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秋天的太阳很大，虽然就这么明晃晃地掛在天上，但是没什么温度。就像是一个大灯泡一样，亮是亮，却暖不了人。。
    有些凉的秋风吹过路旁的老槐树，吹得哗哗作响，还顺手拔下几片叶子。
    叶抒推开小院的那扇漆皮都掉了不少的大铁门，上面还有叶抒小的时候吃泡泡糖贴在上面的贴纸。
    铁门年头不少了，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
    他走进小院，路过一片小菜园子，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种，只有一些杂草和泥土在晒太阳。
    拉开有些沉的铁皮门，再推开里面刷著油漆的木门，一股子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那是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是厨房里隱约散发出来的饭菜的味道，是旧家具的木头和上面盖著布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屋子里的摆设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老式的组合柜，玻璃柜里摆著一堆零碎的小物件和相片，铺著桌布的方桌，墙上掛著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一切都是旧旧的，但是很乾净。
    妈妈就坐在沙发上，阳光从侧面的窗户透进来，给她周身打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她身上穿著那件叶抒非常熟悉的蓝色的毛线坎肩，手里正拿著毛线针在那织著什么。好像是围脖？还是毛裤？无所谓了……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那种叶抒在无数个黄昏期待过的，温柔平静的笑容。
    她没有说话，只是腾出一只手，朝他招了招，示意他过来，坐到身边。
    叶抒很听话地走过去，脱下外套隨手搭在沙发背上，然后挨著妈妈坐下，很自然地把头轻轻靠在妈妈的肩膀上。
    妈妈的肩膀永远都是这么暖暖的，靠在上面很舒服。他把脸埋进妈妈的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洗衣粉混合著妈妈的味道，让他感觉到非常的安心。
    就这样靠著，谁也没说话，屋子里只有墙上老式机械錶发出来的咔噠声，时间在这里变成了一条温暖的毯子，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叶抒闭上眼睛，他想，就这么一直靠下去吧，靠在妈妈身边，什么都可以不用想。
    什么烦恼、压力、城市里的喧囂、复杂的问题……都被隔绝在了那扇木门外面。
    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小男孩，放学回家，甩掉书包，一头扎进妈妈怀里，或者像这样，靠在妈妈身上，看这电视里放的动画片。
    动画片……
    对，小时候好像经常这样，那时候电视里好像还叫动画城，看的可有癮了，作业本跟摆地摊似的摆在桌子上一个字没动。
    每到这时候，妈妈就会用手里的毛线针戳戳他的胳膊催他：
    “赶紧写作业。”
    叶抒就抱著妈妈胳膊耍赖，哼哼唧唧的討价还价：
    “再看五分钟，妈，就在看五分钟，这集马上完了。”
    妈妈一般这时候都会答应：
    “行，看完这集，马上就去写啊，说话算数。”
    这些遥远的日常，被丟在了岁月的角落里落了灰，但现在却十分清晰地摆在叶抒面前。
    叶抒闭著眼睛，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微笑，可紧接著，鼻子里涌出一股酸意，直衝眼框。
    他没睁开眼，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妈妈的肩膀里。又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开口，声音很平静。
    “妈，我谈恋爱了。”
    妈妈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是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著，手里的毛线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
    “你儿子可厉害了，一下子谈了四个，这要是放在古代，是不是也算的上是三妻四妾了？”
    说到这，他自己也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又怕挨骂，赶紧解释道：
    “不过你放心，说是四个人，但其实……也算是一个人。她们……嗯，她们的情况有点特殊，是多重人格。你別担心，她们都很好，真的。你儿子运气好，碰巧……她们四个，也都挺喜欢我的。”
    他说的有点乱，但他知道妈妈肯定能听懂。
