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缓缓降低高度，京城外围的群山轮廓已在云层下清晰可见。
    韩立静立舷窗旁，待到飞舟开始盘旋寻找降落地点时，他似终於下定了决心，从怀中取出一个普通玉盒。他唤来一名侍立在不远处的掩月宗侍女。
    “劳烦仙子，此物名叫定顏丹，请转呈南宫前辈。”韩立將玉盒递过，语气平静，“便说……是黄枫谷韩立的一点心意。”
    侍女恭敬接过，並未多问，转身向飞舟上层走去。
    韩立看著侍女离去的背影，心中那份混杂著忐忑与些许释然的情绪尚未平復，便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转头，只见夏至与青禾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身后不远处。夏至抱著手臂，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果然如此”、“你小子真敢”以及“暴殄天物”的复杂表情。
    而青禾师姐，则是微微睁大了那双明澈的眼眸，看看韩立，又看看侍女消失的方向，脸上写满了困惑、惊讶，以及一种“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的欲言又止。
    飞舟轻震，平稳落地。舱门打开，三人鱼贯而出。
    直到走出了一段距离，来到一处僻静山坡，夏至终於忍不住，摇头嘆道：“韩师弟，那可是能作结丹期丹药主材的千年灵草……就这么炼成定顏丹送出去了？你这份『心意』，未免也太……『厚重』了些。”
    韩立正色道：“南宫前辈於我有点化之恩，此物於我不过是死物，於前辈或有所用，聊表谢意罢了。”他自觉理由充分，態度坦然。
    然而，夏至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和青禾依然欲言又止的表情，让他再次感到些许不自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法袍，並无污渍；神识內视，气息也平稳。实在想不出哪里不对。
    “师兄，师姐，”韩立无奈，只得主动开口，“你们从方才起便神色有异，可是师弟身上有何不妥？或是……那定顏丹有何问题？”他隱约觉得，问题可能出在丹药本身，而非灵草价值。
    夏至闻言，脸上那调侃之色更浓，却只耸耸肩，將目光投向青禾，那意思很明显：青禾师妹，你来说，这事儿你解释最合適。
    青禾接收到夏至的“鼓励”，又见韩立確实一副茫然求知的模样，她轻轻吸了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韩师弟，那定顏丹本身……自然是极好的宝物，对女修而言更是梦寐以求。”她先是肯定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只是……此丹在修仙界，尤其在同辈或年龄相仿的修士之间，另有一层颇为特殊的含义。”
    韩立心中一凛：“特殊含义？”
    “嗯。”青禾点头，脸颊微红，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低阶女修若收下男修郑重相赠的定顏丹，往往被视为……默许了对方追求之意，近乎……嗯，近乎定情信物一般。”
    韩立脸上那点平静终於维持不住了，瞳孔微缩。
    青禾没注意到他瞬间的僵硬，还在根据自己的理解认真分析：“当然，南宫前辈是结丹高人，地位尊崇，修为通天，自然不能以常理论之。你送此丹，说是『定情信物』肯定不合適，太过僭越。但正因如此，才更显尷尬……”
    她皱起秀眉，努力想说得更透彻：“你想啊，师弟。你送一位修为远高於你、年纪……呃，道龄也远长於你的女性前辈，一颗主要用於驻顏的丹药。这落在旁人眼里，或是前辈自己心中，会不会有那么一丝觉得……你觉得前辈她……需要靠丹药来维持容貌了？虽然你本意绝对是好的，但这份『好意』，会不会反而……嗯，有些失礼呢？”
    “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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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立仿佛听到自己某根名为“冷静”的弦轻轻断裂的声音。
    万千思绪和憋闷在韩立胸中衝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因为他忽然绝望地意识到，青禾师姐分析的每一种“可能误解”，从旁观者角度看，都合情合理，甚至大概率就是真相！
    夏至在一旁，將韩立脸上那精彩纷呈、从茫然到震惊再到绝望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赶紧咳嗽一声，掩饰住笑意，拍了拍韩立的肩膀，语重心长（实则憋笑）地总结：“总之，韩师弟，送礼是一门学问，尤其是给高阶女修送礼。你这番『心意』，南宫师叔如何领会，那就全看师叔的胸怀与智慧了。但愿……南宫师叔能体会到你那份纯粹的『谢意』吧。”
    韩立站在原地，望著早已消失在天际的飞舟方向，只觉得阳光照在身上，却莫名有些发冷。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行为，產生了深深的怀疑。
    青禾看著韩立陡然变得僵硬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直白了，有些不安地看向夏至。
    夏至对她眨了眨眼，传音道：“没事，说得很好。你韩师弟……需要长长记性。”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
    夏至看著韩立那副模样，终於还是没忍住，走上前，用一种堪称“和煦”的语气安慰道：“韩师弟，放宽心。依我看，南宫师叔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下次若真见到你……最多也就把你打个半死，绝不会伤你性命的。”
    韩立：“……”他一点也没被安慰到，反而觉得更冷了。
    夏至欣赏够了韩立那罕见的窘迫模样，终於清了清嗓子，將话题拉回正事：“好了，韩师弟，礼物既已送出，多想无益。眼下，我们该办正事了。”
    他目光扫过远处那座城池，正色道：“按计划，韩师弟你持师尊信物，前往秦家，作为明线，也是我们此行对外的任务由头。”
    接著，他看向青禾，语气温和：“青禾师妹，我需要寻一处绝对安静且安全的所在，闭关两三日，炼製几件紧要的器物。这期间，烦请你为我护法，隔绝內外干扰。另外……”他微微一笑，腰间灵兽袋光芒一闪，那只五彩孔雀“彩衣”便轻盈地落在一旁，亲昵地用头蹭了蹭夏至的手。
    “我这灵宠彩衣，也需劳烦师妹代为照看一二，每日餵些灵谷和清水即可。”
    青禾的注意力瞬间被彩衣吸引了过去。那孔雀一身羽毛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美丽非凡，眼神灵动。她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艷，她並未贸然伸手，而是先看向夏至，得到首肯后，才微微欠身，对彩衣柔声道：“好灵秀的仙禽。”
    彩衣能通人意，清越地低鸣一声，主动將优雅的颈项向她靠了靠。青禾这才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抚过它颈侧光滑如缎的羽毛，嘴角漾起一抹清浅的微笑：“夏师兄放心，护法与照料彩衣，便交给青禾吧。我定不会委屈了它。”
    夏至点头，又看向韩立：“我闭关之处，会布下阵法隔绝內外。若韩师弟你顺利处理完秦家之事，或者是有其他发现，可凭此感应法器来寻我们。”他递给韩立一枚小巧的法器珠子。
    韩立此时也已收敛心绪，恢復了一贯的沉稳，接过法器：“师兄放心，秦家之事我会儘快查明。若有异状，立刻通传。”
    “如此甚好。”夏至頷首，“京城鱼龙混杂，我们初来乍到，万事小心。尤其是修士失踪的传闻，韩师弟在探查时也可多加留意。”
    计划商定，三人便不再耽搁。
    夏至凭藉天眼搜寻，在京城远郊寻了一处灵气相对稀薄而且人跡罕至的荒僻山谷。他带著青禾和彩衣入內，迅速开始布置幻形天罗阵。
    韩立则独自一人，偽装成凡人模样，朝著京城的秦家所在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