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巫 作者:佚名
13 留客
午饭时间到了。
秦守拙在冷灶前忙活了半天,给客人们做了一锅子红酸汤粉。
酸汤是当地人做惯了的老底子,用野生的山番茄捣烂,混著仔姜、蒜末和红得发暗的朝天椒,在加上糯米粉、粗盐、几滴劣质白酒,封进粗陶罈子里,就等著时间去发酵。
日子久了,启封时那股子冲鼻的酸香,混合著发酵后独特的醇厚气息,能勾出人舌根底下最原始的馋虫。
粗糲的秈米米粉在滚开的酸汤里烫熟,捞进海碗,浇上浓汤,再撒一把自家种的芫荽末,凑在一起五顏六色的,看著就开胃。
何燾对著这碗卖相朴素的吃食,起初还一脸嫌弃,可一口下肚,那酸香热辣的滋味立刻征服了他挑剔的肠胃。
他呼嚕嚕连吃了两大碗,额头沁出细汗,连昨夜的憋闷似乎都暂时被这滚烫的酸辣压下去几分。
林鯤却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搅动,眼神却总往手腕上瞟。
手錶上的指针在一圈圈的绕,绕得他的心也越发焦躁,最后粉没吃几口,汤倒是喝了不少,像是需要用滚烫的液体来暖一暖发凉的五臟。
好不容易等到霍胤昌放下筷子,他立马也跟著放了碗,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形:“霍总,咱们在秦叔这儿打扰两天了,该看的吴局长也都带咱们看过了。秦叔为了招呼咱们,自己活儿都耽误了不少。要不咱们今天就动身回县里?也好让秦叔早点清净下来,把吴局长託付的事给办了。”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甚至带著点替主人家考虑的体贴。
可霍胤昌闻言,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悦,像是精心布置的棋局被人突兀地挪动了一颗子。
他看了林鯤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但终究没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后,他伸手从內袋掏出皮夹,拿出一叠簇新的百元钞票,径直递到秦守拙面前:“秦叔,这两天真是给您添大麻烦了,吃饭住宿让您破费不说,还惊扰了阿九……这钱您拿著,给孩子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等您忙完吴局长交代的活计,我再来看您和阿九。”
吴远舟在旁边听著,心里咯噔一下。
“再来看您”这话说得太顺溜,太自然,仿佛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约定,而非客套。他正想开口打个圆场,把这话头往回拉一拉,一直闷头收拾碗筷的秦守拙却忽然抬起了头。
老头子没看那叠钱,眼睛却盯著霍胤昌:“霍总,钱就算了。不过有桩事……我想问问你。”
“有事您儘管说!”
霍胤昌態度很恭谨,將拿钱的手稍稍收回,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秦守拙却又顿住了。
他看了看吴远舟,又飞快地扫了一眼何燾和林鯤,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喉结艰难的滚动著。
那是一种混合了犹豫、挣扎和防备的神情。
霍胤昌立刻心领神会,笑著转向吴远舟:“吴局长,我们这一走,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再来。阿燾和林总想带点咱们这儿的正宗山货回去,自己又找不到门路。要不就劳烦你带他们去村里转转,帮著指点指点?看看谁家有晒得好的笋乾、菌子,或者熏得地道的腊肉,咱们都买一点,带回去送朋友。”
听他这意思,是是明明白白要清场了。
吴远舟心头疑云更重,但面上只能点头:“行,霍总,秦叔,那你们先聊著。”他看了一眼何燾和林鯤,两人都没什么表情,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就默不作声地跟在了他身后。
出了院门,三人齐齐站在了那棵半枯的老核桃树下,谁都没先开口。
吴远舟摸出烟,自己点了一支,又递给何燾和林鯤。
何燾接过去,狠狠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
林鯤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目光却若有所思地盯著紧闭的院门方向。
气氛微妙地僵持著,没人提起山货,也没人谈论即將离开的事。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那扇旧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霍胤昌走了出来。
他步伐很快,脸上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的神采,与方才饭桌上的沉稳判若两人。
吴远舟赶紧掐灭菸头迎上去:“霍总,聊完了?那咱们现在走吗?”
“不急!”
