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右侧那尊膝盖受创的青铜傀儡踉蹌一步,沉重的身躯砸得祭坛石板龟裂。
它那条冒著黑烟的左腿像是生锈的门轴,发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一名身穿黄袍的散修杀红了眼,手中一对下品法宝判官笔舞成两团乌光,直取傀儡那失去了护甲遮蔽的左膝伤口。
这人也是天图境一重的好手,虽然天图品阶不高,但一身横练功夫在散修中也算翘楚。
他看准了傀儡行动不便,这一击势大力沉,若是点实了,定要废了这条腿。
就在判官笔即將触及伤口的瞬间。
那尊看似笨拙迟缓的傀儡,那颗巨大的青铜头颅毫无徵兆地——
转了过来。
傀儡整个脖子发出了咔咔的齿轮咬合声,脸部那张青铜面具突然向两侧滑开。
面具下,没有脸。
只有一张黑洞洞的、布满了螺旋状利齿的炮口。
“嗡——”
赤红色的灵力光芒在炮口深处匯聚,周围的空气因高温瞬间扭曲。
那黄袍散修只觉得眼前一红。
连恐惧的念头都还没来得及转完。
“轰!”
一道粗如水桶的赤红光柱,贴脸轰出。
距离太近了。
光柱直接贯穿了散修的头颅,蒸发了他的护体灵光,將他的上半身瞬间气化。
只剩下两条还在奔跑的腿,惯性地向前冲了几步,然后啪嗒一声倒在地上,切口处焦黑一片,连血都没流出来。
后方正准备补刀的几名修士嚇得亡魂皆冒,硬生生止住身形,连滚带爬地向后暴退。
这哪里是傀儡?
这分明是一座活著的战爭堡垒!
“吼——!!!”
左侧那尊完好的傀儡似乎感应到了同伴的愤怒。
它猛地一跺脚,震开缠住它的阴尸宗铜尸,那柄足以开山的巨斧在手中转了一圈,带起悽厉的风声。
它没有追击眼前的张道玄,而是猛地转身,背对著右侧傀儡,两者后背相撞。
“咔嚓!”
一声清脆的锁扣闭合声。
两尊傀儡背后的排气管竟然对接在了一起,身上的暗金神纹瞬间连成一片,光芒大盛。
嗡——
一道半圆形的暗金色光罩,以两者为中心,轰然撑开。
双生力场!
光罩表面流转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有生命一般游走,散发出一种令人绝望的坚固气息。
“这是……合体技?”
阴九幽那张老脸抽搐了一下,他操控的一具铜尸刚刚衝上去,就被光罩轻轻一弹。
崩!
那具刀枪不入的铜尸像是被重锤砸中的瓷娃娃,瞬间崩碎成满地烂肉。
“这龟壳……怎么打?”
剩下的修士们面面相覷,眼中满是绝望。
本来还能靠著人多欺负那个瘸腿的,现在两尊傀儡背靠背,防御无死角,再加上这恐怖的力场,简直就是无解。
张道玄悬停在半空,手中的紫阳剑嗡鸣不止。
他能感觉到,那光罩不仅是防御,更在不断抽取周围的天地灵气,甚至……在抽取万尸潭中的血煞之气来修復损伤。
右侧傀儡那冒烟的左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铜绿重新生长,覆盖伤口。
“没时间耗了。”
阴九幽那张如同枯树皮般的老脸在明灭不定的灵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目光阴冷地扫过四周那些已经萌生退意的修士。
“这双生力场乃是上古机关术中的『阴阳锁』,自成循环,生生不息。哪怕我们耗干了灵力,也未必能磨穿这层龟壳。”
张道玄悬立虚空,衣袂飘飘,神色淡漠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阴道友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阴九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不过是些下三滥的手段。但这阵法既是靠灵力循环维持,若是混入了些不乾不净的东西,这循环……自然也就破了。”
“污秽之物?”张道玄眉头微挑,隨即目光落在了下方那些还在苦苦支撑、试图寻找退路的天图境修士身上。
眼神交匯。
没有言语,没有契约。
只有一种老狐狸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诸位道友!”
