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芭堤雅，霓虹灯在潮湿的空气里闪烁，街头充斥著各种语言的叫卖声，酒吧的音乐震得窗户嗡嗡作响。但王德发在一家破旧的旅馆內什么也听不见。
    他蜷缩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老旧的扇叶发出咔嗒咔嗒的噪音，像某种倒计时。
    两个月了。
    他不敢出门，不敢用手机，甚至不敢靠近窗户。
    每天的饭食都由王林新安排的人送来——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每次把塑胶袋放在门口，敲三下门，然后离开。
    塑胶袋里永远是差不多的东西：一份泰式炒河粉、一瓶矿泉水、偶尔多一盒切好的芒果。
    王德发从不挑剔。他把饭扒进嘴里，机械地嚼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块不断扩大的水渍。
    两个月前的那天，他在外面陪客户喝酒。
    厂里的事，他向来不怎么管。
    技术有工程师，生產有车间主任，安全有专职的安监员。
    他这个厂长，平时就是签签字、喝喝酒、陪陪领导。
    那天中午，段辉良打电话来说有重要客户从省城来，让他去陪。他就去了。
    酒喝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车间主任打来的，声音都在发抖：“王总，厂里炸了！全炸了！”
    他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衝出门，拦了一辆计程车就往厂里赶。车开到半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段辉良。
    “老王，你现在在哪儿？”
    “在去厂里的路上！”
    “別去。去了你就走不了了。”
    王德发愣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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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辉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厂里死了很多人，你去了就是送死。我已经安排好了，你直接去机场。机票在柜檯，用你那个假护照。”
    王德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掛了。他盯著手机屏幕愣了几秒，然后对司机说：“掉头，去机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调转了方向。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他透过舷窗看见芦海的方向有一团浓烟，黑压压地升上天空，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撕扯云层。
    他不知道那团烟下面埋了多少人，只知道自己的后半辈子，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从那以后，他就把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
    他不敢联繫老婆，不敢联繫孩子。
    她们很早之前就被段辉良送到了泰国。
    “安全第一，”段辉良在电话里说，“等风头过了，你们再团聚。”
    王德发信了。他必须信。
    国內肯定是回不去了，那么多人命，他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他只希望郭永麟给的钱够他们一家三口在海外过完后半辈子。他不知道郭永麟给了多少，段辉良只给了他一个信封，里面是几万块泰銖和一张纸条，上面写著一个地址。他也没敢数。
    敲门声响起，三下。
    王德发从床上弹起来，快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是那个送饭的年轻人。他打开门，接过塑胶袋。年轻人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而是站在门口，直直地看著他。
    王德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年轻人压低声音：“王总，郭总让我带句话。泰国这边不安全了，內地的人很快查到东南亚来了。您得再走远一点。”
    王德发的脸白了：“去哪儿？”
    “缅甸那边有个地方，很安全。我们安排好了。”
    王德发犹豫了一下：“我老婆孩子呢？我想见她们一面。”
    年轻人摇摇头：“来不及了。她们那边也安排好了，您放心。”
    王德发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但年轻人已经转身下楼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回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黑色背包，几件换洗衣服，一个装著剩余现金的信封。
    他跟著年轻人下楼，上了一辆灰色的麵包车。车里还有个司机，不说话，只是开车。
    车子驶出芭堤雅，沿著坑坑洼洼的公路往北开。
    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海滨变成荒凉的田野，再变成连绵的山丘。
    天色暗下来，路边没了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几米的路。
    王德发望著窗外黑黢黢的山影，心里越来越不安。
    “还有多远？”他问。
    “快了。”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车子在一个山脚下的岔路口停下。
    年轻人示意他下车。王德发站在路边，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虫子在叫。远处隱约能看到几点灯火，但分不清是村庄还是別的什么。
    “在这儿等著，我去接头。”年轻人说。
    “等多久？”
    “很快。”
    年轻人上了车，麵包车调头开走了。尾灯的红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王德发站在原地等。十分钟过去了。
    半小时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路上没有一辆车经过，也没有人来。他站在原地，脚底发麻，寒意顺著裤腿往上爬。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段辉良从没告诉过他老婆孩子到底在哪儿。每次他问，对方都说“安排好了”，然后就掛了。
    王德发的心猛地揪紧了。他转身沿著山路往回跑，跑了没几步就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跑了大概几百米，他看到前面有车灯在晃。
    不是来接他的，是刚才那辆麵包车。它从山路的拐弯处冒出来，车灯刺眼，正朝他开过来。
    王德发本能地往路边一闪，整个人扑进路边的草丛里。
    麵包车从他身边驶过，速度不快，车窗摇下来一半。他看见了年轻人的侧脸，还有司机——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人，手里把玩著一把手枪。
    车子往前开了一段，在前方那个岔路口停下。两个人下车，朝刚才他等车的地方走。
    王德发趴在草丛里，大气不敢出。
    两个人站在那里，四处张望，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了一会儿，年轻人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王德发听不清他说什么，但看见他掛了电话后，又带著人沿山路往前走了一段。两个人蹲在路边，像是在检查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