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声音很是细微，就只像冬日冰湖上裂开一道纹路，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女装陆胆身前的黑色屏障，终於在两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夹击下，绽开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撑不住了。”
    一向囂张跋扈，把厉鬼当零食的“室友”，竟然有些战慄不安。
    面对这种维度的存在，哪怕她是厉鬼，也只能算是暴风雨中一片强撑的枯叶。
    巨大的衝击波横扫山顶，空间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
    白衣无头神的白綾如同万千条巨蟒，死死勒进了红衣双头神的血肉里，勒断了骨骼，挤出了沸腾的神血。
    而红衣双头神的四只鬼手也撕烂了洁白的戏袍，在白衣神惨白的胸骨上留下了深可见骨的沟壑。
    每一滴神血落地，都在山岩上烫出焦黑的深坑。
    “噗！”
    陆胆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身形如风中残烛。
    她咬碎了牙关，拼命榨取最后一丝鬼气，试图修补摇摇欲坠的屏障。
    因为在她內心，陆胆正在疯狂告诉她背后是队友。
    但这毫无意义。
    一声巨响下，屏障彻底崩碎，狂暴的气浪咆哮著向眾人碾压。
    “完了！”
    大卢绝望闭上眼，双手死死抱住脑袋，等待著被变成肉泥的命运。
    叶建国带著碎裂拳套的手无力垂落在泥土上，他想要撑起身体，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毁灭降临。
    世界在这个瞬间陷入了死寂。
    死亡即將吻上每个人的额头。
    一道光突兀而温柔地从张敏身上亮起，带著旧时光里泛黄照片的暖意——是她披在身上、从棺材里带出的中山装。
    这件沾满了灰尘的老式外套轻柔地脱离了张敏的怀抱，缓缓漂浮到了半空，与漫天飞舞的血色与黑气格格不入。
    光点匯聚，衣摆纷飞，渐渐的，中山装被撑起。
    宽阔的肩膀，挺拔如松的脊樑，虚幻的光影勾勒出一张年轻的脸庞，剑眉星目，带著书卷气，却又藏著一股要把乱世劈开的刚毅。
    跨越了几十年的光阴，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当年提著消防斧冲向神明的年轻组长，再一次站在了这片土地上。
    他转过身，缓缓落在了张敏身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一场好梦。
    看著这个曾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累的小姑娘，如今满身伤痕，双眼空洞，只剩下两个血骷髏的惨状。
    原本早就消散在死暗的眼睛里，涌上了晶莹的水雾。
    他蹲下身，伸出手，由光影和执念构成的手掌穿过飞扬的尘土，轻轻覆在了张敏满是血污的头髮上。
    “苦了你了……”
    这一声嘆息轻柔得像是春风拂面。
    昏迷中的张敏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这是刻在灵魂深处，即便轮迴千百次也不会磨灭的熟悉感。
    她的手指微微颤动，空洞还在渗血的眼眶缓缓转向了叶建国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虽然听不清，但她感觉到了，这种被人护在身后的安全感，这种哪怕天塌下来也有个人顶著的踏实感。
    乾裂的嘴唇微微开合，“是你吗？……组长？”
    两行血泪从她空洞的眼眶滑落。
    叶建国没有再说话，只是像当年那样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就像在安慰那个第一次下乡被野狗嚇哭的小女孩。
    “別怕，这次不用你跑了。”
    他站起身，眼中的柔情在转身的瞬间收敛殆尽，化作足以焚烧天地的决绝。
    看向正在苦苦支撑、七窍流血的女装陆胆，他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温润厚重的力量顺著手臂传来，竟然让几近枯竭的鬼气得到了喘息。
    “后生。”
    初代叶建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带著长辈的託付。
    “这个烂摊子拖得太久了，我们这一代人欠下的债也该收场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两尊神廝杀的中心点，“接下来，我会为你创造一瞬间的机会。”
    说完，他鬆开手，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领，拉平了衣角的褶皱。
    就像是几十年前的早晨，他整理好衣装，准备奔赴一场人口普查。
    他面对著两尊不可一世的神祇。
