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欢怔怔望著眼前这位大王，心头直犯嘀咕：怎么全然不是他预想的模样？坊间早传遍了，此国朝政尽握於阉宦之手。
    他自己分明有问鼎魁首的硬功夫，偏被赵高、李斯之流暗中运作，硬生生压在探花位上，连个正眼都不给。
    原以为此生再无出头之日，谁料这位新君竟亲自拋来一根救命绳，还许他摘下武状元桂冠。
    可李寻欢仍迟疑著，脚像钉在地砖上，动弹不得。
    贏璟初眉峰一压，耐性已快磨尽。
    “还在磨蹭什么？莫非那些颂扬之词，全是吹出来的空响？你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草包罢了。”
    “大王明鑑！”李寻欢抱拳沉声，“我李家飞刀，世代单传，出手即见血，从无虚发——刀出必中，中则毙命。”
    满殿譁然。眾人倒抽冷气，有人险些跌坐下去。谁敢在天子眼皮底下口吐如此狂言？这不是拿脑袋当蹴鞠踢吗？活腻了不成？
    偏偏贏璟初只轻轻一笑，眸底却燃起两簇火苗。
    “都闭嘴。”
    他抬手一指满堂文武，“李寻欢，只要你真有这本事，儘管亮出来——人在这儿，隨你挑，隨你试。”
    “能站著喘气的，算他命硬；倒下的，便是命该如此。”
    “当然——你若真有胆，也可朝朕来。若飞刀破得了朕的防，这龙椅，你坐得。”
    李寻欢心头猛震。他早知这位君王行事出格，却万没料到竟能疯到这般地步——一时竟僵在原地，手心沁汗。
    可这话一出口，李斯与赵高却如遭雷劈，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腿肚子直打颤。若非顾及体面，怕是当场就要瘫软在地。
    自打贏璟初亲手斩了德妃、淑妃之后，整个人便似换了副骨头——野心灼灼，杀气森森，伺候他，真真是如履薄冰、如伴饿虎。
    当年侍奉嬴政时，纵然战战兢兢，尚存几分体面；如今这日子，却是连呼吸都得掐著时辰。
    殿下的李寻欢眼神微动，目光扫过李斯与赵高——那两个权倾朝野的佞臣，他早恨得牙根发痒。眼下这乱局，何不借刀杀人，趁势除掉这两个祸根？
    李斯与赵高早已魂飞魄散，“扑通”跪倒，额头死死抵著金砖。
    “陛下！臣……臣尚有急务未理，恳请容臣先行告退！”
    贏璟初仰头大笑，笑声朗烈，震得樑上尘灰簌簌而落。
    “废物就是废物——滚！”
    顷刻间，大殿空了一大半。只剩李寻欢与贏璟初遥遥对峙。
    贏璟初似看穿他心思，唇角微扬：“怕背上弒君的罪名？”
    “放心，朕骨头硬，话更硬——说过的话，泼出去的水，绝不收回。”
    “朕赦你无罪。有多大能耐，儘管使出来。”
    李寻欢这才长吸一口气，手腕一翻，三柄寒光凛冽的飞刀已稳稳扣在指间。李家飞刀，向来是江湖上最诡譎的绝技之一——刀影未至，人已断气。世人只闻其名，极少有人见过真章。
    余下几人早退至殿柱之后，缩颈屏息，唯恐溅上一星血点。
    可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觉风掠耳际，一道银光倏忽而逝。下一瞬，胜负难料——倒下的或许是贏璟初，或许是旁人，又或许，谁也料不准。
    然而两人就这么静静立著，纹丝不动。约莫数息之后，李寻欢忽然蹙眉。
    “陛下……您当真无碍？”
    旁人茫然无措，贏璟初却心中雪亮——方才那一瞬，两人已在电光石火间过了招。他正纳闷为何对方迟迟未倒，这才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静静躺著一枚小巧飞刀，刀身阴刻一个“李”字——正是李家秘传、淬火千锻的独门兵刃。
    李寻欢脸色骤变，声音发紧：“这……绝不可能！飞刀离手，无人可接！”
    贏璟初终於放声大笑，笑声清越，震得殿角铜铃轻颤。
    “天下之大，岂有『绝无可能』四字？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你虽未能伤朕，但刀已出，势已成——足见是个真高手。”
    见李寻欢仍垂首懊恼，贏璟初语气稍缓：
    “你已胜过九成朝臣。至於这世间，確无人能在武道上真正压朕一头。”
    “若你愿效忠，即日起，便是朕亲领的锦衣卫统领。”
    李寻欢双膝重重落地，叩首到底。
    “谢陛下隆恩！臣肝脑涂地，誓死相护，赤诚不二！”
    贏璟初頷首，目光如铁：“从今往后，你便是朕手中一柄快刀——只准削敌，不准向朕。”
    今日收服这位江湖盛传的顶尖高手，他自是畅快淋漓。
    可总有些事，偏要搅局——譬如被幽禁於后殿的嬴政。他不肯安分养老，偏要兴风作浪。