张道玄突然朗声开口,声音中带著一股悲天悯人的正气。
“这傀儡凶悍,若不破其力场,我等皆要葬身於此。贫道有一秘法,名为紫阳破魔锥,可集眾人之力於一点,必能破此龟壳!还请诸位助我一臂之力!”
“秘法?”
那几个早已六神无主的修士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张前辈儘管吩咐!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好!”
张道玄手中紫阳剑一指,剑尖紫气蒸腾,化作一个巨大的紫色光圈,悬浮在眾人头顶。
“诸位只需將灵力注入此圈,剩下的,交给贫道!”
几名修士不敢怠慢,纷纷催动体內灵力,向著那光圈灌注而去。
五顏六色的灵力洪流匯入光圈,那紫色光圈瞬间膨胀,威压惊人。
然而。
就在他们灵力输出达到顶峰,旧力已尽的剎那。
“阴老鬼,动手!”
张道玄眼中寒芒一闪,手中剑诀猛地一变。
那原本悬浮在眾人头顶的紫色光圈,並没有射向傀儡,而是——
轰然下压!
像是一个巨大的禁錮法阵,瞬间將那五名天图境修士死死罩在其中。
“张道玄!你干什么?!”
一名百花谷的长老惊恐尖叫,她感觉自己体內的灵力正在不受控制地沸腾,仿佛要透体而出。
“借诸位肉身一用,以此破阵!”
阴九幽怪笑一声,枯瘦的双手猛地向上一扬。
“血煞引魂,爆!”
万尸潭底,那些积攒了千年的污秽血水,仿佛受到了某种邪恶的召唤,化作五条血色长蛇,瞬间缠绕住了那五名被禁錮的修士。
“不——!!!”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深渊。
那五名修士的身体像是充了气的皮球一样急速膨胀,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那是阴尸宗最歹毒的“尸爆术”。
“去!”
张道玄与阴九幽同时出手。
两人合力一推。
那五名已经变成人形炸弹的修士,身不由己地飞向了那道坚不可摧的暗金色光罩。
“轰!轰!轰!轰!轰!”
五声沉闷至极的血肉爆裂声。
那不是灵力的爆炸。
而是血肉、怨魂、加上那潭底最污秽的血煞之气,混合在一起產生的剧毒污染。
漫天血雨如泼墨般洒在了暗金色的光罩上。
滋滋滋——
原本流转不息、神圣威严的神纹,在接触到这股污秽血肉的瞬间,立刻变得黯淡无光,甚至开始腐蚀、溃烂。
就像是精密的齿轮里卡进了一块烂肉。
那完美的灵力循环,断了。
“吼——”
光罩內的两尊傀儡似乎感受到了极大的痛苦与愤怒,发出了沉闷的咆哮。
光罩剧烈颤抖,表面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黑斑,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破了!”
张道玄眼中精光爆射。
他不再有丝毫保留。
“紫煌·一线天!”
他身形拔高,手中紫阳剑迎风暴涨,化作一道长达三十丈的紫色剑虹,裹挟著至刚至阳的烈火,狠狠斩在了光罩最薄弱的一点上。
与此同时,阴九幽也祭出了法宝。
那是一面由九十九个婴儿头骨炼製而成的“九子阴魔盾”。
但他並没有用来防御,而是將其当做重锤,狠狠砸了下去。
“阴魔噬心!”
无数黑色的魔头从盾牌中飞出,顺著裂缝钻入光罩,疯狂啃噬著里面的灵力节点。
“咔嚓——!!!”
终於。
那道让眾人绝望的双生力场,在一声清脆的哀鸣中,彻底崩碎。
漫天金光炸散。
两尊青铜傀儡的身躯暴露在空气中。
它们身上的神纹黯淡了大半,右侧那尊傀儡的左腿伤口更是再次崩裂,流出了黑色的机油般的液体。
“杀!”
