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图纸换封侯 作者:佚名
第6章 算学知己
夜色如墨,朔风如刀。
林砚带著王墨、两名算学吏员以及隘口派来的两名老兵,一行六人,牵著两匹驮著测量工具的骡子,在崎嶇冰冻的野地里艰难前行。白日里的雪粒此刻已变成细密的雪粉,被狂风卷著,打在脸上生疼。远处朔风城方向偶尔腾起的火光和隱约的轰响,提醒著他们这片土地的残酷。
带路的老兵姓韩,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边军,对这片地域极为熟悉。在他的指引下,眾人避开可能埋有狄人陷阱或游骑巡弋的路径,花了近一个时辰,才抵达那处废弃的前哨土垒。
土垒建在一处低矮山包的背风面,由夯土和石块垒成,大半已坍塌,只剩下一个还算完整的角楼台基和一小段胸墙。位置確实比周围略高,视野开阔。透过漫天风雪,能隱约看到西北方向约两里外,几点比夜色更浓重的黑影,以及黑影旁隱约跳动的篝火——那便是北狄的一座“雷车”阵地。
“就是这里了。”韩老兵低声道,声音被风吹得破碎,“距狄人砲阵,直线约摸一百二十丈。但这鬼天气,风太大,还是侧逆风……”
林砚点点头,情况比预想的更糟。风力、低温、视线不良,都是远程拋射的天敌。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对王墨道:“开始吧。测距、测高差、测风向风速。”
王墨应了一声,和吏员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带来的工具包括测绳、简易象限仪(类似量角器)、垂球和几个用於测风的轻绸条。在如此恶劣环境下,精度必然大打折扣,但必须儘可能获取数据。
林砚则登上残破的角楼台基,极力远眺狄人阵地,试图目测更详细的地形。寒风灌进他单薄的棉衣,冷得他牙齿打颤,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结合有限的信息,修正脑海中的弹道模型。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另一名老兵突然低喝一声:“有人!西边矮沟方向!”
眾人悚然一惊,立刻熄灭手中仅有的微弱灯火,伏低身形,武器出鞘。林砚的心猛地提起——是狄人游骑?还是溃兵、流民?
黑暗中,传来轻微的、踩踏积雪的咯吱声,以及压抑的咳嗽。听起来人数不多,步履也有些踉蹌。
“准备……”韩老兵握紧了手中的腰刀。
“等等!”林砚忽然低声道,“听声音……不像是狄人沉重的皮靴……”
话音未落,矮沟方向晃出几点微弱的光晕,似乎是蒙著的灯笼。紧接著,三个身影相互搀扶著,艰难地爬上了土垒旁的缓坡。看身形,竟似乎都是……女子?
走得近了,借著对方灯笼透出的微光,依稀可见是三名女子,皆穿著厚实的灰褐色棉斗篷,戴著风帽,遮住了大半面容。中间一人似乎扭伤了脚,被另外两人架著。她们身上沾满泥雪,显得十分狼狈。
“什么人?!”韩老兵持刀上前,低声喝问,保持著警惕。
对面三人嚇了一跳,中间那女子更是脚下一软。架著她的一个年轻女子急忙扶稳,抬起头,风帽滑落些许,露出一张冻得发白却难掩清秀的脸庞,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清澈。她声音有些颤抖,却努力保持镇定:“我……我们是朔风城內医营的学徒,前日隨队出城救治伤兵,遭遇狄人小队衝散,迷失了方向……好不容易才摸到这里……”
医营学徒?林砚心中疑虑未消。战乱之地,几个女子如何能穿越狄人控制区摸到这里?