    “她家里……挺有钱的，比咱家有点多了。她父母好像是开什么公司的大老板，不过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我也没细打听。我知道，你肯定不乐意听这个，你肯定害怕你这大帅儿子去给人当小白脸子，吃软饭，是吧？”
    说到这，他开玩笑似的说的：
    “我到现在还记得呢，我晓得时候跟你说，我长大高低得找个富婆包养我，那傢伙让你给我抽的，抽的我屋子跑。”
    叶抒就这么靠在妈妈肩头，闭著眼睛，慢悠悠地讲著。
    从和安素雪如何相遇，那些日常，到自己找到工作，认识陈星，再到自己和她们四个是怎么开始谈的恋爱，双方父母见面……
    他基本上是想到哪说到哪，听上去有点乱，还很琐碎。他像是要把这些年里，所有没来得及说出来的话，所有积攒的喜怒哀乐，一股脑地都说出来。
    妈妈就一直坐在旁边，静静地听著，没有说话，没有打断。只是用她的存在，用她的肩膀，用她身上让人安心的气息告诉儿子，我在听，我都听著呢。
    可是，叶抒越说，声音就越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那些故作轻鬆的玩笑也不见了，平稳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的了。
    鼻子也塞了，喉咙也堵了，每说几个字就要咽一口唾沫。
    虽然他的眼睛一直紧紧闭著，好像这样就能锁住什么，但是眼泪还是顺著他的眼角，流过太阳穴，渗进他的鬢角。
    他也没有抬手去擦，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说著，好像只要不停下来，和妈妈的相处就不会结束。
    说到最后，他终於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终於再也忍不住了，嚎啕痛哭起来，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冒，很快就打湿了妈妈的蓝坎肩。
    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哭到浑身都在抖，但这时候他还不忘开口接著说道：
    “妈……知秋姐……做饭太难吃了……我……我都没好意思开口……”
    就在他哭的控制不住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盖在他握拳的手上。
    那只手带著熟悉的温度，温柔地握住了他。
    叶抒反手紧紧抓住那只手，哭的更凶了。
    “妈……我真想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抒的哭声渐渐变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他依旧闭著眼睛，赖在这片温暖里，只想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可是，他感觉到，妈妈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是要站起身。
    叶抒抬起头，睁开满是眼泪，视线一片模糊的眼睛看向妈妈：
    “妈，你要去哪？”
    妈妈微微侧过身，逆著窗外的光，叶抒的眼睛里全是眼泪，看不太清妈妈的脸，只感觉到妈妈的目光依旧是那么温柔，落在自己的脸上。
    妈妈看了他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他熟悉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欣慰：
    “妈放心了。”
    放心了？放心什么？
    放心他一个人也把自己照顾的还行？放心他身边有了知冷知热的人？还是……
    没等叶抒问出口，妈妈已经转身一步步地朝著房门口走去，她的背影在阳光里显得有些单薄，那件蓝色的毛线坎肩也跟著她的脚步微微晃动。
    叶抒就这么坐在沙发上，眼泪又控制不住流了出来，呆呆地看著妈妈一步步走远。
    他想喊，可他的嘴现在就像是被粘住了一样，根本张不开。他想追，但身体就像是被钉在了沙发上一样，沉的动弹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看著那扇他刚刚推开的门，再次在妈妈身后慢慢地关上。
    房间里又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就这么坐在沙发上放声痛哭。
    可是……
    就在他马上就要被这悲伤吞没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
    手上，那温暖的感觉，还在。
    叶抒一个激灵，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上来了一样，猛地睁开眼睛。
    眼泪顺著眼角流下，流过太阳穴，落在枕头上。
    他的呼吸还有点困难，停留在抽噎的阶段。
    他缓缓地转动了一下脖子，透过眼泪，他看到了一张他同样熟悉的脸。
    知秋。
    她坐在床边，不知道已经这样多久了。那张总是带著温柔笑意的脸上，现在並没有笑容，只有心疼。
    她的眉毛微微蹙起，眸子里也似乎藏著一层水光。
    而叶抒的手，正被她轻轻地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