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巫 作者:佚名
12 少年往事
药罐子里的汤水在灶火上咕嘟咕嘟地翻滚著,厨房里雾气蒸腾,瀰漫著一股浓浓的草药香。
秦守拙蹲在灶膛前,不紧不慢地往里添著柴火,直到罐子里的汤汁熬得只剩小半,顏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汁,他才用厚布垫著手,將药汁倒进一只粗瓷碗里。
“这就行了?”
吴远舟从他手里接过碗,看著那浓黑可疑的汤水,蒸腾的药味让他本就悬著的心更添了几分不安。
“行了。”
秦守拙瓮声瓮气地应著,撩起衣摆擦了擦手。
“您確定不用送医院瞧瞧?林总他之前的样子……看著怪嚇人的。”
“送什么医院?”
秦守拙猛地抬眼,表情里写满了不耐烦:“脚脖子扭了,外带受了山风邪气。消炎去肿,发发汗,睡一觉就好利索的事!你们城里人,是不是离了那些白大褂就不会过日子了?”
吴远舟被呛得语塞,只能“哦”了一声,小心端紧了手里的碗:“可林总一直说,他是被蛇咬了,才会受伤的……”
“你刚才也看了!他脚踝上有牙印吗?”
秦守拙的声调陡然拔高,带著山里人特有的倔犟和某种被反覆质疑后的恼火:“一条印子都没有!乾乾净净!”
眼见吴远舟还想要说话,他作势就要夺回药碗:“你要实在信不过我这点土法子,现在就开车送他走!也省得在我这儿提心弔胆,我看著也心烦!”
自打这三位不速之客进了容山村,秦守拙平静的日子就像一块被投入石子的古潭,涟漪不断。
受伤的霍胤昌,失控的阿九,再到如今一直声称自己被蛇咬伤的林鯤……桩桩件件都透著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蹺。
秦守拙的烦躁,吴远舟也能理解,所以他也不敢再爭辩,赔著小心端稳了药碗,赶紧转身进了屋。
秦守拙治疗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本事,在十里八乡的確是有口皆碑,出了名的。
可一想到林鯤清晨被发现时那副魂飞魄散、语无伦次的模样,吴远舟心里那点信任就晃晃悠悠的,总也落不到实处。
昨夜他几乎没合眼,一心惦记著合作的事。
所以天刚泛青,他就起了身,想去相熟的老乡家里摸点新鲜山货,好歹尽点地主之谊。
没想到刚出家门不远,就在雾蒙蒙的山道上撞见了慌慌张张的何燾。
何燾头髮支棱著,脸上还带著宿夜的惺忪和惊惶。
从他那顛三倒四的敘述里,吴远舟把事情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昨天夜里他嫌同屋的主人呼嚕声太大,所以摸黑去了黄老太太家找林鯤挤铺。
下半夜迷迷糊糊被尿憋醒,就去远处玉米地解手。
回来时候发现床上的林鯤不见了,他也只当对方也去方便,也是倒头又睡。
等又是一觉醒来,发现身旁依旧空空如也,他这才慌了神,出门乱找,正好撞上了早起的吴远舟。
吴远舟只觉大事不妙,急忙折返到黄老太家中。
老人家刚起床,正颤巍巍地在鸡窝边掏鸡蛋,对他的询问一脸茫然。
吴远舟知道问不出什么,於是拽著何燾进了那间偏房。
屋子里没什么异状,唯独林鯤的外套和鞋子凌乱地丟在床边,像匆忙间甩脱的。
他走得那样急,甚至顾不上穿鞋,一定事因为出了事。
情急之下,吴远舟嘱咐何燾去喊人帮忙,自己则循著门外泥地上那串浅淡的足印记追了出去。
追了约莫半个钟头,在一片生著尖刺的荆棘丛旁,他找到了蜷缩在草堆里的林鯤。
对方已是半昏迷状態,脸色灰败,嘴唇翕动著,发出含混的囈语。
吴远舟凑近了,艰难地从那些破碎的音节里,隱约辨出一个反覆出现的名字——“小九”。
他心头剧震,却也顾不得深想,急忙检查林鯤周身。
索性除了右脚踝肿起老高,脚底被碎石划了几道血口子,並无其他明显的外伤。不久之后,闻讯赶来的村民七手八脚將人抬回了秦守拙家。
一路上,林鯤时醒时昏,反反覆覆只念叨著“蛇……满屋子的蛇……別追我……”。
此刻一碗热药下肚,又歇了半晌,林鯤眼里的惊悸未散,但总算能说句整话了。只是那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与初来时那个沉稳干练的林总简直判若两人。
吴远舟压下满腹疑竇,只是好声好气地劝他再歇歇。
林鯤却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吴局长,你查清楚没有?为什么那些蛇会出现在我睡的屋子?为什么一直追著我不放?”
他声音嘶哑,带著劫后余生的战慄,眼巴巴地等著吴远舟能给他一个解释。
吴远舟儘量让语气平稳:“林总,您別急。这才刚开春,山里寒气重,蛇还在冬眠,不大可能大规模活动……”
“所以你觉得我在胡说?”
林鯤骤然打断他,声音里都是怒气:“那我这脚怎么解释?不是被蛇咬了,怎么能肿成这样?”
“您先仔细看看……”
吴远舟轻轻拨开林鯤捏著他手腕的手,指向那肿胀的脚踝:“扭伤也是会肿的……如果是毒蛇咬了,伤口绝不是这个样子。您瞧,皮肉完好,没有齿痕,也没有发黑溃烂的跡象,是不是?”
