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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高空之夜(下)

    消失的车厢 作者:佚名
    第十五章:高空之夜(下)
    地面在摇晃。整栋楼正在倾斜!
    办公桌、皮椅、落地灯全都缓缓滑向落地玻璃那一侧。
    桌上的笔筒倒下,钢笔滚落,笔身在地毯纤维上翻滚发出簌簌摩擦声。
    林望脚下一软,整个人朝露台方向倾去,他只能死死抓住桌边,皮肉被桌沿摩擦得一阵火辣。他立刻反扣回来,指关节咔地一声顶住。
    女人尖叫著,抓住门框,可门框也在向外倾斜,像是被什么力量“请”向深渊。
    只要再往外滑两米——她就会和之前那次循环一样,坠入数百米之下的江风里。
    但不同的是——如果林望这次和女人一起摔下去,他真的会死。
    对他来说,这个空间不是执念循环,不是梦境,不是模擬。
    他如果死在这个时空里,他的灵魂会被“车厢”彻底抓住,再也无法脱身。
    空气压得他胸腔疼。脚下地板的倾斜角度在一点点变大。
    他知道——要活下去,他必须说服女人,必须拆开女人的执念,必须让她醒来。
    哪怕下一秒地面彻底断裂。
    哪怕他们被同时拋下深渊。
    只要在他坠落前一秒,只要他的意识还没消亡,他就还有机会扳回这一局。
    他顶著逼仄的倾斜力,一寸一寸撑起身体,像逆著一条向深海拉扯的暗流。他的声音带著几乎破碎的喘息,却清晰、坚定:
    “听我说——”他一字一句地抬起头,眼睛直视女人:“那个男人不是你命运的主宰。”
    “他是压迫你的制度的缩影,是权力最骯脏的形態。”
    “他让你把他的需要,当成你的价值。”
    “让你以为自己走到今天,是靠『献身』换来的一点点可怜的生存空间。”
    地板倾斜得更狠,两个人同时被迫朝外滑了一大截。
    玻璃墙外的风像一群野兽扑上来。
    林望几乎要摔出去,却仍死命撑住,嗓音嘶哑却掷地有声:
    “记住,你不是第三者!”
    “你不是那些人嘴里议论的『荡妇』!”
    “你不是『自找的』!”
    “你是一个被上级利用、被结构性暴力压迫、被当成工具的普通人!”
    “你被困在一个所有出口都由他掌控的牢笼里——这不是你的耻辱,而是这个世界的耻辱!”
    女人浑身发抖,指尖紧扣玻璃,泪水直落。
    林望继续喊:
    “多少女人被逼得以为自己的升迁靠的是『恩宠』,以为自己必须付出身体才能留在岗位上?多少人在经歷职场性骚扰后不敢发声?多少人在那种男人的压力和暗示下,被迫说『是』?多少人在这种权力结构里,被毁掉了职业、自信和尊严?”
    办公室又骤然倾斜了一寸,达到几乎致命的危险角度。
    玻璃发出“咯吱——咯吱——”快要碎裂的声响。
    林望又滑出去半米,膝盖撞上了冰冷的金属栏杆,痛得眼前发黑。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死亡的边缘。
    但他仍抬头,以最后的力气,喊给她听:
    “arielle,你的遭遇,不是因为你软弱,不是因为你『不够乾净』,不是因为你『不配被爱』,而是因为你被迫独自承受了一场本该属於加害者的羞耻与罪孽!”
