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光门缓缓合拢，將整个双山村彻底隔绝。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间。
    陆胆睁开眼，入目是贴著墙纸的天花板，冲入鼻头的是男人房间里有些发闷的陈旧味道。
    窗外车流声缓缓传来，隔壁邻居可能正在剁饺子馅，篤篤的声音传来，充满了市井烟火气。
    “回来了。”
    陆胆躺在不算柔软的大床上，觉得身体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了一遍。
    虽然在现实中並未受伤，但一百次死亡的幻痛仍然像潮水一样冲刷著神经，尤其是胸口，仿佛还残留著被“眼”贯穿时的灼烧感。
    “活著真好啊！”
    他嘟囔了一句，伸手摸向枕边。
    冰冷的手机屏幕亮起，黑白配色的片场app静静躺在桌面上，无论怎么看都透著一股不祥。
    点开，简单的结算界面弹了出来。
    【结算完成。】
    【剧本《双生村》难度：a】
    【评价：s】
    【成就：轮迴者】
    【获得片酬：1000点（含基础片酬、绩效奖金、特殊贡献奖）】
    陆胆的目光又一次在特殊贡献奖上停留。
    这大概是官方对他差点把自己玩死的一种人道主义赔偿。
    1000点，是笔巨款，甚至足够他在app的商城里兑换一些足以在现实世界引发骚乱的危险品。
    指尖下滑，新的词条浮现。
    【成就：轮迴者】
    【描述：拥有102次记忆的你，是否感觉有些不同？记住了，那些死去的你，也是你。】
    这种阴阳怪气的文案，符合这破软体的一贯尿性。
    陆胆嗤笑一声，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100多份记忆虽然已经融合，但那种沧桑感確实像是在灵魂上镀了一层灰。
    界面右下角聊天气泡疯狂闪烁。
    林晓晓：【出来了，怎么样？】
    林晓晓：【看见回话，別是死里面了。】
    陆胆手指飞快敲击屏幕：
    【很难，一时半会说不清。】
    【明天老地方，在些水餐厅见，到时候细说，记得喊上包平。】
    对面几乎是秒回：【好，平安就行。】
    放下手机，陆胆刚想去冰箱找瓶快乐水安抚一下受惊的自己，电话却又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串陌生的本地號码。
    陆胆眉毛一挑，心里有了数。在这个大数据裸奔的时代，对於某些特殊部门来说，个人隱私简直就是个笑话。
    接通，听筒里传来熟悉的老干部嗓音，中气十足。
    “阿胆，是我，叶建国。”
    “叶组长动作真快。”陆胆靠在床头，语气轻鬆。
    “不介意我这边直接调查到电话吧？”
    “不介意，省得我一个个加好友发消息。”陆胆笑了笑。
    “正好明天我约了朋友吃饭，谈点关於这app的事，就在安市的些水餐厅。”
    “既然叶组长这么神通广大，那就麻烦您把人都喊过来，我这还有三个人。”
    这倒是省事了，两拨人凑一桌，正好把该死的设计师和演员体系问题摆在檯面上聊聊。
    电话那头的叶建国爽快地答应，“行，这次通关全靠你小子，明天必须好好犒劳一下你，大卢这小子请客，预算上不封顶，我带两瓶好酒。”
    “那我就留肚子了。”
    掛断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
    陆胆盯著黑下去的手机屏幕，手指在边缘不断摩擦。
    他犹豫了两秒，再次拨通了一个號码。
    陈中易，平日里总和他插科打諢的死党，也是他在现实中为数不多能聊两句的朋友。
    在经歷这么多之后，陆胆总觉得该和这傢伙提前通知点什么。
    “嘟嘟——”
    电话接通，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应该是在游戏厅或者网吧。
    “哟，怎么了？”陈中易的声音透著股吊儿郎当的劲，“最近电话来的这么勤，大设计师有什么贵干啊？是不是又卡文了，找爸爸要灵感？”
    “別贫。”陆胆没有接他的话，“明天中午，些水餐厅，你来一下，有一些事要说。”
    “请客吃饭？”陈中易顿了一下，“还搞得神神秘秘的，行吧，既然儿子一片孝心，你老爹我肯定会到场的。”
    “记得准时。”
    掛断电话，陆胆长舒了一口气，思绪繁杂，明天这顿饭恐怕不会太好消化。
    他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划过屏幕，结算界面的最下方，一行泛著金光的字体浮现：
    【恭喜您，晋升成功。】
    陆胆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当前等级：正式编剧（1/7场）】
    【评价：现实中的金牌，片场未来的大神。您已经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炮灰行列，成为了一名受人尊敬、被鬼惦记的正式编剧。】
    【特告知：您將在现实中拥有小范围编剧的能力——笔不停歇。】
    【技能：笔不停歇。】
    【描述：设计师的笔就是权杖，当你遭遇现实剧本时，可以强制介入，对当前剧情逻辑进行小范围修改。】
    【冷却：每次现实剧本限用一次。】
    【备註：小心点用，別把自己写死了。】
    陆胆盯著“现实剧本”四个字，只觉得寒意不止。
    之前的猜测都是真的，片场真的在入侵现实空间。
    之前的剧本都是將人拉入某个特定的异度空间，比如虚擬的承德中学、双山村。
    他这个技能的描述分明是在暗示，片场已经开始准备把现实世界变成下一个摄影棚了。
    “笔不停歇……”
    陆胆低声呢喃，转头看向窗外。
    ......