    背影並不高大，却在此刻显得巍峨如山。
    “喂，上面的！”
    年轻的叶建国发出一声暴喝，声音穿透了雷鸣，响彻山巔。
    下一秒，他的身影化作了一道金色流星，义无反顾地冲向了红白交织的风暴中心。
    “该结束了！”
    他张开双臂，用灵魂之躯硬生生横亘在白衣无头神和红衣双头神之间。
    “轰！”
    两尊神祇毁天灭地的攻势，在这一刻被渺小的身影死死顶住。
    就像是汹涌的海啸撞上了千年的礁石，白綾不得寸进，四只鬼手悬在半空。
    初代叶建国的身影在两股神力的挤压下变得透明。
    他回过头，对愣在原地的陆胆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就现在！”
    这是最后的机会，是无数人用命铺出来的路。
    “室友，梭哈！”
    所有力量在一瞬间全部燃烧，化作推进器。
    红衣陆胆化作一道血色闪电，手里死死攥著融合在一起、散发著幽幽金光的“眼”，直接撞进了这稍纵即逝的缝隙里。
    就在初代叶建国的身影彻底消散成光点的瞬间，陆胆衝到了两尊神的中间。
    此刻，白衣无头神的手正抓向前方，红衣双头神的爪子也掏向对面。
    陆胆主动迎了上去，將手中璀璨的“眼”放在祂们即將触碰的掌心之间，然后他挺起胸膛，把自己的心口狠狠抵在了“眼”上。
    “来呀！”
    “砰！”
    两尊神的力量失去阻挡，轰然合拢。
    这股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全部作用在了小小的“眼”上，又通过“眼”全部灌注进了陆胆的身体。
    “噗嗤！”
    “眼”在恐怖的推力下，直接穿透了陆胆的皮肤，熔断了胸骨，深深地嵌入了他的心臟。
    “呃——”
    陆胆的瞳孔瞬间扩散。
    一瞬间，一直附身在他身上的“室友”发出惊恐的尖叫，直接被浩瀚的神性力量强制剥离回了左脚踝深处陷入了休眠。
    红裙消散，长发回缩，陆胆变回了穿著破烂棉袄的普通青年。
    但此刻的他一点也不普通。
    巨大古老的神性如洪水般衝垮了他的理智防线，无数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看到了双山村百年前的荒芜，看到第一朵双生花绽放的妖艷，看到了疯子医生嘴角的狞笑，看到了无数村民在绝望中跪拜，看到了无数个叶建国在血波中倒下。
    情感在被剥离，人性在被稀释。
    他感觉自己变成天空、变成大地、变成这颗冷漠注视人间几百年的眼球。
    “刺啦！”
    上半身的棉袄在能量风暴中彻底粉碎，化作碎片。
    裸露出的胸膛上，金色的眼正在疯狂转动，无数金色的血管以它为中心，向著陆胆的四肢蔓延，把他整个人染成了半透明的金色。
    他缓缓抬起头，双眼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燃烧的金色火焰。
    张开嘴，声音带著金属质感，宏大而威严：“我將……重置改变——”
    他抬起手，对著面前在纠缠的两尊神轻轻一挥：“退！”
    言出法隨。
    两尊神的身躯剧烈颤抖，狰狞的肢体开始崩解回缩，白色的戏袍化作点点星光消散，红色的怨气被净化成温柔的青烟。
    在漫天光雨中，两尊庞然大物消失了，两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漂浮在半空中。
    瑶瑶穿著洁白的连衣裙，脖子上长著属於她自己的清秀脑袋，眼神清亮。
    妖妖穿著红色的绣花鞋，小脸红扑扑的，再也没有了多余的头颅和狰狞的缝合线。
    她们手牵著手，眼神清澈懵懂，看著陆胆就像看著邻家的大哥哥。
    隨著陆胆的意志扩散，整个双山村开始翻天覆地的变化，脚下的大地发出沉闷轰鸣。
    后山缓缓下沉，天空中一直对立的太阳和月亮开始移动，惨白冰冷的月亮迅速西沉，没入地平线。
    而被阻挡了近半个世纪的烈日终于越过了山巔，將金色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向阴面的每一寸土地。
    阴阳界限破了。
    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村庄缓缓合二为一，破败的土墙变得坚实，满地的鲜血变成清晨的露水，游荡的鬼影在阳光下露出释然微笑，化作青烟消散。
    一切都回到了最美好的起点。
    “滋滋——”
    一道漆黑的裂隙在山天之间凭空撕开。
    裂隙中，衣著光鲜的叶建国、陈华、大卢、张敏，还有陆胆缓缓走了出来。
    他们看著满身伤痕的眾人，看著这个重生的世界，露出了欣慰的笑。
    “终於，成功了。”
    他们向眾人靠近，伸出指尖。
    触碰的瞬间，两边的身体同时化作了无数条发光的线条，线条在空中交织、缠绵、融合。
    一百次轮迴的死亡记忆，加上两次成功的喜悦，整整一百零二份记忆洪流冲刷著每一个人的灵魂。
    这份重量沉甸甸的，却也暖洋洋的。
    光芒散去，叶建国站在原地，躯体完好无损，甚至连脸上的皱纹都少了几条，只是眼神更加沧桑。
    陈华的断臂重新长出，她握了握拳，感受著力量，眼角划过一滴泪。
