声音平静:“既然事情已了,我们也该继续赶路了。”
中年汉子连忙道:“林公子与墨家朋友一路保重,还需多加小心。”
几人相互道別。
林默带著姜家姐弟,踏著清晨微光,再次踏上前往郢都的路途。
——
八日后,三人踏入楚国郢都。
郢都与黔中截然不同。宽阔的夯土主街可容四马並驰,两侧楼阁鳞次櫛比,青铜器铺、丝帛行、粮栈酒肆连绵不绝,身著各色衣袍的行人摩肩接踵——既有楚地宽袍大袖的贵族,也有秦、齐、韩、赵诸国商贾,甚至还能见到几个深目高鼻的西域胡商。
林默站在城门前,望著那高达数丈的城门洞,一时竟有些恍惚。前世的他只在电视里见过这种景象,如今身临其境,才真正体会到“战国雄都”四个字的份量。
“林公子,请隨我来。”
姜玄机轻车熟路地领著林默,穿过闹市,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底是一座不起眼的三进院落,门楣上悬著一块褪色的木匾,刻著三个古朴的篆字——邓陵府
“这便是墨家在郢都的据点。”姜玄机推开门,语气中带著几分近乡情怯的复杂,“不知诸位师兄弟可还安好……”
话音未落,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著褐衣、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快步迎出,见到姜家姐弟,先是一怔,隨即面露喜色:“玄机、子渊!你们总算回来了!”
姜玄机眼眶微红,躬身行礼:“邓陵彻师叔,弟子无能,黔中之事……”
“进屋再说。”邓陵彻摆摆手,目光落在林默身上,眼神微微一凝,“这位是?”
姜玄机连忙介绍:“这位是林默林公子,此番若非他捨命相救,我与师弟早已死在黔中牢狱。”
邓陵彻深深看了林默一眼,抱拳道:“林公子救了我墨家子弟,便是我邓陵氏的恩人。请入內奉茶。”
林默微微頷首,隨眾人步入院中。
正堂陈设简朴,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楚地堪舆图,几案上堆满竹简,角落里甚至还摆著一具半成品的机械模型——墨家重器械的传统,果然名不虚传。
分宾主落座后,姜玄机將黔中之事一一道来。从假祭司设坛敛財,到秦军细作里应外合破城,再到林默劫狱脱身,直听得邓陵彻眉头紧锁,频频看向林默。
“……司马错亲率数十万水师,半日便破黔中?”邓陵彻倒吸一口凉气,“秦人用兵,竟已诡譎至此!”
姜子渊忍不住问:“师叔,朝中可有什么对策?”
“对策?”邓陵彻苦笑一声,“割上庸求和,便是他们想出的对策。”
林默端起茶盏,垂眸不语。他早已从那细作的灵魂中得知秦军动向,此刻听来倒不觉意外。只是——楚国若真这般割地求和,无异於饮鴆止渴,只是延缓秦军蚕食速度。
邓陵彻嘆息一声,重新落座,看向林默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林公子既能从司马错这位老將手中救人,想必不是寻常人士。不知公子师承何处,来郢都又有何打算?”
林默放下茶盏,神色平静:“在下无门无派,偶得机缘学了些微末之术。此番来郢都,只为暂避风头,並无定计。”
“既如此……”邓陵彻沉吟片刻,“我墨家虽清贫,却也缺不得几间客房。公子若不嫌弃,可在寒舍小住,日后再做打算。”
林默抬眸,对上邓陵彻那双沉静的眼睛,微微頷首:“多谢邓陵先生。”
当夜,林默宿在墨家后院的一间小屋中。
窗纸透进淡淡的月光,远处隱约传来郢都夜市的人声,与黔中的冷清截然不同。喜蹲在窗欞上,歪著脑袋看他打理著行李。
“小林子,咱们就在这落脚了?”喜的声音带著几分雀跃,“这郢都可热闹多了,方才我飞了一圈,满街都是卖吃的!”
林默瞥它一眼:“鸟就应该吃虫。”
喜不满地啄了啄窗欞,忽然压低声音,“话说,这墨家……靠得住吗?”