    她浑身颤抖。
    泪水一滴滴落在玻璃上,晕开成细小的星形。
    她的嘴唇轻轻颤著:
    “可是……可是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消失了……”
    她缓缓摇头,像是终於被自己的绝望压垮:
    “监控被刪掉,现场被清理,他全身而退了,別人只会说——我是一个工作失败、生活放纵、情绪崩溃到自杀的女人……”
    她的声音几乎破碎:“这一切……不会留下任何痕跡。我的痛、我的挣扎、我的尊严……没有一个人会知道,没有一个人会相信。”
    林望终於明白——这就是她真正的执念。
    整间办公室忽然猛地一沉。
    整栋大楼像是一艘遭到巨大海浪吞没的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倾斜。
    天花板发出“咯—咯—咯——”的扭曲声,灯光疯狂闪烁。文件柜滑向玻璃,撞上去发出巨响。地板倾斜,所有物体全部“嗖——”地朝露台方向滑动。
    连空气也被挤压得发出一种沉重的轰鸣。
    林望整个人被迫继续向外滑。他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死死抠住地板的金属边框,指尖在强力的摩擦中破皮出血。
    他的半截身子已经探出露台边缘,身体几乎悬空,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而就在同一瞬间——女人也被整间办公室推向滑坡外缘。
    她抓著一截办公桌腿,但桌子本身也在滑落。桌腿蹭过地面,发出绝望的磨擦声。桌子最终卡在门框处,岌岌可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显然快要绷不住。若是墙面玻璃碎裂,女人就会跟著桌子和墙面一起坠落下去。
    楼层倾斜得太厉害,隨时崩塌。林望和女人此时命悬一线——只要再滑出去半米,他们两个就会一起掉下去。
    林望的声音几乎是撕著喉咙喊出来的:
    “arielle——看著我!”
    风在耳边怒吼,玻璃震得哗哗响,隨时会碎。但她真的抬起头了,泪眼里只有他。
    忽然——“嗡———!“
    空气一震。办公室里所有剩余的物件同时飞起:
    文件像无数锋利的白刃在半空盘旋,钢笔嗖地窜起,笔尖直衝林望的喉咙,装饰雕塑像被巨力掷出,一把办公椅撞向墙壁,铁框弯折变形。
    那不是风。那是“车厢”的盛怒。
    它察觉到——林望正在逼近真相,逼近亡魂的核心执念,逼近能粉碎它力量的关键时刻。
    於是它要把他杀掉。
    林望躲不开了。
    一支钢笔朝他的喉咙直刺而来——快得像一支利箭。
    电光火石之间,arielle发出尖叫:“小心!”
    她鬆开桌腿,扑向林望。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救他。
    她的右手挡住了那支钢笔,笔尖瞬间刺进她的掌心,鲜血喷出来。
    她的身体也因此彻底失去平衡——又往下滑了一截,最后她靠左手抓住了林望的一截袖子,才勉强止住了下滑。
    林望从未想过会出现这样的一幕。
    一个亡魂,竟然会来救他。他的心像被火点著了。
    他不再管重心,不再管倾斜。他伸出一只手,狠狠抓住arielle的手臂。
    他的身体也隨之被拖向外侧,整个人几乎已悬空在露台之外。
    漆黑的江风在脚下深不见底地捲动。林望咬紧牙关,手臂几乎要被扯断:
    “arielle!听我说——”
    她哭著摇头:“別救我……我不值得……”
    “你值得!”他怒吼,声音穿透整个倾斜的黑暗空间:
    “你值得一个清白的真相!你值得被正义承认,而不是被羞辱掩埋!你值得活著,而不是被一个男人的权力定义!你的命,不属於那个齷齪的男人!你的死因,不属於那些会替他圆谎的人!你的一生,更不属於这个压迫你的世界!”
    整个空间的倾斜忽然停顿了一瞬。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一句巨大的力量震住。
    林望继续吼:“你不是他的小秘密!你不是他职场里的一次『事故』!你不是报告里的一句『情绪问题』!你是一个完整的人!你的人格、你的愤怒、你的尊严、你的痛、你的故事——都是真的!都应该被看见!都应该有人记得!有人替你说出来!有人为你作证!”
