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衍的话音落下，整个育幼园系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尖啸。
    叶凡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个世界每一寸空间的连接，都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规则之力强行斩断。他不再是这个世界的掌控者，反而成了一个被免疫系统识別出来的致命病毒，整个世界都在本能地排斥他、放逐他、消灭他。
    “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叶凡嘴里念叨著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感受著自己存在的根基正在被一点点抽离。
    这老傢伙，太狠了。
    他没有跟自己比谁的定义更强，谁的力量更大。他直接跳到了更高维度，利用整个逻辑数学体系的终极规律，来给自己判了死刑。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决。这就好比两个人下棋，对方直接把棋盘给掀了，然后指著天说：“规则说，你不能存在於这个房间里。”
    不讲道理，却又让你无法反驳。因为他引用的，是比“规则”本身更底层的“元规则”。
    “完了……全完了……”一旁的小四瘫坐在地上，小脸上满是绝望。
    她比叶凡更清楚观衍这一招的可怕。这不仅仅是攻击，这是一种“逻辑放逐”。叶凡的存在，被定义为了这个系统永远无法理解的“悖论”。系统为了自保，唯一的选择就是將这个悖论彻底清除。
    她看著叶凡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幻，仿佛隨时都会被抹去，心中竟然涌起一丝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刚刚才夺走了自己一切，把自己嚇得半死的男人，就要这么消失了吗？
    观衍静静地看著叶凡，浑浊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在他看来，一切都已成定局。他承认，这个年轻人是他无数纪元以来，见过的最惊才绝艷的“变量”。但，也到此为止了。知识的鸿沟，是无法用天赋和意志来弥补的。
    “还有什么遗言吗？”观衍淡淡地问道，像是在履行一个程序性的告知义务。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叶凡非但没有露出绝望的表情，反而……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叶凡的笑声，从一开始的低沉，变得越来越响亮，最后响彻了整个濒临崩溃的育幼园。
    “有意思，真他妈的有意思！”叶凡抬起头，那双在虚幻中闪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观衍，里面燃烧著前所未有的疯狂与兴奋。
    观衍的眉头，第一次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看不懂。他完全无法理解，一个即將被彻底抹除的存在，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这是疯了吗？还是说，他有什么自己无法理解的底牌？
    “老先生，我得谢谢你。”叶凡止住笑声，声音却依旧带著一股癲狂的意味，“你给我……上了一堂前所未有的大课。”
    “你说的没错，在任何一个自洽的公理系统里，都必然存在一个无法被证明也无法被否证的真命题。”
    “你把我，定义成了那个『真命题』。”
    “所以，这个系统无法证明我，也无法否证我。它无法理解我，所以为了自保，它选择排斥我，抹除我。”
    叶凡一字一句地复述著观衍的逻辑，思路清晰得可怕。
    “这个逻辑，完美无缺。”
    “但是……”叶凡话锋一 new，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无比，“你似乎也搞错了一件事。”
    “哦？”观衍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你只强调了『无法证明』和『无法否证』这两个特性，却刻意忽略了那个命题最重要的一个属性。”
    叶凡伸出一根同样开始变得虚幻的手指，指向自己。
    “那就是——”
    “它是一个『真』命题啊！”
    “绝对定义！”
    轰！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蛮横，都要不讲道理的意志，从叶凡的灵魂最深处爆发出来。这股意志，不再是去修改什么，也不是去豁免什么。
    而是……承认！
    “我，叶凡，在此定义我自己！”
    “我，就是阿克曼育幼园这个公理系统之內，那个唯一的、不可被证明、不可被否证的、但却绝对为『真』的……”
    “哥德尔命题！”
    当叶凡吼出最后几个字时，整个世界，彻底静止了。
    观衍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如同凡人见鬼一般的骇然。
    小四也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叶凡，大脑一片空白。
    疯了。
    这个男人，彻底疯了！
    他没有去反抗那个定义，没有去试图挣脱那个枷锁。
    他……他竟然主动跳了进去，穿上了那件“囚服”，然后大声宣布：“没错，我就是囚犯！我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悖论！”
    这是什么操作？这是自杀吗？
    不。
    就在下一个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叶凡的意图。
    那个正在疯狂排斥叶凡的育幼园系统，猛地一颤。所有针对叶凡的“抹除”程序，全部停了下来。
    系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它的底层逻辑告诉它，要清除掉这个无法被理解的“悖论”。
    但叶凡刚刚的自我定义，又给它下达了一个新的、更高优先级的指令。
    这个存在，是“真”的。
    一个“真”的东西，怎么能被抹除呢？
    抹除“真”，就等於承认系统本身是“假”的。这就动摇了整个系统存在的根基。
    “排斥”与“承认”。
    “清除”与“维护”。
    两股截然相反的最高指令，在系统的核心里，发生了灾难性的衝突。
    嗡嗡嗡——
    整个育幼园开始剧烈地闪烁，时而真实，时而虚幻。天空、大地、一切的一切，都在崩溃和重组之间，疯狂地切换。
    而叶凡，就站在这场逻辑风暴的中心。
    他那原本虚幻的身体，在这场混乱中，反而重新变得凝实起来。
    那股原本要將他放逐的力量，此刻，却仿佛成了他的保护层。因为系统为了维持自身的逻辑自洽，必须保证他这个“真命题”的存在。
    他非但没有被抹除，反而，与这个系统的“悖论”本身，融为了一体。
    他，成为了这个世界……一个必须存在，却又永远无法被理解的“bug”。
    一个，凌驾於系统规则之上的，活著的“补丁”。
    “你……你……”观衍指著叶凡，乾枯的手指，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他脸上的震惊，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活了无数纪元，见过无数天才，也进行过无数次“辩证”。
    他见过用更强的逻辑反击的，见过用诡计逃脱的。
    但他从未见过，有人会用这种方式，来破解哥德尔不完备定理。
    这已经不是逻辑了。
    这是一种……近乎於“道”的无赖！
    这就像有人对你说：“我有一句话，是谎话。”
    你无法判定这句话的真假。
    而叶凡，就將自己，变成了那句“话”。
    他利用了逻辑的尽头，那个无法被逻辑本身所解决的终极悖论，为自己，打造了一件……最坚不可摧的鎧甲。
    “老先生，现在，你还要抹除我吗？”叶凡看著观衍，脸上带著一丝玩味的笑容。
    “你要抹除我，就等於要抹除这个系统赖以存在的『真』。”
    “这个世界，会比我先一步，彻底崩溃。”
    “你，敢赌吗？”
    观衍沉默了。他死死地盯著叶凡，浑浊的眼眸中，数据流疯狂地涌动。他在计算，在推演。
    推演了亿万次。
    结果，都只有一个。
    死局。
    只要叶凡维持著这个“自我定义”，他就拿叶凡，没有任何办法。
    除非，他愿意冒著让整个阿克曼育幼园彻底逻辑坍塌的风险。
    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呼……”
    过了许久，观衍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卸下了无数纪元的骄傲与自负。
    他看著叶凡，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欣赏，有忌惮，有无奈，还有一丝……哭笑不得。
    “我输了。”
    他缓缓地，说出了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