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春。
    青海，海北藏族自治州。
    这里是平均海拔3200米的高原。放眼望去，除了连绵起伏的祁连山脉，就是一望无际的枯黄草原。
    风，这里的特產。
    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
    此时，一支由五十辆解放牌卡车组成的长龙，正艰难地在刚刚解冻的冻土路上爬行。车轮捲起的泥浆和雪水，把绿色的车身糊得像个泥猴。
    车厢里，挤满了裹著羊皮大衣的年轻人。他们大多是刚从京沪各大名校毕业的大学生，怀揣著建设祖国的梦想，坐了三天三夜的闷罐火车，又顛了两天两夜的卡车，来到了这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
    严重的“高原反应”折磨著每一个人。
    头痛欲裂，胸闷气短，嘴唇发紫。哪怕只是坐著不动，心臟也在像擂鼓一样狂跳。
    “给，吸口氧。”
    第一辆指挥车的副驾驶座上，叶心仪把一个可携式氧气袋递到了苏正嘴边。
    “我没事。”苏正推了推氧气袋，“留给后面的同志吧。有几个小伙子高反挺严重的。”
    “你別逞能。”叶心仪不由分说地把氧气嘴塞进他嘴里，眼神里满是心疼，却又带著一种独属於她的倔强，“你的脑子是国家的，身体是我的。我不允许你出问题。”
    苏正看著妻子那张被高原风吹得有些泛红的脸庞，心中一暖，乖乖吸了两口。
    “到了。”
    苏正透过满是尘土的车窗，看向前方。
    翻过前面的埡口，就是金银滩。
    ……
    半小时后。
    车队翻过了埡口，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草原盆地出现在眼前。金银滩，传说中那位歌王写下传世情歌的地方，原本应该是牛羊遍地、野花飘香的世外桃源。
    但现在，这里是一片巨大的工地。
    或者说，是一片巨大的荒原。
    没有楼房，没有厂房，只有数不清的帐篷和地窝子，密密麻麻地扎在草地上，像是一群灰色的蘑菇。
    这就是代號“221”的核武器研製基地。
    也是这个国家第一个核武器研製基地。
    “下车！全体下车！”
    隨著一声哨响，年轻人们互相搀扶著跳下卡车。
    寒风夹杂著雪粒，瞬间打透了他们的棉衣。
    “冷……真冷啊……”
    大家缩著脖子，跺著脚，看著眼前这荒凉的一幕，心里的落差感油然而生。
    他们在京城听说要来搞“大工程”，以为会有明亮的实验室，有先进的设备。可现实却是——这里连喝口热水都费劲。
    “集合！”
    张將军的大嗓门在风中响起。
    他穿著一件旧军大衣，脸上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黝黑脱皮，像个老农多过像个將军。
    “同志们！欢迎来到金银滩！”
    张將军站在一个土堆上，指著脚下的土地。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这里苦，觉得这里破，觉得被骗了。”
    “但我告诉你们，这块地，是咱们从牧民老乡手里『借』来的。”
    张將军的声音低沉下来。
    “为了给咱们腾地方，这里的几千户牧民，赶著牛羊，背著帐篷，毫无怨言地搬走了。他们把最好的草场留给了我们，把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留给了我们。”
    “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咱们是要在这里造『爭气弹』！”
    人群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有些抱怨的年轻人，慢慢挺直了腰杆。
    “苏院长，您讲两句吧。”张將军看向身边的苏正。
    苏正点了点头，走了上去。
    他现在的身份，已经是001综合研究院的院长，这里的最高技术负责人。
    苏正看著下面那几百张年轻而稚嫩的脸庞。
    他在他们眼中看到了迷茫，也看到了火焰。
    “同志们。”
    苏正开口了。
    “就在半年前，我们在罗布泊种出了第一朵蘑菇云。”
    “全世界都在看著我们。有人怕了，有人惊了，但更多的人，还在等著看我们的笑话。”
    苏正伸出一根手指。
    “大洋彼岸的那帮人说，我们有了原子弹，但没有氢弹。那是『有弹无枪』。”
    “北边的老大哥说，从原子弹到氢弹，我们至少要走十年。”
    “十年？”
    苏正冷笑一声。
    “我们等不起十年。”
    “我们甚至等不起三年。”
    他猛地一挥手，指著远处那片空旷的荒原。
    “就在这里。”
    “就在这片金银滩上。”
    “我们要用两年零八个月的时间，造出属於我们自己的氢弹！”