    说到底，还是赵高、李斯之流推波助澜。他们见贏璟初愈发难控，手段愈发凌厉，心里早已慌了神。
    於是这些朝臣暗自盘算：比起伺候锋芒毕露的贏璟初，倒不如辅佐沉稳老练的嬴政更省心——索性一合计，劝嬴政重掌大权算了。
    嬴政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声音低沉如钟鸣余韵。
    “谁说我不想重返庙堂之巔？可贏璟初这小子，確有翻云覆雨的手段。”
    “再者，天下终究是我嬴家的天下，父子之间，谁坐那把龙椅，又有什么分別？”
    “陛下万万不可如此作想啊！”
    嬴政鼻腔里哼出一声冷嗤。
    “你们俩，莫非又忘了规矩？该称『太上皇』，不是『陛下』。”
    赵高重重叩首，额头贴地，语气愈发恳切：
    “若您真就这般含笑退居幕后，千载史册上刻下的，只会是贏璟初的名字，而您的功业、威望、雄图，全都要被一笔带过。”
    “您才是亲手铸就大秦铁骨、劈开乱世混沌的真正君主啊！”
    李斯与赵高这一番话，像细雨渗进乾裂的土缝，让嬴政心头微澜起伏。他当然为儿子骄傲——贏璟初雷厉风行、手腕凌厉，確是难得的栋樑之材。可嬴政自己，从来不是肯蜷在檐下听雨的老翁。他胸中尚有未燃尽的烈火，骨子里还压著未卸下的千钧担——男人这一生，若不亲手再搏一次风云，岂非白负了这身胆魄与才略？
    “都退下吧。此事，容我细细思量。”
    贏璟初指尖轻叩玉盏，仰头饮尽杯中酒液，琥珀色的酒光映著他冷峻的侧脸。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无声跪伏於阶前，连衣角都未掀起半分风声。
    “大王，近来江湖各路高手纷纷涌向太乙山，动静不小，恐有巨变將至。”
    贏璟初眸色一沉，瞳孔如墨染深潭，微微敛起。
    “太乙山……”
    “可探明他们所图为何？聚眾何事？”
    底下那人喉结滚动，欲言又止，肩膀微颤，仿佛话卡在嗓子眼里，硬生生咽了两回。
    贏璟初眉峰微蹙，语调却平缓下来：“直说无妨，我准你无罪。”
    那人终於抬眼，飞快扫过贏璟初神色，才咬牙道：
    “回大王，小人打听到——那些人齐聚太乙山，是请一位隱世高人出山，更暗中串联六国残部与江湖势力，图谋……对付您。”
    一旁的李寻欢听得眉头紧锁，迟疑片刻，拱手开口：
    “皇上，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贏璟初頷首示意。
    “您待臣等向来推心置腹，但凡有话，只管道来。”
    李寻欢心中所惑，正是：放眼列国，贏璟初治下的大秦，百姓安居、市井繁盛、甲兵雄壮，远超其余诸邦。按常理，四方该俯首称臣、诚心归附才是，怎会视其如虎狼，必欲除之而后快？
    就连他自己，原是浪跡江湖的游侠，亦是听闻贏璟初整肃法纪、善养黎庶之名，才决意弃剑投效。
    贏璟初闻言朗声一笑，笑声清越，却带著几分苍茫：“你说得对。我治下之国，確实最富、最强、最稳——正因如此，他们才坐不住。”
    “怕的不是我眼下如何，而是怕我明日挥师东进，踏平他们的宫闕城垣。”
    李寻欢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若真有那一日，皇上，您当真会挥军亡国么？”
    贏璟初默然片刻，轻轻嘆出一口气。他懂李寻欢的忧虑——战鼓一响，白骨蔽野，炊烟断绝。可有些路，他偏要走；有些局，他偏要破。
    “为何不可？顺我者生，逆我者亡——这从来不是狠话，是活命的铁律。”
    “天道从不怜弱，只助强者立身。今日若不握刀，明日便只能跪著捧冠。”
    此时宫墙深处，大总管赵高横臂拦住数人去路，为首者正是太上皇身边最受倚重的徐福。
    “徐天师，这是领著人往哪儿去啊？”
    徐福冷笑一声，袍袖一振：“奉太上皇密召入內覲见，轮不到你来盘问。让开！”
    如今朝中人都清楚：赵高是贏璟初眼前红人，徐福却是嬴政枕边信臣。两人目光相撞，空气骤然绷紧，似有无形刀锋交击。消息很快传至贏璟初耳中。
    他只是淡淡勾了下唇角。实话说，赵高也好，徐福也罢，在他眼里不过两枚棋子，谈不上亲信，更无半分信任。若搁在从前，以贏璟初眼里揉不得沙的性子，早將赵高这种精於钻营的佞臣逐出朝堂。
    可穿越至此已有时日，他早看清一个道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他志不在久居咸阳，更无意日日盯著朝堂上蝇营狗苟。与其费神剪除枝蔓，不如任其疯长——反正，赵高与徐福是谁的人，他心知肚明；嬴政是否知情，他也毫不怀疑。
    既然太上皇都能容，他又何必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