    大卢摸著自己的脑袋，又摸了摸肚子，喜极而泣：“还在，都在，我没死！”
    张敏的双眼重新变得明亮，她看著重组后的世界，嘴角含笑，只感觉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而陆胆，他胸口的眼已经隱没进体內，留下淡淡的金色纹路，隨后彻底消失。
    只感觉身体像是被掏空，又像是被填满。
    掌控一切的神性褪去，只剩下作为人类的疲惫。
    他抬起头，看著悬浮在头顶慢慢落下的瑶瑶和妖妖。
    两个小女孩光著脚丫踩在柔软的草地上。
    “大哥哥。”瑶瑶歪著头，声音脆生生的，像是风铃。
    “谢谢你。”妖妖拉著姐姐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陆胆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兜里摸了摸，居然摸出了半包被压扁的烟。
    他叼在嘴里，也不点，看著两个小丫头，眼眶微红，小声念叨：“我说了很快就会结束的……没骗你们吧？”
    瑶瑶和妖妖朝著陆胆挥了挥手，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要出一趟远门，去一个没有神，没有鬼，只有糖果和阳光的地方。
    陆胆拿下嘴里的烟，回以一个无比温柔的微笑，挥了挥手：
    “去吧，跑慢点……小心不要摔著！”
    光点飘散，两个女孩消失在了阳光里。
    “嗡。”
    一道纯白色的大门在山顶凭空出现。
    “结束了？”大卢还有点不敢相信，伸手去摸了摸门。
    “结束了。”
    叶建国走过来，拍了拍陆胆的肩膀，力道很重。
    “陆胆同志，这次普查工作你记首功，回去之后我请你喝酒，茅台！”
    “得了吧，叶组长，你那点工资还是省省吧。”陈华虽然嘴上损著，但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还是让大卢请，他可是土大款。”
    “请请请，必须请！火锅、烧烤、海鲜，一条龙！”大卢乐得找不到北，“多少钱我都乐意。”
    几人互相开著玩笑，劫后余生的轻鬆感让空气都变得香甜。
    他们並肩走向大门，叶建国第一个迈步跨了进去，身影消失在光芒中。
    接著是陈华，她回头冲陆胆比了个大拇指，也走了进去。
    大卢屁顛屁顛地跟上：“陆哥，我在外面等你啊，別忘了加联繫方式，一定啊。”
    最后只剩下陆胆和张敏。
    陆胆走到门口，刚要迈步，却发现张敏停在了离门只有几步远的地方。
    她背著手站在山崖边，微风吹起她的短髮，美好得像是一幅画。
    “走啊，张敏姐。”陆胆停下脚步，伸出手，“发什么呆呢？”
    张敏转过头，看著陆胆伸出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羡慕，但更多的是释然。
    她摇了摇头，没有动。
    陆胆几步走回去，想要去拉张敏的手：“別闹了，再闹门关了，快走。”
    然而他的手却穿过了张敏的手腕，抓了个空。
    陆胆僵住了。
    张敏看著自己开始变得虚幻的身体，笑了笑，笑容很乾净，一如当初刚下乡的普通人。
    “阿胆，我是出不去的。”她轻声说，身影縹緲如烟，“我也算是npc，是这个剧本的一部分。”
    “剧本结束，我也就该消失了。在那么多次的轮迴里，我当过疯子、当过嚮导、当过尸体。”
    “但这一次，我很开心。”
    她上前两步，虚幻的手掌轻轻拂过陆胆的脸颊，虽然没有触感，但陆胆却感觉到了温暖。
    “因为这次我真的看到了结局，看到了大家都活下来了，也见到了组长，他来接我了。”
    张敏指了指空中，仿佛站著一个穿著中山装的年轻人。
    “可是……”
    陆胆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眼眶有些发酸。
    “別可是了。”张敏俏皮地眨了眨眼，眼角带著笑意。
    “快去，替我多吃点东西啊，要辣的哦。”
    说完，她不等陆胆再说什么，转身面向大门。
    已经进去的眾人在门內拼命伸出手，试图拉住她。
    但她只是微笑著向前走了两步。
    一步。
    两步。
    就在她的脚即將踏入门槛的一刻，身体便化作了漫天的金色数据流，很像是一群飞舞的萤火虫。
    风中似乎残留著她最后一声轻笑：“再见，陆设计师～”
    陆胆站在原地，保持著伸手的姿势，看著空荡荡的门口，手里只有风。
    阳光很好，好得让人想哭。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將眼角的湿润逼了回去，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再见，张敏。”
    他转过身，大步跨进了白光之中。
    ......
    【叮！】
    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却没有感觉中的那么悦耳。
    【恭喜各位演员/设计师。】
    【剧本《双生村》圆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