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四十章 皇明祖训!
汪俊晕瘫在地上,隨即又醒了过来,想起自己满腹的才华,玉堂手笔,摛藻雕龙;七步成文,凤池声价。却要在云南那偏远瘴疫之地,耗费春秋,虚度年华,不由悲从中来。
不行!
我文采出眾,名孚天下,怎么能白白浪费在云南那个鬼地方!
肯定是有宵小忌妒,奸佞谗言,才让皇帝出此乱命!
我要抗爭,我要进諫,我要让皇帝收回成命!
汪俊连滚带爬,出列到御台前,泪流满面,悲声哀鸣。
“臣有本上奏。”
你这是乱插队,不按套路出牌啊!
不待鸿臚寺主持礼仪的官员开口呵斥,汪俊自顾自地大声道。
“臣闻千金之璧,非可照於穷谷;千里之驹,必当繫於明堂。
国家岁取进士三百,拔其尤者留馆;又於馆中试其文理、书翰、政识,十仅留五六,乃得授编修、检討。
故而翰林乃清华之选,公辅之望,声价重於蓬莱、天下传为蓍蔡。
是陛下所储,皆天下之精英,国家之元气也。
或经筵日讲,或东宫课讲,或草擬大詔,或编修国史,或修撰宝录,启圣聪於几席,系国体於丝纶。
才既难得,弃之可惜;地既偏远,验之无期。万一缓急,谁为陛下筹边、谁为陛下断国?
祖训有云,『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阁』。
伏愿陛下念才难之嘆,宏器使之方。毋使玉堂之彦,久泣於穷荒;凤池之英,长沦於瘴海。
臣不胜恳切,伏乞圣明俯采。谨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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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龙也连滚带爬地跪到汪俊身边,哀声长喊道:“皇帝陛下,臣附议!
此乱命一出,臣恐天下之士,將以翰苑为畏途,以讲幄为陷阱,寧缄口养资,不愿吐一奇、建一策矣!”
其余十几位翰林、詹事官陆续爬出队列,前后跪倒,长声哀嚎,声泪俱下。
奉天门御台前哭声震天,悲戚感地。
按制纠仪御史管“仪態站相”,给事中管“签到缺勤”。
现在他们都要被外放地方,满腹哀怨,还管它什么站相难看,御前失礼。
文武百官们冷眼相看,心思各异。
王琼站如巨石苍松。
不要瞪我,吏部是没收到这样的詔书,没骗你们。
只是我个人收到皇上密旨而已,都说了是密旨,怎么可能给你们说呢!
梁储也一脸默然。
看著那些悲痛欲绝的翰詹官,心里还泛起几许快意。
你们这些杨廷和的孝子孝孙,门人故吏,被驱得好,走得呱呱叫。
內阁也没说谎,確实没收到这样的旨意。
给吏部的特旨,没经我们內阁的手,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老夫实话实说,诚实得很!
...
科道言官和翰詹官这些日子跳得特別厉害,每人一天要写两三封弹劾奏章,文武百官都不放过,连西苑的老虎豹子都吃了几封。
满朝皆是奸佞,除了他们自己。
终於惹恼了皇帝,一道詔书外放他们出京,远赴地方就任。
文武百官们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冷眼相看,有的只是兔死狐悲...唯独少有同情。
朱厚熜等了一会,才开口道。
“朕的詔书里说得很明白。
翰林詹事,科道言官,都是朝廷栋樑,朕寄予厚望。
然治有本原,政贵实践。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知堂外之风雨;万里之堤,溃於蚁穴,未亲堤下之渊泉。
尔等自翰林升坊局,自给舍而转卿寺,或进士补科道,庶吉而转监察。
足跡未出都门,却坐谈天下。
其閭阎之甘苦、赋役之轻重、水旱之先后、盗贼之胚胎,皆得之耳食,非由目睹。
是以议论日多,实效日寡;詔书日下,膏泽未沾。
故而朕与吏部,殫精竭虑,定此良策。
令尔等或试分巡守、兵备、屯田、水利等官,专亲民事。
或歷知州县,则胥吏之奸、里甲之弊、催科之艰、賑恤之亟,无不瞭然於目。
再歷藩臬,则財赋之盈虚、刑狱之出入、兵餉之耗蠹、漕驛之疲烦,无不备尝於心。
他日入赞机务,出总宪纲,则胸中有成竹。”
朱厚熜语气越发地森然。
“朕切切勉励尔等,要毋以內外殊途,毋以京朝自矜务俾政平讼理,德泽下究,以副朕侧席求治、共臻太平之意。
想不到尔等不思圣意之切勉,国事之艰维,朝廷之重望,百姓之翘首,自詡『清华』,听闻选任州县地方,相对涕泣,哭天抢地,如赴市曹。
岂不闻一屋不扫何以平天下。
尔等一衙案牘未勘定,何以预画机务?一地百姓未抚养,何以济世安民?
