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接过咖啡，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时，手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全身肌肉在经歷了长时间、高强度的紧绷后，產生的生理性痉挛。他试图平復呼吸，但胸腔里的心臟跳动得依旧像是在擂鼓。
    “去眯一会儿吧，陈队长。”赵刚看著他眼眶里密布的血丝，声音有些沙哑，“你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这种熬法，神仙也扛不住。”
    陈默灌了一口滚烫的咖啡，那浓烈的苦涩味道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刺激著他几近麻木的神经，让他快要涣散的意识重新聚拢起来。“睡不著。”他抹了抹嘴，目光深沉地看向甲板一角，“只要这东西没能亲手交到大人手里，我这颗心就只能在嗓子眼悬著。它比我的命贵重，比咱们这艘船上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贵重。”
    他一边说著，一边下意识地拍了拍那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还用皮带斜跨在肩上的背包。无论是在晃动剧烈的舱室里，还是在这湿冷的海风中，他始终寸步不离，仿佛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放心吧，这片海域水深浪大，还有咱们大乾的水师暗中巡逻，敌人的潜艇这种时候也不敢轻易上浮露头。”赵刚虽然在出言安慰，但他紧锁的眉头和下意识摩挲菸斗的动作，出卖了內心的焦虑。
    话音未落，一阵悽厉且惊恐的声音陡然从通话管里炸开，直接撕碎了海面上短暂的寧静。
    “前方三百米！有漂浮物！是铁傢伙！疑似水雷！”瞭望手的嗓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变形。
    赵刚浑身一震，手里的咖啡杯猛地一晃，滚烫的液体溅在手背上他也浑然不觉。他一个箭步衝到舷窗边，举起望远镜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左满舵！倒车！全速倒车！”他几乎是整个人扑到了舵轮前，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著，“快！快！快！”
    然而，“雨燕號”虽然轻巧，但在惯性衝力和原本就受损的动力系统拖累下，庞大的身躯依然不可阻挡地向前方衝去。原本汹涌的海浪此刻仿佛成了死神的推手。
    所有人都不要命地衝到了船舷边，死死地盯著前方那个隨著海浪起伏、忽隱忽现的黑色圆球。那正是赫伦布下的“海妖项炼”，大乾水师的噩梦。
    在那几根被称为“触角”的致命引信上，反射著海面上冰冷且幽暗的微光，每一道光芒都像是死神的嘲弄。
    距离在绝望中迅速拉近。
    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那黑色的铁球在视野中不断放大，陈默甚至能看清铁球表面生锈的铆钉，以及那股从深海中带出来的、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该死！舵机响应太慢！转不过去！”舵手满头大汗，额头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而高高鼓起，他整个人都快掛在舵轮上了，但受损的动力系统根本无法给船只提供足够的转向力矩。
    眼看著船头就要撞上那个致命的死神，每个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开枪！打爆它！快！”陈默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迅速拔出腰间的驳壳枪，也不去计算这种距离和这种晃动下的命中率，对著那个铁球就是一通疯狂的攒射。
    身边的老鬼和猴子也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两人连滚带爬地抓起步枪，靠在护栏上对著海面拼命扣动扳机。
    “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打在起伏的水面上，激起一朵朵细小的白色水花，却始终没能触碰到那个核心。在这种剧烈顛簸、上下起伏超过三米的甲板上，想要击中几十米外的一个隨波逐流的小铁球，其难度不亚於在狂风中穿针引线。
    眼看那个铁球距离船头已不足十米，甚至能听到海水拍打铁壳的声音。
    赵刚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紧紧抓住身边的扶手，准备迎接那毁灭性的一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声清脆且稳健的枪响，从“雨燕號”最高的瞭望塔上方凌空传来。那是船上唯一的狙击手，他把自己用绳子死死捆在横杆上，在那顛簸的极致瞬间，捕捉到了唯一的生机。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爆发。
    那个黑色的铁球在距离船头仅仅五米左右的地方，猛然炸裂。恐怖的衝击波裹挟著成吨的海水，化作一面巨大的、浑浊的墙壁，狠狠地拍在了船头上。
    “雨燕號”像是一个被巨力踢中的玩具，整个船头被狠狠地掀出了海面，隨后又重重地砸了回去，溅起的浪花遮天蔽日。
    船上的人被这股巨力震得东倒西歪，陈默在倒地的瞬间死死抱住怀里的包裹，后背狠狠撞在了铁质栏杆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第一时间检查包裹是否完好。
    “损管！损管快报告情况！”赵刚跌跌撞撞地从地板上爬起来，顾不得满头的血跡，扯开嗓子狂喊。
    “报告！船头外板轻微变形！铆钉崩了几个！但没进水！我们还活著！舰长，我们还活著！”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像是被抽乾了最后一丝力气，纷纷瘫软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贪婪地呼吸著带著硝烟味的空气。
    太悬了，只要再晚哪怕半秒钟，或者爆炸距离再近那么两三米，这艘受创的“雨燕號”就会被拦腰折断，沉入这冰冷的海底。
    “妈的，赫伦这个疯子，他这是要绝了所有人的生路。”老鬼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咸苦海水，心有余悸地骂道，“这海上到处都是这种断子绝孙的玩意儿，以后谁还敢出海？大乾的海路要是断了，咱们都得饿死。”
    陈默靠在栏杆上，看著远处尚未散去的黑色硝烟，眼神愈发冷冽阴沉。他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他们这一艘船的危机。这种漂雷技术如果不儘快破解並制定应对战法，大乾那条赖以生存的海上生命线，真的会被赫伦那帮畜生彻底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