    “我们要让那两个超级大国知道，我们不仅能造出太阳，还能造出比太阳亮一千倍的星辰！”
    “我知道这里苦。喝的是盐碱水，吃的是夹生饭，住的是地窝子。”
    “但我们要干的事业，是惊天动地的！”
    “今天，我们在这里打下第一根桩。”
    “明天，这里將升起民族的脊樑！”
    苏正说完，接过旁边战士递过来的一把大铁锤。
    他走到预定的厂房基脚处。那里竖著一根繫著红绸的木桩。
    “嘿！”
    苏正一声大喝，抡起铁锤。
    “咚！”
    木桩被深深地砸进了冻土里。
    这一声闷响，像是战鼓，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干！”
    “跟他们拼了！”
    “两年零八个月！就是脱层皮也要干出来！”
    年轻人们的热血被点燃了。他们忘记了高反，忘记了寒冷，挥舞著拳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声。
    ……
    入夜。
    狂风呼啸，气温骤降到了零下二十度。
    苏正的帐篷里，亮著一盏昏暗的马灯。
    这里既是他的宿舍，也是临时的院长办公室。
    一张由几个弹药箱拼成的桌子上，铺满了图纸和资料。
    叶心仪坐在他对面，手里拿著一把算盘，正在飞快地拨动著。她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那是比“红星一號”更灵活的人脑运算。
    “结果出来了。”
    叶心仪停下手，把一张写满数据的纸推到苏正面前。
    “如果按照『迈克』的模型，我们需要至少600吨的液態氘。这在工程上根本无法实现。”
    “还有这个。”
    她指著另一个数据，“如果我们模仿北边老大哥的『夹心饼乾』构型，当量上限被锁死在50万吨。这根本称不上是真正的氢弹，只能算是个加强版原子弹。”
    苏正看著那些数据，点了点头。
    “老婆，你的计算还是这么犀利。”
    “別贫嘴。”叶心仪白了他一眼，把手里的铅笔转得飞快，“现在的问题是，路被堵死了。t-u构型的原理被大洋彼岸和北边那家锁得死死的。我们得自己找路。”
    苏正站起身，在狭窄的帐篷里踱步。
    “路就在脚下。”
    苏正走到掛在帐篷壁上的世界地图前，目光落在太平洋中间的某个小岛上（比基尼环礁）。
    “氢弹的原理，本质上就是能量的聚焦与压缩。”
    “原子弹是『扳机』，氢弹是『被级』。”
    “怎么把扳机扣动时產生的巨大能量，在它把自己炸碎之前，先一步传导到被级上，完成点火？”
    “衝击波太慢了。”叶心仪接口道，“等衝击波传过去，外壳早就飞了。”
    “对，衝击波太慢。”
    苏正转过身，看著叶心仪，“心仪，在这个宇宙里，什么东西最快？”
    “光。”
    叶心仪脱口而出。
    “確切地说，是电磁波。是x射线。”
    苏正的眼中闪烁著光芒。
    “如果……我们能利用x射线呢？”
    叶心仪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手中的笔在纸上画出了几个草图。
    “你是说……辐射內爆？”
    “利用x射线的光速特性，抢在衝击波之前，先把能量『投送』过去？”
    “对！”苏正讚赏地看著她，“知我者，心仪也。”
    叶心仪没有理会他的夸奖，而是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可是……x射线是发散的。怎么聚焦？”
    “反射。”
    苏正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比划了一下，“如果外壳是一个特定的曲面，內壁涂有特殊的反射层……”
    “椭圆！”
    叶心仪猛地抬起头，和苏正异口同声地说道。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仿佛有火花溅射。
    这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共鸣。不需要多余的解释，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图。
    “如果是椭圆结构……第一焦点放原子弹，第二焦点放热核材料……”
    叶心仪抓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几分钟后。
    “理论可行！”
    叶心仪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能量聚焦密度……提高了1000倍！足够点燃聚变了！”
    “但是……”
    她又皱起了眉头，“具体的结构参数、材料的不透明度、辐射流体力学的方程……这些太复杂了。光靠我算，得算到猴年马月。”
    “这需要一个天才。”
