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闭嘴，在他旁边坐下。
    商务车驶出停车场，匯入城市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
    周明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心微微出汗。
    临安的街道比海市安静，行道树多是梧桐和银杏，这个季节叶子还没黄，绿得发暗。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
    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没有问。
    他信林霄。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出城区，开上一条盘山公路。
    两边的建筑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竹林和茶园。
    天色渐暗。
    周明看了眼手机。
    下午六点四十分。
    他没有任何未接来电和信息。
    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子又开了十几分钟，在一处废弃的林场管理站前停下。
    “到了。”中年男人说。
    周明跟著林霄下车。
    晚风带著山区特有的凉意和草木清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点。
    他环顾四周。
    这里很安静，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山脚下零星几点农家的灯火。
    林霄没有解释。
    他从布包里取出一张叠成三角的黄色符纸，递给周明。
    “贴身放好。”
    周明接过，塞进內衣口袋。
    一股温热的、让人安定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开来。
    “接下来你会一个人待在这里。”林霄道，“山上有座废弃的瞭望台，你今晚在那里过夜。”
    “瞭望台？”
    “以前护林员用的，设施简陋，但能遮风挡雨。”林霄顿了顿，“害怕吗？”
    周明摇头。
    “不怕。”
    林霄看了他一眼。
    “说实话。”
    周明沉默了一秒。
    “有一点。”
    林霄没有安慰他。
    他只是说：“害怕是正常的。”
    “但你要记住，你害怕的那个东西，比你还害怕我。”
    周明愣了一下。
    他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只是点头。
    “我知道了，道长。”
    林霄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朝著山道走去。
    中年男人也跟著离开。
    黑色商务车的尾灯在暮色中亮起，沿著盘山路缓缓驶远。
    周明独自站在原地。
    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抬头看了眼天。
    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著山上走去。
    ……
    瞭望台比他想像得更简陋。
    一座约莫十平米的木屋，建在山脊上。
    外墙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窗户玻璃裂了好几块，用透明胶带粘著。
    门没锁，一推就开。
    屋里有一张行军床、一盏充电式檯灯、两瓶矿泉水、一盒压缩饼乾。
    他打开檯灯。
    昏黄的光晕开，驱散了屋內的黑暗。
    他坐在行军床上，没有脱鞋。
    窗外是浓稠的夜色。
    他拿出手机。
    信號只有一格。
    他点开相册，翻到最近拍的那组照片。
    那是他离开海市前，最后一次冲洗的底片。
    一张都没拍。
    底片是全新的，没有曝光，没有显影，没有定影。
    他只是把它放进显影盘里，看著它在暗红色的光线下，一点点从乳白色变成透明。
    什么都没有。
    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林霄说的话。
    他的镜头太习惯黑暗了。
    但它可以学会看见光。
    他关掉手机，把它放在枕边。
    他没有睡。
    他坐在行军床上，看著窗外。
    看著夜色一点点沉淀，看著山脊的轮廓在月光下逐渐清晰。
    等待天亮。
    ……
    凌晨两点十七分。
    周明没有睡著。
    他也没有等来任何东西。
    没有黑影，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异常。
    只有山风和竹林整夜不休的沙沙声。
    他看了眼手机。
    信號还是只有一格。
    没有消息。
    他靠著墙，闭上眼睛。
    不是睡觉，只是让眼皮休息。
    就在这时——
    檯灯灭了。
    不是熄灭，是瞬间、彻底地失去光亮。
    不是断电，电池指示灯还亮著，但灯管就是不亮了。
    周明心臟猛地收紧。
    他没有动。
    他维持著靠墙的姿势，手慢慢摸向胸口的三角符纸。
    符纸温热如常。
    他稳住呼吸，强迫自己不要转头。
    他听到了一些声音。
    很轻。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行。
    不是木头蹭木头的声音。
    是布料。
    或者……皮肤。
    他依然没有动。
    他闭上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
    声音从门口传来。
    拖行，停顿。
    再拖行，再停顿。
    像是某人每移动一步，都需要停下来喘息。
    周明睁开眼。
    他没有转头，只是用余光扫向门口的方向。
    门还是关著的。
    但他能看到门缝。
    那原本狭窄的、透不出光亮的门缝。
    此刻透进了一丝极其淡薄的、荧绿色的微光。
    光在动。
    不是光本身在动。
    是有什么东西，站在门外，挡住了光。
    然后又移开。
    然后又挡住。
    就像一个人，在门口反覆徘徊，犹豫要不要进来。
    周明喉咙发紧。
    他把手按在胸口的符纸上。
    符纸的温度比刚才更高了。
    门缝里的荧绿光芒闪了几下。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沙哑的、疲惫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
    “……周……明……”
    是他的名字。
    但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的声音。
    周明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动。
    他只是把符纸握得更紧。
    门外的声音停顿了几秒。
    然后是拖行声。
    由近及远。
    渐渐消失。
    门缝里的荧绿光芒也隨之淡去。
    檯灯亮了。
    就像从未灭过。
    周明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向胸口的符纸。
    三角符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焦黑的痕跡。
    像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
    清晨六点。
    天光大亮。
    周明一夜未睡。
    他坐在行军床上，面前放著那盒没动的压缩饼乾，手里捏著那枚边缘焦黑的符纸。
    门被推开。
    林霄走进来。
    他看了眼周明，又看了眼他手里的符纸。
    “见到了？”
    周明点头。
    “什么样？”
    周明描述了一遍。
    门缝里的荧绿光芒，拖行的脚步声，沙哑的、喊他名字的声音。
    林霄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接过那张边缘焦黑的符纸，对著光看了看。
    “是陈文渊。”他说。
    周明一愣。
    “但他怎么会……”
    “不是他本人。”林霄把符纸还给他，“是他的『影』。”
    “他用自己断腿的血，加上那面镜子的力量，把自己的一部分『映像』投射到这里来。”
    “不是实体，没有攻击力，甚至连门都推不开。但他需要確认你的位置，確认你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现在他確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