霍胤昌一摆手,声音里透著一种显而易见的轻快:“我刚想了想,阿鯤的腿伤还没好利索,现在就走那么远的山路,太遭罪了。反正咱们的事也不急在这一两天,不如再多留两天,等他的伤养得好些了再说。反正这村子里清静,正好休养。”
吴远舟愕然,猛地抬眼看向院內。
秦守拙正佝僂著背,將桌上的碗筷一个个摞起来,端向厨房。
计划说变就变,何燾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耐与错愕,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用力碾起了脚下的土坷垃。
林鯤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他的脸色在听到“再多留两天”时,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仿佛霍胤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不是延期,而是给他判了缓期的极刑。
经过一早上的休生养息,他原本已勉强说服自己,昨夜那场恐怖的蛇群侵袭,或许真是极度疲惫、旧疾阴影与环境压力共同催生出来的幻觉。
吴远舟基於常识的否定,何燾信誓旦旦表示的黄老太屋里“乾净得很”的保证,都像是加固这层心理防线的水泥。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想逃,想立马回到熟悉可控、充斥著灯红酒绿和现代文明规则的城市里去。
为此他甚至做好了拖著伤腿、咬牙跋涉山路的准备。
可现在,因为霍胤昌轻飘飘的一句话,他就被重新钉死在这片让他骨髓发寒的土地上。
而且他太了解霍胤昌了。
这个人在商场上以残酷果决闻名,一旦认准了目標,就极少因外界因素轻易改变,所以现在无论自己想怎么劝,都已经於事无补。
更让他心惊的是,霍胤昌原本已经接受了离开的提议,却又忽然改变了心思。
虽然在自己提出时,对方面露不悦,但那更像是对擅作主张的不满,而非对“离开”本身有意见。
真正的转折点,是那紧闭院门的十几分钟。
秦守拙到底跟霍胤昌说了什么,才会让他如此兴奋,甚至不惜推翻既定计划,甘愿继续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熬著?
那个老头之前不是恨不得他们立刻消失么?
无数疑问交织成网,將林鯤越缠越紧。
他悄悄挪到何燾身边,借著点菸的姿势,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了一串话。
何燾起初有些茫然,听著听著,眉头也跟著皱了起来。
他点点头,掐灭烟,走到霍胤昌身边,故作隨意地开口:“霍总,跟那老头聊啥机密呢?聊这么半天。这穷乡僻壤的,人心隔肚皮,您可別被他几句好话给糊弄了。”
霍胤昌显然心情极好,竟没听出何燾话里那点试探的意味,很快就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话说得……一个黄土埋半截的老头子,他能糊弄我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分享秘密般的愉悦:“他就是问,我昨天饭桌上说,想带阿九去燕城看病的话,还作不作数……”
何燾瞳孔微微一缩,脸上迅速堆起夸张的喜色:“听他这意思……是答应咱们把那小丫头带走了?”
“有什么不答应的?”
霍胤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那笑容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篤定:“他一个孤老头子,无儿无女,捡个丫头养著,图什么?不就是为了防老?可你看阿九那样子,將来谁照顾谁还难说。现在有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还承诺给他好处,他会不乐意?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那是,那是……”
何燾连连点头,眼珠转了转,又问,“既然他都鬆口了,咱们乾脆直接把人带走不就完了?何必还在这破地方耗著?吃不好睡不好的。”
“所以说你做事不爱动脑子呢?这事哪那么简单?”
霍胤昌摇摇头,眼神冷静下来,恢復了商人的精明算计:“阿九那情况,你也看见了,要是强行带走,路上闹起来该怎么收场?吴远舟那边要怎么交代?他毕竟是本地官员,真追究起来,手续、理由,都是麻烦。不如缓两天,让老头子自己去跟吴远舟说。我也正好趁这机会,多跟阿九接触接触,让她消除点戒心。到时候一切水到渠成,老头子点头,吴远舟没了由头阻拦,咱们顺顺噹噹把人接走,谁都挑不出刺!”
“高!实在是高!”
何燾竖起大拇指,满脸諂媚的笑,眼角余光却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林鯤。
犹豫片刻之后,他还是压著嗓子,小心翼翼地问:“霍总,我多句嘴,您別介意……阿九那病是胎里带来的,就算接到燕城,也未必治得好。到时候留在身边,怕也是个累赘。您就真不再想想?”
霍胤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转过头,看著何燾,眼神深得像两口古井,幽幽地泛著冷光:“治病?谁说要给她治病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何燾的肩膀,投向秦家那间紧闭的里屋方向,仿佛能穿透土墙,看到里面那个沉默刻著木头的女孩。
“她只要能吃能睡,好好活著就行。”
13 留客
同类推荐:
快穿女主是个真大佬、
陆地键仙、
无限之催眠术士、
穿越后加错点怎么办、
攻略精灵(西幻万人迷NP)、
师尊,你还说这不是双修法?、
嗜血毒尊、
迷雾猎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