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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我们到底输在哪里?

    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一章 我们到底输在哪里?
    杨慎在午门外东边的角落里来回地走动,时不时停下脚步,眺望高耸入云的五凤楼。
    太阳快要出来了,朝会开完了没有?
    昨晚诸位正道之士相约好了,今晨早朝,翰林院侍读学士汪俊、刘龙,带著六位翰林编修编撰打头,上疏劝諫陛下。
    《感天时应天命重订礼议以嗣宗统疏》,这封奏章还是杨慎捉刀写的。
    奏章里杨慎毫不客气地批评皇帝只顾人伦私情,无视正统大义,“忘所后而重本生,任私恩而弃大义。”
    引经据典,指出贤君的首要之务,须置国家礼法於个人私情之前。
    “《礼》曰:『为人后者为之子。』
    臣又闻天子之孝,在承大宗,非以私亲干正统。
    汉成帝立定陶王为嗣,而以楚王孙后定陶,承恭王祀,师丹以为得礼。
    今上入继大统,宜以益王子崇人主后兴国,其崇號则袭宋英故事,以孝宗为考,兴献王及妃为皇叔父母。自称侄皇帝。
    如此则大宗不失,小宗亦隆,礼文两尽,进而重宗庙、安社稷也...”
    杨慎认为,嘉靖帝虽然修改了父亲的即位詔书,把“属以伦序,入奉宗祧”改为“丕承祖烈,祗奉宗祧。”
    意思是非常明显,但是迟迟没有下詔对其先父兴献王上皇考尊號,迈出绝嗣孝武一脉、另立宗统的实际行动,说明嘉靖帝顾忌礼制,心有迟疑,还有转圜的余地。
    前些日子,因为身为濮议论首倡者的父亲,以及好友同僚被闭户听勘,於是有关嗣统礼议,皇帝不提,大臣们也乐於装聋作哑,朝堂一团和气。
    杨慎觉得不能任由这种敷衍的局面再延续下去。
    不如趁此良机,挟势上疏,挑破面纱,力劝皇帝打消私恩亲情的念头,以纲纪大义为重,移易父母,正式小宗入大宗,继嗣又继统。
    汪俊、刘龙等饱学高义之士打头,其余翰詹官纷纷一併上疏声援,科道言官、寺监官员再一拥而上齐声附议,造成声势。
    就算皇帝今天不同意,也算是吹响號角,为天下正道之士指明方向。
    嗣统礼议,是维护天理纲纪和昭然祖训礼制的正义之举,可以钳未形之权奸,弭將来之乱政,利国利民。
    正道之士值得为之奋斗。
    杨慎还幻想著,只要皇帝跟正道之士达成一致,理礼相合,纲常各安,就能齐心协力,一起对付当下躲在幕后破坏新政的奸佞之辈。
    为了君臣和睦,杨慎还贴心地为嘉靖帝“著想”。
    皇上,你不是担心兴献王绝后吗?
    那就沿袭前汉成帝定陶王之例,从宪庙皇六子益王朱祐檳的孙子里选一位,过继到兴藩,春秋祭拜。
    杨慎想得很周到,考虑到人伦亲情,考虑到天理纲纪,考虑到国法和礼制,唯独没有想过嘉靖帝会不会同意,以及为什么不同意。
    或许他心里有数,只是不敢去想而已。
    午门左右掖门终於开了,杨慎连忙往旁边一闪,大半个身子隱在墙角后面,只探出头来,盯著空荡的四扇门。
    在他的注视下,陆陆续续有官员走出来。
    最先出来的都是正从七品的小嘍囉。
    要是按照旧制,正从九品的京官都得列队参加早朝,站在最边上,连前面大臣们上奏说什么都听不大清楚。
    赶个大早,辛辛苦苦排队半个时辰,再站半个时辰,就为了磕几个头,冤死了,那身价值不菲、只能在上朝时穿的朝服都白做了。
    皇帝传旨,除每年正旦、万寿节等大朝会,其余望朔早朝,正从七品以上京官参加即可。
    杨慎心思乱如麻,既想儘快看到那些翰林,从他们嘴里知道大获全胜的结果,又担心结果是意料之中的无功而返,同仁们还需努力!
    纠结犹豫之中,看到小嘍囉们都出来完了,接著是部院寺监中六、五品京官,他们人数眾多,是京官的中流砥柱。
    有人路过这边,看到了杨慎,神情怪异地向他点点头,匆忙离开,就像是要逃离瘟疫一般。
    真是奇怪了!