夫国家设官,本以安民,非为官吏寄禄溺职。
朝廷命职,原以干事,岂容妄徒尸位素餐!”
朱厚熜的话如春雷一般,在汪俊、刘龙等翰林詹事官的头上炸开,轰得他们眼冒金星、六神无主。
以前宪孝皇帝对自己这些翰詹官都是客气有加,待之以国士。
就算武宗荒唐,折辱百官,对於翰詹官也是敬而远之。
不想当今天子,居然毫不客气地自己等人严词指摘,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把自己这些养尊处优的清华词臣骂得狗血淋头!
顏面扫地!
斯文扫地!
汪俊又气又急,乾脆心一横,大声吼道:“列祖列宗啊,睁眼看看吧。
峨峨乌纱,今朝翻作败叶;堂堂緋袍,顷刻染为泥涂。
科道之体,一朝扫地;翰林之望,千里流血啊。”
眾臣们眼睛一亮,这是要血溅丹墀、以死諫君吗?
想不到隔了半个月来上个早朝,还有这等好戏可看!
可是左等右等,只看到汪俊坐在那里哀嚎痛哭,就是不肯除去帽冠,一头撞死在台阶上。
有些大臣心里暗暗发笑。
这些翰詹官,浑身上下最有本事的就是他们的那张嘴。
光说不练假把式!
切!
队列中靠前的一百四十多位科道言官们,多是前一两科的进士,锐气还没有被宦海沉浮磨礪掉。
踌躇满志,胸怀远大。
初闻被外放地方,大部分言官开始时惊愕,甚至有些愤怒,但听完詔书后很快就平静下来,牴触情绪也逐渐消失,还心生期盼。
没错,我现在就要去州县地方任职,好好干出一番政绩来,让你们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国之俊杰!
而且皇帝詔书里写的很明白,“一岁一核,三年一考,终核其政绩,果能实心拊循,洞彻利病,当以『知民疾苦,堪任大事』简超擢升。”
言官与翰詹官之间本来还有一段距离,需要辗转十年二十年才能爬到那个位置。
现在皇帝开闢新的直通赛道,给予超越老登们的新迁升机会,当然愿意好好把握。
此去鹏程,定要雷动九重,一跃龙门,自此扶摇直上九万里!
部分言官心中一定,其余见到势头不对也沉默,跟著隨波逐流。
再看到翰詹前辈如此撒泼犯浑,在御前失礼,只是不愿意出京就任,好好歷练,不由地心生鄙视。
有这样的前辈,真是吾辈耻辱!
早晚我们会超越尔等,成为朝廷真正的栋樑。
痛快淋漓地把翰詹官大骂一通的朱厚熜,目光一扫,科道言官的神態尽在眼里,不由讚嘆王琼。
真是老於世故,对科道言官和翰詹官各自的心思,琢磨得透透的。
在他策画的外放草案里,科道言官多是从七品出任知县、府推官,正七品出任州同知、府通判,升官又有实权,而且安排的地方都在南北直隶、浙江、湖广、山东、山西和河南。
相比多半安置在云南、广西、广东、陕西的翰詹官,言官出任的地方並不偏远,条件並不艰苦,容易出政绩。
一招就把两者分化。
安抚住“易燃易爆”又人多嗓门大的言官,翰詹官再嚎嚎,也於事无济。
朱厚熜又开口了。
“刚才汪俊说祖训有云,『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阁』。
来人,把《皇明祖训》搬来,让他翻翻,这句祖训到底写在第几卷,哪一页?”
汪俊傻眼了,刘龙傻眼了,他们身后的翰林詹事官们也傻眼了。
皇帝,你玩真的!
祖训常年掛在我们嘴边,只是我们用来指摘贬斥他人的工具而已。
《皇明祖训》是我们的前辈翰林们编撰的,每年我们都会奉詔对其进行注释,內外百官们没有谁能比我们更熟悉祖训了。
所以我们开口祖训,闭口祖训,没人敢质疑和反驳,久而久之,我们就说顺口了。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阁”是从宣德年间,內阁成形后传下来的陈例。
顶多就是天顺年间,英宗皇帝有下詔,“非进士不入翰林。”
英宗皇帝神主在太庙里摆著,他所有詔书都被收入《英宗实录》里,这句话算是祖训。
可它在太祖皇帝钦定的《皇明祖训》里,肯定是找不到的,也不算祖训。
“非翰林不入內阁”更是君臣和朝廷各方达成的默契,根本没有成文的詔书或实录。
皇上,你怎么还偏偏当真了!
朱厚熜把翰林、詹事官惊慌失措的神態看在眼里,心里冷笑几声,继续说。
“汪俊,你们要是在《皇明祖训》找到了这句话,朕定然会遵奉祖训,免你们外任。
要是没有找到,朕就要定你们偽编祖训,大逆不道!”
汪俊、刘龙等人仿佛被九天神雷击中,各个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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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皇明祖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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