那明亮眼睛的女子似乎看出他们的怀疑,急忙补充道:“我们有腰牌!”说著,空出一只手,从怀里摸索出一块木牌。韩老兵接过,就著微弱的光线看了看,又递给林砚。
木牌粗糙,刻著“朔风城医营”字样和一个模糊的编號,背面还有守將府的粗略印鑑。似乎是真的。但林砚注意到,这女子扶著伤者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整齐,並无常年劳作或处理药材留下的粗茧,反而在虎口处,有一小块极薄的、类似长期执笔或握持规尺形成的微茧。
“你们三人,如何躲过狄人巡骑?”林砚开口,声音平静。
那女子看向林砚,目光在他沾满油污木屑的工匠短打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隨即答道:“我们……不敢走大路,只捡荒僻小径和乾涸河沟走,白日躲藏,夜里赶路。幸得对附近地形……略知一二。”她语气微顿,目光扫过王墨等人摆开的测量工具,尤其是在那架简易象限仪上停留了一下,眼中讶色更浓,甚至带上了几分探究。
这时,那扭伤脚的女子呻吟了一声,似乎疼痛难忍。
林砚沉吟片刻。无论真假,此刻起了衝突或驱赶她们,都可能暴露目標,引来狄人。他示意韩老兵將腰牌还回去,道:“此地危险,非久留之处。我们也是奉命在此勘测,即刻便要返回东南隘口。若你们確是医营之人,可隨我们同行,到了隘口,自有分晓。”
那明亮眼睛的女子闻言,明显鬆了口气,感激道:“多谢!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她搀扶著同伴,努力站直。
王墨等人已匆匆收起测量工具,数据已记录得七七八八,虽然粗糙,但也只能如此了。一行人不敢耽搁,立刻沿著原路返回。
回程路上,林砚有意无意地走在队伍中段,靠近那三名女子。风依旧猛烈,雪片横飞。那扭伤脚的女子行走艰难,速度很慢。林砚见那明亮眼睛的女子身形纤弱,架著同伴颇为吃力,便示意一名吏员过去帮忙搀扶另一侧。
“多谢。”女子低声道谢,声音在风中有几分飘忽。她稍稍落后半步,与林砚並肩而行,似乎在打量他,又似乎在犹豫什么。
“你们……是在测量那处狄人砲阵的距离和高差?”女子忽然低声问道,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
林砚心中一动,侧头看她。风帽下,只能看见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和一双异常沉静明亮的眼睛。“是。”他简短回答,不置可否。
“方才我瞥见你们用的象限仪,刻度似乎……与工部常用的制式略有不同?可是自行改过?”女子又问,语气带著一种技术者特有的好奇。
这下林砚真的有些惊讶了。能认出象限仪不稀奇,但能看出刻度制式差异,这绝非普通医营学徒所能。他停下脚步,在风雪中凝视著她:“姑娘对工部器械很熟悉?”
女子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目光微闪,低下头:“家……家父曾任工部小吏,耳濡目染,略知一二。”这个解释倒也合理。
林砚却不再追问,转而道:“既如此,姑娘看今日这风,侧逆风,风速约在五级到六级之间,对百二十丈外的拋射,落点影响几何?”
他这是在试探,拋出一个结合了具体情境的技术问题。
女子明显怔了一下,隨即,那双眼眸在风雪中再次亮起,不是惊慌,而是一种遇到同道难题时的专注与兴奋。她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需知石弹重几何?砲梢初始力臂比?若以常见五十斤石弹,梢长臂比约为一比四计,此等侧逆风,百二十丈射程,横向偏移恐不下……十五至二十步。若风速不稳,偏差更大。”
她语速不快,但每个参数都提到关键点,估算结果也与林砚心中快速计算的区间大致吻合!这绝不是“略知一二”的水平!
林砚心头震动,面上却不显,只是点了点头:“姑娘好眼力,好算学。”这称讚出自真心。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能有此等空间想像和数学能力,简直凤毛麟角。
女子似乎被他的直接称讚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偏过头,风帽遮住了更多面容,只轻声回了句:“公子过誉。”顿了顿,她又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道:“若是能测得更精確的风速分层数据,或可建立风偏修正模型……可惜,没有合適的仪器,时间也……”
风偏修正模型!林砚瞳孔微缩。这概念已经相当超前了!他越发肯定,此女绝非常人。
“姑娘如何称呼?”林砚问。
女子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我姓沈,名知瑜。知晓的知,瑜玉的瑜。”
沈知瑜。林砚记下了这个名字。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老兵突然打出噤声的手势!眾人立刻伏低。只见侧前方百步外的雪丘后,转出几点晃动的火光,隱约传来狄语的呼喝声和马蹄轻响——是一队狄人巡骑!人数似乎有七八骑,正朝著他们这个方向逡巡而来!
冷汗瞬间浸湿了林砚的后背。他们这里虽有六名男子,但只有两名老兵是战兵,其余皆是工匠文吏,加上三名女子,一旦被发现,绝无幸理!
韩老兵脸色铁青,握紧了刀,对林砚做了个分散隱蔽、听天由命的手势。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沈知瑜忽然扯了扯林砚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镇定:“不能分散!分散必被各个击破!跟我来!”