    这一夜睡得並不安稳，与其说是睡眠，不如说是大脑过载后强制关机。
    梦境支离破碎，一会儿是双山村，一会儿是无人校舍。
    直到次日日上三竿，刺眼的阳光强行撬开了陆胆的眼皮，他从床上弹起来，下意识地去摸弹弓。摸到的却是冰凉的手机屏幕和柔软的枕套。
    陆胆愣了两秒，自嘲地笑了笑，肌肉记忆这种东西，一旦养成就很难改变了。
    简单洗漱后，陆胆推门而出。
    安市处於早高峰的尾巴，街道上车水马龙，鸣笛声此起彼伏。
    站在小区门口，他看著卖煎饼果子的大叔熟练地磕鸡蛋、抹酱、撒葱花。
    如果是昨天之前，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场景。
    但现在“笔不停歇”这个技能如同潜伏在视网膜底层的滤镜，让陆胆看这个世界的眼神变了。
    这位大叔的手法太標准了，就像一段被设定好的程序代码。
    修改剧本。
    陆胆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流浪猫身上，脑海中突然冒出荒谬的念头。
    如果现在动用技能，能不能让这只猫突然开口说话？或者是让煎饼大叔把鸡蛋磕出个恐龙来？
    奇妙的掌控欲蠢蠢欲动，他的手里像是握著一支红笔，看著满篇的文字，总想勾画点什么。
    “神经病。”
    陆胆骂了自己一句，强行掐灭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他拦了一辆计程车，直奔些水餐厅。
    “师傅，去些水餐厅。”
    “小伙子，这时候去吃饭，挺早啊。”
    司机是个自来熟，一边掛挡，一边把车载广播的声音调大。
    广播里播报著一则早间新闻：
    “据本市气象台报导，昨夜安市周边山区出现罕见雷暴天气，局部地区伴有红光闪烁。专家推测可能与地磁异常有关……”
    车子在老巷口停了下来。
    陆胆付了钱，踏著青石板路往里走。
    “欢迎光临，先生几位？”
    服务员迎了上来。
    “定了包厢，听雨轩。”
    陆胆报上名字，径直往里走。
    推开包厢雕花的木门，淡淡的禪香扑面而来，房间很大。
    一张巨大的圆桌摆在中央，足以容纳十几人。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丛翠竹，风吹过发出沙沙声。
    “吱呀——”
    门被推开，第一个到的竟然是陈中易。
    这货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戴著墨镜，活像个刚从三亚度假回来的暴发户。
    “这就是些水餐厅？挺奢侈啊。”
    陈中易一屁股坐在陆胆对面，摘下墨镜：“说吧，陆大才子，这么急著召见是不是要借钱？还说终於决定向我坦白你是个富二代了？”
    陆胆给他倒了杯茶：“都不是，今天是想让你见几个人，听几个故事。”
    “故事？”陈宗义端起茶杯，一脸狐疑，“你们写的那些恐怖剧本？別了吧，大白天的瘮得慌。”
    “比剧本精彩。”
    话音未落，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走在最前面的是叶建国。
    这位老组长换下了皮夹克，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手里提著两瓶用报纸包著的酒，看起来像是公园里隨处可见的退休大爷。
    在他身后跟著一脸冷峻的陈华，以及满脸堆笑、提著大包小包的大卢。
    “陆胆同志。”叶建国看到陆胆，脸上绽放出笑容，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来得早啊，叶组长。”陆胆站起身。
    陈中易看著三个气场诡异的陌生人，茶杯僵在嘴边，眼神来回横跳：“这几位是？和你一起创作剧本的同事？”
    “算是吧。”陆胆笑了笑，“生死之交那种。”
    叶建国放下酒瓶，目光落在陈中易身上，眼神微微一凝，隨即恢復正常：“你好，叶建国，陆胆的朋友。”
    “陈中易。”陈中易握了握手，只觉得这大爷的手劲很大。
    门外又传来一阵高跟鞋声音。
    “噠噠噠——”
    节奏明快，步步生风。
    门开，林晓晓站在门口。她穿著一身干练的职业装，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身后跟著包平。
    “看来我们是最后到的。”
    林晓晓视线越过陆胆，直接与叶建国对上。
    陆胆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眼神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既然都到了，那就坐吧。”
    “服务员，起菜。”
    “咱们边吃边聊，关於片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