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嘶吼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撕开了她用骄傲和优越感筑起的偽装。
    她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犯，死死的盯著车里的男人，渴望一个答案。
    哪怕是一个羞辱，或者嘲讽的答案。
    至少，那证明她在他眼里，是存在的。
    顾明看著她。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了之前刻意的冷漠。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就像一个工程师，在看待一个出了故障，但构造简单的零件。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平静的看著她，目光扫过她因情绪激动而起伏的胸口，最后落在那双充满委屈和不甘的眼睛上。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回应，都更让李莉感到一阵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在她以为顾明会像之前一样，直接开车走人的时候，他终於开口了。
    “李老师，你问错问题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李莉愣住了，眼泪都忘了流。
    “什么？”
    “看不上，这是一个情感词汇。”
    顾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而我，从不根据情感去做任何判断。”
    “我只评估价值。”
    价值？
    李莉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两个字。
    这两个冰冷的，像是从商业报告里摘出来的词汇，和她此刻汹涌的情感形成了荒诞的对立。
    “我不明白……什么价值？”
    她下意识的问。
    顾明似乎很有耐心，像一个老师，在给一个不开窍的学生，讲解一道基础题。
    “你的价值，在於稳定。”
    “你家境不错，有一份在编的教师工作，长得也还可以。在鹤岗这个小城市里，你是一个非常优质的结婚对象。任何一个想安稳过日子的本地男人，都会觉得你是最好的选择。这是你的价值，也是你的赛道——安稳的人生。”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肯定她。
    但这种肯定，却让李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因为顾明紧接著话锋一转。
    “但，这不是我的赛道。”
    “肖彤的价值，在於不確定性。”
    “她家境普通，没有背景，像一张白纸。她有舞蹈功底，但更重要的是，她有故事感，有那种能让普通人共情的破碎感。她的价值，在於可以被塑造，被包装，最终被亿万级別的流量看到。这，才是我的赛道。”
    顾明看著李莉那张由通红转为煞白的脸。
    “所以，我不是看不上你。”
    “而是你的价值，对於我的事业来说，是零，甚至是负数。”
    “一个稳定到完美的人，也就意味著没有故事可讲。在流量的世界里，一文不值。”
    “李老师，你明白了吗？”
    “我们，不在一个赛道。”
    我们，不在一个赛道。
    原来……原来是这样。
    他不是討厌她。
    也不是因为相亲时的口角而记恨她。
    他只是……单纯的觉得她没用。
    像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与他的世界毫不相干的物件。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这句话抽乾了。
    所有的委屈、愤怒、嫉妒，在这一瞬间，都变得无比可笑。
    你不会对一块石头愤怒，也不会嫉妒一棵树。
    因为它们……与你无关。
    李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眼神里的光，也一寸寸的熄灭。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她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顾明看著瘫倒在地的李莉，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他已经给出了他的答案。
    他不再多看她一眼，缓缓的升上了车窗。
    那层深色的玻璃，像一道帷幕，將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
    黑色的奥迪a6，没有丝毫停顿，从李莉的身边，平稳的驶过。
    不远处，肖彤坐在李莉的车里，目瞪口呆的看著这一切。
    她看到了李莉衝出去拦车，听到了那句撕心裂肺的质问，也看到了顾明摇下车窗，说了几句话。
    然后，她就看到，前一秒还气势汹汹的李莉，像是被瞬间抽走了灵魂，瘫倒在地。
    而顾明的车，就那么从她的身边，绝尘而去。
    肖彤的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认识到，那个总是一脸平静的男人，他的內心深处，到底有多么的冷酷和强大。
    ……
    回到星辰传媒。
    顾明脱下外套，像是刚刚只是出门散了个步。
    “王敏，通知所有核心人员，五分钟后会议室开会。”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会议室里，齐宏、徐静等人都已经到了。
    “老板，下午的拍摄还继续吗？”
    王敏问道。
    “继续。”
    顾明点头。
    “按原计划，把那支带有国芳1915的视频拍出来。但是，先不发。”
    “不发？”
    眾人都是一愣。
    “嗯。”
    顾明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前。
    “现在，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就等。”
    “等一个电话。”
    他环视了一圈眾人。
    “龙泉酒业那边的谈判，隨时可能开始。我需要你们立刻著手准备。”
    “徐静，你带人去搜集整理近三年来，国內所有白酒品牌的成功营销案例，尤其是危机公关的案例，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报告。”
    “老齐，你去研究一下龙泉酒业所有的產品，不管是包装设计、品牌故事还是定价策略，给我做一份全面的优劣势分析。”
    “王敏，你去把周建军这个人查个底朝天。从他的发家史到人脉关係，从他的性格到个人爱好，所有能查到的信息，我都要。”
    一条条指令清晰的布置下去。
    办公室里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而有序。
    顾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然后將手机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屏幕亮著，很安静。
    他知道，那个號码，很快就会出现在这块屏幕上。
    因为他给周建军的，不是选择题。
    而是唯一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