张道玄与阴九幽没有丝毫停顿。
趁你病,要你命。
张道玄身形如电,瞬间出现在右侧傀儡的头顶。
他脚踏七星,手中长剑化作漫天星光,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傀儡关节的连接处。
【光阴天图】再次发动。
在傀儡的感官中,张道玄的剑慢得像蜗牛,但当它想要挥斧格挡时,却发现身上已经多了十几个透明的窟窿。
那种时间错位的撕裂感,让这尊拥有器灵的傀儡都感到了一阵逻辑混乱。
另一边,阴九幽则更加阴损。
他操控著无数阴魂厉鬼,顺著傀儡身上的伤口往里钻。
这尊左侧的完好傀儡虽然力量恐怖,但在这些无孔不入的阴魂面前,却像是一头被蚁群围攻的大象,有力使不出。
它挥舞著巨斧,每一次都能劈碎几十只阴魂,但下一刻又有更多的阴魂扑上来。
“吼!”
傀儡怒吼,胸口的护心镜再次亮起红光,想要发射光束。
“想得美!”
阴九幽冷哼一声,手中那枚透骨钉再次射出。
这一次,钉的不是眼睛,而是胸口。
“叮!”
透骨钉精准地钉在了护心镜的中心。
红光一滯,隨后轰然炸膛。
傀儡的胸口冒出一股浓烟,庞大的身躯踉蹌后退。
战局逆转。
在这两名老牌强者的联手算计与爆发下,即便是堪比天图八层的傀儡,也终於露出败象。
“吼————!!!”
两尊青铜傀儡发出了最后一声震动深渊的咆哮。
这声音夹杂著某种类似野兽濒死时的悲鸣。
那是器灵在消散前的哀嚎。
右侧那尊胸口炸裂的傀儡,身躯摇摇欲坠,伤口处喷涌出大量的赤红灵气,如同失血过多的巨人。
但它並未倒下,反而借著这股狂暴泄露的能量,强行將手中的巨斧高高举起。
斧刃之上,残存的神纹疯狂闪烁,亮得刺眼。
它要自爆。
將自身仅剩的所有灵力,连同这具坚不可摧的青铜躯壳,一同化作毁灭一切的炸弹。
“想自爆?做梦!”
阴九幽眼中绿芒大盛,他太清楚这种机关傀儡的尿性了。
一旦让它炸开,这万尸潭底怕是要被夷为平地。
“尸煞锁魂,给老夫定!!”
他枯瘦的双手猛地合十,十指扭曲成一个怪异的法印。
“嗡——”
那枚钉在傀儡胸口护心镜上的透骨钉,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钉身之上,无数细如髮丝的黑色煞气瞬间爆发,顺著傀儡体內的灵力迴路疯狂蔓延。
就像是在奔腾的河流中倒入了一车泥沙。
傀儡体內那股即將爆发的狂暴灵力,在这股煞气的侵蚀下,竟然出现了瞬间的凝滯。
它高举的巨斧僵在了半空,红光忽明忽暗。
“张道玄!趁现在!!”
阴九幽厉声嘶吼,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强行控制一尊天图八层级別的傀儡,哪怕是重伤状態,反噬之力也让他臟腑受创。
不需要他提醒。
张道玄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原地。
“一剑……开天!”
半空中,一道璀璨至极的紫色剑虹凭空乍现。
这一剑,张道玄燃烧了三口精血。
剑光不再是之前的虚幻剑气,而是真正的人剑合一。
他整个人都融入了那柄紫阳古剑之中,化作了一道长达百丈的紫色长虹。
光阴错位。
虚空撕裂。
这一剑的速度,超越了在场所有人的感知极限。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得如同剪刀剪断布帛的声响。
那道紫色剑虹,从右侧傀儡的头顶没入,从胯下穿出。
就像是热刀切过牛油。
坚硬无比的青铜装甲、复杂的灵力核心、狂暴的自爆能量,在这一剑之下,通通被一分为二。
整整齐齐。
傀儡那庞大的身躯在原地僵硬了一瞬。
紧接著。
一条细细的红线从它的眉心一直延伸到胯下。
“轰隆!!!”
