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內的空气，比布拉佛斯冬日的运河还要冰冷，席恩·葛雷乔伊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凝结成了白雾。
    他面前的男人，那个自称贾坤·赫加尔的人，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半分活人的情绪。
    那是一双属於死神的眼睛。
    仿佛已经把席恩给彻底看穿了。
    这让席恩的心中一惊。
    “你想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贾坤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迴荡。
    “是。”席恩的喉咙发乾。
    原来的席恩·葛雷乔伊已经死了。
    葛雷乔伊家族也没了。
    他现在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在世间游荡的鬼魂。
    除了完成自己的救赎外，他还需要一个归宿，一个能让他彻底埋葬过去的地方。
    “为什么？”贾坤问。
    “我想……忘记。”
    席恩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刻骨的疲惫。
    “我想成为无名之辈，我想成为无面之人。”
    贾坤沉默了片刻。
    “一个人的愿望，可以得到满足。”
    他缓缓点头，这个动作让席恩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了半分。
    “看在这枚金幣的份上。”
    贾坤补充道。
    他的手指轻轻捻动著那枚三首龙金幣。
    “千面之神收到了祭品，他会赐予你新生。”
    席恩心中一喜，他正要开口道谢。
    “但是。”贾坤的话锋一转。
    “在这里，你必须忘记一个人。”
    “谁？”
    “你的主人。”
    贾坤的目光，落在了那枚金幣上。
    那条栩栩如生的三首巨龙。
    “林恩。”
    席恩愣住了。
    “为什么？”他不解地问。
    “这枚金幣就是他的信物。”
    “正因如此。”
    贾坤的声音里，终於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在这里，不要提他的名字。”
    “很多人……不喜欢他。”
    “不喜欢？”席恩皱起了眉头。
    “他马上就会成为七国之王，是维斯特洛的统治者，很快，整个世界都將匍匐在他的脚下。你们为什么会不喜欢他？”
    贾坤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走向石室深处的一面墙壁。
    那面墙壁上有著无数张面孔。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他们来自不同的种族，有著不同的肤色。
    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的表情都凝固在死亡的那一刻。
    “我们是谁？”
    贾坤轻声问，像是在问席恩，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是千面之神的僕人，我们是死亡的使者。”
    “我们为受苦受难者带来解脱，我们为狂妄自大者送上终结。”
    “我们维持著世界的平衡。”
    “生与死的平衡。”
    他的手，轻轻拂过一张属於瓦雷利亚人的面孔，那张脸上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
    “几百年前，瓦雷利亚的龙王们，用他们的巨龙和魔法奴役了半个世界。”
    那是瓦雷利亚横扫一切的征服史。
    能和当初的瓦雷利亚帝国抗衡的，在厄索斯上就只有夷地。
    不过双方始终没有爆发过大规模正面衝突。
    瓦雷利亚的扩张主要指向西方，先后摧毁了古吉斯帝国和洛伊拿文明，而夷地数千年来主要的宿敌则是北方的游牧民族鳩格斯奈人。
    不过，夷地黄朝的第四代天子柴朷曾迎娶了一位瓦雷利亚贵族女子，並因此在宫廷中养了一条龙。
    两大强国之间的关係更倾向於和平的邦交与文化的仰慕，而非兵戎相见。
    如果瓦雷利亚真的试图征服夷地，考虑到其广袤的国土和深不可测的魔法底蕴，那將是一场远比征服洛伊拿更为艰难的战爭。
    但这也足以说明，当时的瓦雷利亚，就是世界的最巔峰。
    “他们自詡为龙王，將无数自由民踩在脚下。”
    “他们打破了平衡。”
    贾坤转过头，重新看向席恩。
    “所以，末日降临了。”
    席恩的心猛地一沉，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们认为……林恩大人……会成为下一个龙王？”
    “他有巨龙，比伊耿征服时期的巨龙还要强大。”
    贾坤的声音平静地陈述著一个事实。
    “他甚至还会魔法。”
    “这种力量早已超出了凡人的范畴。”
    “他正在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未来，他的无垢者军团必然踏平厄索斯的所有土地。”
    “歷史，总会在不断重演。”
    贾坤缓缓走到席恩面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要將席恩的灵魂都吸进去。
    “所以，我们中的很多人都相信，林恩，就是下一个瓦雷利亚。”
    “他的崛起，会让这个世界重新陷入烈火与奴役之中。”
    “他今天所做的一切，无论看起来多么仁慈，都只是为了日后更彻底的统治。”
    “一个不受约束的绝对权力，必然会催生出最可怕的暴君。”
    席恩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林恩。
    在他心中，林恩是拯救他於水火的恩人，是带领维斯特洛走向新生的王者。
    可是在这些死亡信徒的眼中，林恩却是未来世界最大的威胁？
    “所以……你们想杀了他？”席恩的声音有些乾涩。
    “千面之神会做出裁决。”贾坤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但在这座殿堂里，已经有很多人想把『恩赐』送给他。”
    “我们內部存在分歧。”
    “一些人认为，我们应该遵守古老的契约，收下他的金幣，为他服务。”
    “而另一些人则认为，应该在他彻底成长起来之前，將他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以绝后患。”
    贾坤的话，让席恩终於明白，自己踏入的不是一个寻求庇护的港湾，而是一个暗流汹涌的漩涡。
    林恩，他派自己来这里，究竟知不知道无面者內部的这种分歧？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场试探？
    林恩早就已经知道了？
    “那你呢？”席恩抬起头，直视著贾坤的眼睛。
    “你站在哪一边？”
    贾坤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神秘的微笑表情。
    “我？我谁也不站。”
    “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僕人，负责引导迷途的羔羊。”
    “你的选择才是最重要的。”
    贾坤指了指那扇通往外界的门。
    “现在，你还可以离开。”
    “带著你的金幣，回到你的国王身边，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一切，我不会追究。”
    他又指了指石室的另一条通道。
    那条通道隱没在更深的黑暗之中。
    “或者，留下来。”
    “忘记你的过去，忘记你的名字，忘记你的国王。”
    “学习如何成为无名之辈。”
    “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地融入我们。”
    席恩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离开？
    回到林恩身边，他依然是那个尷尬的席恩·葛雷乔伊。
    一个失去了土地的铁群岛王子，一个永远无法洗刷掉耻辱的懦夫。
    留下来？
    他將面对未知的危险，要在这些视林恩为死敌的杀手中间周旋。
    可是……
    他想起了林恩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林恩大人，一定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他派自己来，不是为了寻求无面者的帮助，而是为了……將一颗钉子，楔进这个古老而神秘的组织內部。
    而自己就是那颗钉子。
    席恩深吸了一口气。
    他那张因为常年折磨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决然。
    “我留下。”
    贾坤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
    “很好。”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席恩·葛雷乔伊。”
    “你什么都不是。”
    他转过身，向著那条黑暗的通道走去。
    “跟我来。”
    “想要成为无名之辈，第一步，就是喝下这泉水里的水。”
    “洗去你的记忆，忘掉你的过去。”
    贾坤的声音从黑暗中幽幽传来。
    “你必须先忘记你是谁。”
    “来吧，喝了它。”
    “千面之神，在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