林鯤低下头,死死盯著自己的脚踝。
肿胀处的皮肤除了绷得发亮,的確光滑如常,没有任何他记忆中或想像里该有的伤口。
事实面前,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靠著床头沉默了下来。
“村里条件差,让您受惊了。”
吴远舟缓和了语气,继续安慰著:“等您缓过劲,我就安排车送你们回县里。”
这话安抚的意味明显,却也是將他夜间的遭遇归为噩梦或惊嚇过度產生的幻觉。
林鯤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立足的证据。
常识告诉他,吴远舟是对的。
早春山寒,蛇类蛰伏,几乎不可能成群出现,对人类发起攻击。
还有那个救他的少女,明明早已故去,又怎么会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可若一切是梦,为何触感、气味、那草药敷上的清凉,都如此真实?
难道是真有什么东西,超越了科学与常识?
见他神色变幻,却不再追问,吴远舟暗自鬆了口气。
临走前,他像是忽然想起,状似隨意地问:“对了林总,阿九那丫头……昨天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衝撞了您?”
“阿九?”
林鯤心下一跳,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她一个小姑娘,能衝撞我什么?吴局长怎么突然这么问?”
“哦,没事,我看她昨天不太对劲,就隨口问问。”
吴远舟笑了笑,想起林鯤昏迷时念叨的那个名字,大概是自己听岔了,於是又宽慰两句后,便端起空碗退出了门。
厨房里,秦守拙还在忙活午饭,锅铲碰撞的声接连响起。
院门外,霍胤昌和何燾站在寒气阵阵的空地上抽菸,偶尔低声交谈两句,眼神都很沉鬱,显然聊的话题和林鯤有关。
吴远舟正犹豫著是否过去,眼角余光却瞥见了阿九的臥室。
窗户后面,有道瘦小的影子趴在那里。
发现他注意到自己后,那道身影像是受惊一般,很快又缩了回去。
吴远舟脚步一顿,心头莫名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情景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得像是时光骤然倒流,把他拽回了三十多年前。
那时他也是个半大孩子,常在这院子里见到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
女孩长得很漂亮,扎著细细的麻花辫,眼睛又大又亮,像盛著一汪山泉。
但村里的孩子却总喜欢欺负她,笑她是“没爹没娘的野种”,从那些残酷的谩骂声中,吴远舟知道了她的名字叫虞久顏,是村里一位虞姓儺师的女儿未婚先孕生下的孩子。
因为生父不明,母亲早逝,她被同村的穷亲戚不情不愿地收养,日子过得並不好。
倒是秦守拙这个外人,常把她叫到家里,给了她一口热饭和一个短暂的庇护所。
上了初中,少年们懵懂的心思掺杂著恶意,对虞久顏的欺负变本加厉。
而吴远舟却已经是老师眼中品学兼优的好苗子,成为了被寄予厚望飞出大山的金凤凰。
可他总忍不住看向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孩,看她被嘲笑时低垂的脖颈,就觉得心乱如麻。
他无力阻止流言,却还是想为她做点什么。
所以有一次,发现虞久顏接连几天没来上课后,他终於鼓起勇气,以班长的名义,找到了秦守拙的家中。
那是个春寒料峭的傍晚,秦守拙问明他的身份后,热情地把他迎进了门。
跨进院子的剎那,他看见里屋的窗后,有一张熟悉的脸藏在那。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像受惊的小鹿,猛地缩回了头。
那天,他在守拙的热情挽留下,留下来吃了晚饭,虞久顏也被叫出来同桌。
吴远舟紧张得手心出汗,生怕自己那点隱秘的心思被看穿。
秦守拙却很高兴,不停给他夹菜,最后还很是诚恳地对他说:“远舟啊,秦叔知道你是个好伢子。久顏性子闷,不会和人打交道。以后得了空,常来和她耍耍,好不?”
因为这句话,吴远舟成了秦家的常客。
许多个不用上学的午后,他就和虞久顏待在院子里,看秦守拙拿著刻刀,像变戏法一样,將那些死气沉沉的木头,变成一幅幅生动鲜活的儺面。
虞久顏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她会指著远山,说起对外面世界的幻想,眼睛里都是热烈的憧憬。
吴远舟听著,心里便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带她去山外面的世界瞧瞧。
可惜初中毕业就像一道分水岭,他考上县城最好的高中,虞久顏却在亲戚的要求下輟了学。
人生的轨跡,自此岔开。
接下去的那些年,吴远舟不负眾望,考上了燕城的大学,虞久顏则拿起了刻刀,开始跟秦守拙学那套一直以来都“传男不传女”的儺面手艺。
每逢寒暑假回来,吴远舟总会去看她,虞久顏也总是满脸期盼的等著,听他讲城里的见闻。
大学毕业后,吴远舟歷经拼搏,终於有了稳定的工作,攒下了钱,还租了像样的房子。
他觉得时候到了,特意请假回到容山村,想接虞久顏去城里住几天,圆她一个念想。
可当他提著大包小包的礼物,兴冲冲推开秦家的门时,屋里却只有秦守拙一人。
问起虞久顏时,老人眼神黯淡,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吴远舟后来才辗转得知,就在几个月前,虞久顏进山採药时,救了一个被蛇咬伤的城里来的年轻人。
不知那人说了什么,虞久顏动了心思,想跟著出去闯闯。
秦守拙发了天大的火,甚至和虞久顏大吵了一架,可最终,虞久顏还是在一个清晨,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悄悄离开了村子,再没回来。
当时吴远舟虽觉意外,却也想著,出去见见世面也好,总归是要回来的。
等那时秦守拙气消了,他再帮著说和说和也就是了。
谁知,这一別,竟是永诀。
虞久顏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山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回过容山村。
12 少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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