    苏正笑了笑。
    他想起了那个正在理论部为了“夹心饼乾”构型而苦恼的男人。
    老於。
    那个被后世誉为“氢弹之父”的绝世天才。
    “把老於叫来。”
    苏正对叶心仪说，“我们给他的那把火，该点上了。”
    ……
    十分钟后。
    老於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他头髮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显然是几天没睡好了。
    “苏院长，心仪，这么晚找我？”
    “老於，坐。”
    苏正把叶心仪刚才画的那张草图推到他面前。
    “別搞那个『夹心饼乾』了。那是死胡同。”
    “看看这个。”
    老於扶了扶眼镜，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他的身体就僵住了。
    那个椭圆，那个焦点，那个標註著“x射线”的箭头……
    在他那颗绝顶聪明的大脑里，这张草图瞬间变成了一个立体的、动態的物理模型。
    能量在流动。
    光在反射。
    死神在聚焦。
    “这……这……”
    老於的手开始颤抖，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是谁想出来的？”
    他猛地抬起头，看著苏正和叶心仪，眼神狂热得像个信徒见到了真神。
    “这是物理学的美感！这是……这是大道至简啊！”
    苏正和叶心仪对视一眼，笑了。
    “老於，这只是个思路。”苏正说道，“具体的方程组，还要靠你去推导。你是理论物理的大拿，这活儿只能你干。”
    “我干！我干！”
    老於抓起那张纸，视若珍宝地贴在胸口，“有了这个……有了这个……我向你们保证！哪怕是用手算，我也要把氢弹给算出来！”
    “不用手算。”
    叶心仪指了指旁边的一堆数据，“『红星二號』已经在路上了。在此之前，我就是你的人肉计算机。你需要什么数据，我给你算。”
    老於看著叶心仪，又看了看苏正，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
    “谢谢你们……为国家指明了路。”
    ……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金银滩上时，整个基地已经沸腾了。
    老於连夜召集了理论组，宣布了那个被称为“绝密”的新构型思路。虽然还有很多人表示怀疑，但这无疑是在黑暗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苏院长。”
    张將军走到苏正身边，看著远处那些已经开始动工的地基，“那个老於，真的行？”
    “行。”
    苏正肯定地说道，“他一个人，抵得上十个师。”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叶心仪。叶心仪正在帮他整理领口，动作温柔而自然。
    “还有心仪。”苏正补充道，“她一个人，抵得上另外十个师。”
    张將军哈哈大笑，“行！既然你们夫妻俩都说行，那老子就把这个家当好。”
    他指了指四周正在拉铁丝网的战士。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特区。”
    “一只鸟也別想飞进来。”
    “但是……”张將军的话锋一转，有些担忧地说道，“最近京城那边的风向不太对啊。听说有些学校已经停课了，有些……运动，好像要搞起来了。”
    苏正的眼神一凝。
    风暴。
    那场席捲全国的风暴，终於还是要来了。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没有一片土地是绝对安全的。哪怕是这遥远的金银滩，也可能会被波及。
    “老张。”
    苏正转过头，看著这位战功赫赫的將军。
    “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红袖章，要衝进我们的实验室，要抓我们的科学家……”
    “你会怎么办？”
    张將军愣了一下。
    隨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股杀气。
    他拍了拍腰间的配枪。
    “老子的枪，只认军委的命令，不认什么袖章。”
    “谁敢动我的科学家，我就敢让他见阎王。”
    苏正笑了。
    这就够了。
    “好。”
    苏正握住叶心仪的手，看向远方的天空。
    乌云正在聚集，风雪將至。
    但在这片金银滩上，有一艘方舟，已经开始起航。
    它將载著这个古老国度的最后一点火种，穿越那十年的风雨，驶向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