她不等林砚反应,对搀扶著伤者的同伴和吏员快速低语了一句,然后竟拉著林砚,朝著侧后方一片看似毫无遮拦的乱石斜坡滑了下去!其他人见状,虽不明所以,但见她神情篤定,也只得咬牙跟上。
那斜坡覆满积雪,陡峭湿滑。眾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滑下去,弄出不小的动静。上方的狄人巡骑似乎听到了声响,呼喝声朝这边靠近!
沈知瑜却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滑到坡底,毫不停留,拉著林砚就往几块巨大的、被积雪半埋的嶙峋怪石后面钻。石头后面,赫然有一个被枯藤和积雪掩盖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石缝!
“快!进去!”沈知瑜急道。
眾人不及细想,依次鱼贯钻入。石缝初极窄,仅容侧身,行进数步后,內部竟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的天然岩洞,虽阴冷潮湿,却足以容纳十余人藏身,且洞口隱蔽异常。
眾人屏息,听著外面狄人巡骑的马蹄声和呼喝声在石坡上方来回逡巡,甚至有几声狄语似乎就在洞口附近响起。但终究未能发现这个隱蔽的入口,逗留片刻后,马蹄声渐渐远去。
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岩洞內的眾人才长长鬆了口气,几乎虚脱。韩老兵看向沈知瑜的目光充满了惊异与感激:“沈姑娘,你……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这样一个洞穴?”
沈知瑜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喘息稍定,才低声道:“家……家父当年曾参与勘测北境边防舆图,我……我自幼喜看地理志与堪舆图,偶然在一份旧档中见过这附近的地形標註,提及有此隱洞,方才情急之下,冒险一试。”
这个解释依然有疑点,但此时此刻,没人会深究。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
林砚深深看了沈知瑜一眼。这个女子,身上秘密不少。精湛的算学与工程知识,对北境地形甚至隱秘洞穴的了解,处变不惊的镇定,还有那双过於明亮聪慧的眼睛……她绝非普通的医营学徒,甚至可能並非真正的医营之人。
但不知为何,林砚心中並无多少被欺瞒的不快,反而升起一种奇特的、近乎直觉的信任。或许是因为她展现出的专业能力,或许是因为她临危不乱带领大家脱险的果决,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在那双眼睛里,他没有看到丝毫恶意,只有清澈、专注,以及一种与他相似的、属於技术思考者的独特光芒。
“多谢沈姑娘。”林砚郑重道谢。
沈知瑜摇了摇头,火光映照下,她的脸颊似乎微微红了一下,不知是冻得还是別的。“林公子客气了,若非你们,我们三人恐怕也难逃狄人毒手。”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公子……可是工部派来,专为那『新砲』之事?”
林砚心中瞭然,看来“神机砲”的消息,在朔风城內已不是秘密。他点了点头:“正是。明日便要在那土垒试砲。”
沈知瑜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更亮了,那是一种纯粹的技术狂热。“那砲……真能及远?我听说原理迥异於常,採用配重……”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问得过於深入,有些赧然地停住。
林砚却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此女算学精深,对拋射理解远超常人,或许……正是解决明日试射难题的关键助力!李策的要求极其严苛,在恶劣天气下,仅靠他们粗糙测量的数据和理论射表,命中百步內的概率並不高。若能有一个精通算学、甚至能提出“风偏修正模型”的人协助……
“沈姑娘,”林砚直视著她的眼睛,语气坦诚而恳切,“实不相瞒,明日试砲,事关重大,更关乎我等生死。然天时不佑,数据粗糙,並无十足把握。姑娘既精於此道,不知……可否相助?帮我等覆核数据,推算更精確的发射诸元?”
沈知瑜显然没料到林砚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愣住了。她看了看林砚,又看了看旁边王墨等人期待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回林砚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轻蔑,没有怀疑,只有对技术的纯粹执著和对她能力的真诚认可。
一种久违的、被平等对待、被需要的感觉,悄然涌上心头。在她作为女子,才华被世俗所困的这些年里,这是第一次。
她深吸了一口岩洞中冰冷的空气,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好。我愿尽力。”
那一刻,岩洞外风雪呼啸,岩洞內火光摇曳。两个因战乱而意外相逢的年轻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仿佛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某种相似的火种。
王墨等人面露喜色。林砚心中也微微一松。
他不知道沈知瑜的真正来歷,也不知道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此刻,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这份在绝境中萌发的、基於技术与智慧的惺惺相惜。
距离天明试砲,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他们必须抓紧这最后的时间。
第6章 算学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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