    就算汪俊、刘龙他们进諫不成,也不该有这么怪异的反应啊!
    到底出了什么事?
    终於有科道言官走出来了。
    科道言官虽然只有正从七品,但是按照祖制,他们在朝会队列位置比较靠前。
    给事中和都给事中合称“垣官”,都察院监察御史虽然跟他们不是一个部门的,朝会时却一起混班。
    列在文官班,也就是东班前列、大学士尚书之下、侍郎之上,即金台东侧第一列的“近侍区”。
    当然了,翰林詹事官的位置更靠前。
    翰林院掌印学士、侍读、侍讲等即紧接大学士之后;春坊、司经局等詹事府官隨翰林班尾行;若值日讲官,则更贴近御座,以便皇帝隨时顾问。
    所以科道言官和翰詹官们,出来的会比较晚。
    杨慎连忙迎上去,对科道言官们挥手示意。
    可是不少言官脸色一变,头转向一边,故意装作没看到他。
    还有的言官居然骤然变脸,对他怒目相视,仿佛在看奸佞之臣,心里已经策划好怎么弹劾他。
    后面是翰詹官,垂头丧气,仿佛刚刚上坟回来。
    徐縉、王天元等相熟的翰林,看到他,更是惭愧地掩面而走。
    杨慎更加诧异,终於有两位相熟的言官,吏科给事中李学曾、河南道监察御史古棠上前把他拉到更偏远处。
    “宗鲁兄、伯厚,出什么事了?”
    李学曾和古棠长嘆一口气,“垂成之功,亏於將就;唾手之业,败於斯须。真是令人抚膺长嘆,顿足扼腕。”
    “到底怎么回事?”
    李学曾开始讲述刚才早朝的事。
    “...原本大家相约好,等到汪抑之(汪俊)、刘舜卿(刘龙)先上用修亲笔的《嗣宗统疏》,六位翰林编修编撰响应,我等再一起附议,拼著被纠仪御史参弹,齐心协力劝諫皇上,造成声势,让天下正道之士都看到,激发更多的人...
    或露章,或合疏,或连名,或继进,使雷霆之上闻於九重,宣公论之正流於四方。”
    杨慎都急得双眼冒火。
    李宗鲁,我不用你说这些前奏,你直接说情况就好了。
    “...不想朝会礼仪还未到百官奏事阶段,司礼监太监张佐突然念了一份詔书,要把全部科道言官和大部分翰詹官外放地方。
    其中汪抑之外放云南,任右参议、分守金沧道兼理金齿腾衝军屯粮餉。
    刘舜卿任广西右参议,分守右江道兼理粮储屯田等务。
    虽为布政司佐贰,实属贬窜。
    听完此詔书,汪抑之当即就急了,越眾出列,不顾礼仪,在御台上痛哭流涕,含泪进諫。只是说的太急,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了。”
    杨慎急切地问:“什么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了?”
    “汪抑之说祖训有云『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阁』。”
    “汪抑之没有说错啊。”
    杨慎不明就里,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有问题,怎么就无缘无故惹出大麻烦了。
    李学曾和古棠对视一眼,神情古怪。
    “皇上对汪抑之说,你从《皇明祖训》找出这句话来,否则的话就治你偽造祖训、大逆不道之罪。”
    杨慎咽了咽口水,这才意识到,这句“祖训”只存在於文官士子们的嘴里,《皇明祖训》绝不会存在。
    可是...
    杨慎感觉心里怪怪的。
    皇帝怎么猛地换了风格!
    文官士子们大讲特讲祖训礼制,懟天懟地懟皇帝,结果皇帝一较真,真的讲起祖训礼制来,大家却傻眼了。
    古棠在旁边说:“汪抑之和刘舜卿应对失措,连同五位翰詹官被一併下狱,待有司勘查。
    锐气一失,人心涣散。
    其余翰詹官人心惶惶,只想著自保之计,再无他顾。
    不少科道言官却受皇帝詔书鼓舞,对外放地方跃跃欲试,更没心思言及其它。”
    杨慎双眼瞪圆,不敢置信。
    自己耗费一个月时间,无数心血,殫精竭虑,组织的一次早朝反攻,居然无疾而终。
    还是未亮剑就自己內部先乱,输得稀里糊涂!
    我们到底输在哪里?
    杨慎致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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