    arielle泪流满面。那泪不是崩溃,而是感动——第一次有人承认她死亡的真相。
    她颤著声:“可是……我已经死了……”
    “那又怎样?”林望咬牙,“死亡,不是你结束的方式。”
    “你的结局不是这样。”
    “不是掉下去的那一瞬。”
    “不是被他抹掉的痕跡。”
    “不是报告上的一句话。”
    “不是他罪行的遮羞布。”
    “你——有权利决定自己故事的最后句子。”
    “不是他。”
    “不是这栋楼。”
    “而是你自己。”
    arielle的身体还在向外坠。但她的手——紧紧反握住了林望。
    她哽咽到无法呼吸:“……我不想再重复那一天了……我不想再一次次掉下去了……我不想再被那个男人定义……我……我想离开……我想回家……”
    林望闭上眼:“那就,回家。”
    就在这一刻——整栋楼停止了倾斜。
    所有悬空的物件一起掉落在地,发出密集的声响。
    办公室的灯光恢復正常。风声消失。
    露台外的深渊变得安静。
    “车厢”的力量正在瓦解。
    因为——arielle的执念,被击穿了。
    这个时空开始瓦解。玻璃墙开始出现裂纹。所有家具开始震动,像是悬在虚空中的假象正在被一层层剥落。
    林望紧紧抓著arielle,他们两人仍吊在半空中,但那种拖拽著他们坠落的重力不见了,他们感到身体轻盈,仿佛被什么力量托住。
    下一秒——整间总裁办公室像纸片一样被撕碎。崩裂的天空、折断的地板、倒塌的墙体,全都碎成光点。光点里有女人的哭泣,有呻吟,有怒吼,有直坠的风声,有隱藏在循环里的绝望挣扎。它们像潮水一样散去。
    arielle的身影在光中变得越来越透明。
    她仿佛终於卸下了所有沉重的锁链,露出一抹轻盈得不真实的笑。
    “我……可以……回家了。”
    她化作一道极细、极亮的光束,直直升入无穷尽的高处。
    隨之而来的是整个空间的轰然崩塌——
    因为女人的执念被击碎,这个世界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周围的一切轮廓虚化,如幻象散去。
    林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那块正在消失的地板边缘。
    下一秒——整个亚太区总部顶楼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撕成碎纸。
    露台、办公桌、夜色中的江面、玻璃外的三幢巨塔的倒影,全都化成光点。
    接著,“——咚!”
    林望重重地摔回了硬邦邦的地板。
    那股熟悉的味道——
    是车厢!他又回来了。
    一阵剧痛侵袭而来。他的身体伤痕累累,脸侧的裂口仍在流血,手臂上的血跡糊成一片。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真的从几十层高楼摔了下来。
    车厢內死一般的黑。
    只有铁轨的回声,在空荡的黑暗里缓缓迴响。
    林望撑起身体,胸口的疼痛几乎让他呛血。
    就在他刚抬起头准备確认周遭时——他意识到,他身边,有一个人。
    另一道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气息,从黑暗深处传来。
    他几乎立刻认出来那节奏——风衣女人。
    “喂!你……你还好吗?我回来了。”他呼唤她。
    黑暗里没有回答。
    他咬牙撑起半边身子,朝黑暗中的人影挪过去。
    就在这时,车厢灯光忽然“啪——!”地亮起一线微光。
    一束昏黄的灯光,从车顶斜斜落下,照在风衣女人身上。
    只见她坐在车厢的一侧,姿势僵硬,头微微低著。
    但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虽是睁开的,却完全没有焦点,像是一具保持坐姿的空壳。
    林望心里骤然发冷:“……你怎么了?你听得到我吗?”
    风衣女人没有回答。她的胸口起伏极其微弱,几乎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拖著维持生命。然后——她慢慢抬起头。
    那动作僵硬得像被绳线吊著。她的眼睛对准林望,但那不是她的目光。她的眼底没有意识,只剩下一层诡异的、冰冷的、机械般的暗光。
    属於车厢的暗光。
    林望后背瞬间发凉。
    就在这时——女人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模仿人类说话的动作。
    然后,一道声音在车厢里响起——不是风衣女人的声音,是车厢怨灵模仿她发出的声音:“林望……”
    她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拉扯,发出诡异的金属摩擦声。
    “你……不该……继续……”
    林望呼吸一滯。
    风衣女人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强烈的挣扎,像要从某种束缚里挣脱——但立刻被更强的力量压回去。
    下一秒,她抬起手——手指像被操控的木偶,缓慢而坚定地指向林望。
    她说出口的句子,彻底把车厢的敌意暴露无遗:
    “你若是……再继续……救人……我就……撕碎她!”
    声音落下——
    风衣女人的嘴角忽然往上扯了一下。
    不是“笑”,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她皮肤底下拽住了两侧肌肉,硬生生把那张本该温柔的脸,拉成一个不合人类表情的弧度。那弧度太用力,像要把她的脸撕开。唇角微微颤著,仿佛下一秒就会裂出血。
    她的眼睛却没跟著笑。
    眼底那点挣扎被压得更深,像被闷在水里的人最后一次眨眼求救——可眨完就没了声息,瞳孔里只剩一层湿冷的空洞。
    那诡异的笑容保持著,嘴角僵硬的上扬在黑暗里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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