两半沉重的青铜残躯轰然倒塌,砸在祭坛两侧,激起漫天烟尘。
切口处光滑如镜,甚至还残留著紫色的剑气在灼烧,將伤口封死,连一丝灵力都没有泄露出来。
一剑斩杀!
左侧那尊完好的傀儡见同伴身死,发出一声悲鸣,不再管身上的阴魂,也不再管那些烦人的法术,它猛地转身,不管不顾地向著刚落地的张道玄衝去。
它要拉这个人类陪葬!
巨斧横扫,带著同归於尽的决绝。
“桀桀桀。”
阴九幽阴惻惻的笑声在傀儡背后响起。
他一直没有全力出手,就是在等这个机会。
等傀儡露出最大的破绽——后心。
“九子阴魔,噬!”
阴九幽手中的九子阴魔盾轰然炸裂。
九个漆黑的婴儿头骨呼啸而出,带著悽厉的哭嚎声,如九颗黑色的流星,狠狠撞向傀儡的后心。
自爆法宝的威力,何其恐怖!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九声连珠炮般的闷响。
每一个魔头撞击在傀儡后背,都会炸开一团浓郁的黑雾,腐蚀掉一大块青铜甲冑。
当第九个魔头炸开时。
傀儡的后心被硬生生炸出了一个大洞,露出了里面一颗正在疯狂旋转、散发著刺目红光的灵力核心。
那就是它的心臟。
“碎!”
阴九幽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洞口前,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掌,毫不犹豫地探入了那个充满了毁灭能量的空洞之中。
他一把抓住了那颗核心。
用力一捏。
“咔嚓。”
脆弱的晶石破碎声响起。
傀儡那挥向张道玄的巨斧,在距离他头顶只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那种足以將人压成肉泥的风压,吹得张道玄满头白髮狂舞,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因为他知道,结束了。
傀儡眼中的红光迅速黯淡,就像是熄灭的灯笼。
庞大的身躯失去了动力的支撑,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倾倒。
“轰——”
又是一声巨响。
第二尊傀儡重重地砸在张道玄的脚边,激起的碎石打在他的白衣上,留下点点污渍。
烟尘瀰漫。
整个万尸潭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尊如小山般的青铜残骸,静静地躺在废墟之中,身上还冒著裊裊青烟。
那是属於上古机关术的最后余温。
“呼……呼……”
张道玄拄著剑,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他的脸色白得嚇人,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剑,几乎抽空了他体內八成的灵力。
不远处,阴九幽也好不到哪去。
他的一只手已经被傀儡核心的高温烧成了焦炭,正滴答滴答地流著黑血。
但他脸上却掛著扭曲的狂喜,眼神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青铜巨门。
两尊守护傀儡已死。
这扇尘封了千年的大门,终於向他们敞开了怀抱。
“张道友,好剑法。”
阴九幽舔了舔嘴唇,声音沙哑,“这青铜卫既除,这门后的机缘……”
“各凭本事。”
张道玄站起身,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吞下,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除了他们两人,刚才那场混战中,剩下的十二名天图境修士,此时只剩下了三个。
而且个个带伤,躲在远处不敢靠近。
至於那些灵台境的散修,早就死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也嚇破了胆,缩在岸边瑟瑟发抖。
“怎么?阴道友想现在就跟我动手?”张道玄剑锋微转,指向阴九幽。
“嘿嘿,哪能呢。”
阴九幽退后一步,眼珠子乱转,“门还没开,里面有什么还不知道,咱们要是现在拼个你死我活,岂不是便宜了別人?”
“轰隆隆——”
就在这时。
祭坛中央,那扇高达十丈的青铜巨门,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两尊傀儡的死亡,似乎触动了某种机关。
门上的兽纹开始游走、发光。
一股古老、沧桑、带著浓郁水灵气和……某种奇异药香的气息,从门缝中缓缓溢出。
门,要开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青铜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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