林默手上动作一顿,眸底金光微闪。
他当然明白喜的意思。在这乱世,人心比妖鬼更难测。邓陵彻虽言语恳切,可墨家自有墨家的立场,若有一日,这份恩情与墨家的利益相悖——
“走一步看一步。”林默將最后一件行李放好,躺在简陋的木床上,望著屋顶,“至少眼下,我们需要一个落脚处。”
喜嘟囔了两句,缩回他眉心识海。
夜深人静,林默却毫无睡意。他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里还残留著白枫祠之战的余温。梁甫那番关於“尸解仙”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修炼《太阴练形术》,最终也会让他变成那种失去理智的怪物吗?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他绝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五日后,一则惊人的消息传遍郢都大街小巷——
“秦王遣使入楚,愿以上庸之地,换楚王质子!”
“什么,秦王不仅要上庸,还要楚王当义子?”
“什么上庸换瓜子啊,我听说的是秦人要娶楚王为妇,重修盟好!”
“胡说!分明是秦军压境,楚王被迫割地求和!”
茶肆酒馆里议论纷纷,各种说法莫衷一是。唯有墨家据点內,邓陵彻看著刚送来的密报,脸色阴沉得可怕。
邓陵彻將竹简递给她,声音沙哑:“秦使入郢,名为『归还上庸、永结盟好』,实则——要楚王遣太子入咸阳为质。”
姜玄机脸色骤变。
质子入秦,意味著楚国彻底向秦国低头,从此沦为附庸!
“楚王……答应了?”
“还未。”邓陵彻站起身,望向窗外郢都的宫殿方向,眼神复杂,“但朝中主和派占了上风,大王……怕是顶不住。”
堂中气氛压抑至极。
林默坐在角落,指尖轻轻叩击案几。
质子入秦……
他忽然想起黔中郡那名偽装成祭司的秦谍,想起司马错那张刚毅如铁的脸,想起细作灵魂中那些关於秦国的记忆。
秦人步步为营,先取黔中,再迫质子——这不是求和,这是钝刀子割肉,要一点点放干楚国的血。
窗外,郢都的天空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远处的宫殿飞檐在灰云下若隱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浑然不知屠刀已悬在颈上。
喜从识海中探出半颗脑袋,小声嘀咕:“小林子,这地方……好像也不太平啊。”
林默没有回答。
郢都城南驛馆。
秦使入楚的消息已传遍全城,街巷间议论纷纷,可那扇朱漆驛门却始终紧闭,唯有身著玄衣的秦卒肃立门前,目不斜视。
驛馆正堂內,一名中年男子负手立於窗前。他身著深褐深衣,面容清瘦,頜下三缕长须,周身並无半分沙场煞气,倒更像是个饱读诗书的文士。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偶尔掠过窗外的目光,却带著洞穿人心的锐利。
此人正是秦国此次出使楚国的正使——魏冉。
若只是寻常使臣,倒也不足为奇。可魏冉还有一个身份——秦昭襄王之舅,宣太后羋八子之弟,秦国权倾朝野的穰侯。
“报——”
一名秦卒疾步入內,单膝跪地:“启稟穰侯,楚王已召集群臣,午后便要在章华台议事。”
魏冉微微頷首,並未回头:“城中动向如何?”
“回穰侯,楚国令尹昭雎连日入宫,力主拒不受胁。还有那三閭大夫屈原,虽被贬汉北,可他的门生故吏仍在郢都四处游说,称『割地事秦,犹如抱薪救火』。”
魏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昭雎老矣,恋栈权位,不足为虑。”他转身,缓步走回案前,“至於屈原……一个被逐出郢都的罪臣,能翻起什么风浪?”
他垂眸,望向案上那封密报——司马错亲笔所书,言黔中已定,十万水师枕戈待旦,只待一声令下,便可顺江东进。
这便是他此行的底气。
不是什么归还土地,秦国从未打算归还一寸楚土。他要的,是让楚人自己低头,割让汉北、上庸——那片扼守秦楚咽喉的肥沃之地。
“传令下去。”魏冉抬眼,目光幽深,“明日章华台,我亲自会一会这位楚王。”
第12章 抱薪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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