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辽水之滨。
大雪停了,天地间一片惨白。
唐军的队伍,本来是带著凯旋的轻鬆的。但当大军行进到那条早已被標註为禁地的官道旁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不需要军令。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和悲凉,让十万大军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挡在他们面前的,是那座如同恶鬼一般矗立在荒原上的土山——【京观】。
三十年了。
那些曾经是大隋最精锐的府兵,那些来自关中、河南、河北的汉家子弟。被砍下的头颅,被残缺的躯干,就这样被高句丽人用泥土和石灰封存,一层层地堆叠、压实,变成了一座用来炫耀天威浩荡的尸体金字塔。
风一吹,那露在外面的森森白骨,仿佛发出了悽厉的呜咽。
“下马!”
李世民翻身落地。他的靴子踩在冻得坚硬的红褐色泥土上。
他一步步走到京观前,摘下了头盔,脱去了那身御寒的羽绒大氅,只穿著单薄的明光鎧。
“呼……”
一口白气吐出,还没散去就被冻住了。
李世民伸出带著厚茧的手,抚摸著一块从土里戳出来的、已经锈成了一块铁疙瘩的断刀。
“锈了……”
李世民声音低沉:
“但朕认得这个制式。这是前朝左屯卫的横刀。那是咱们长安的子弟兵啊。”
身后。
无数唐军士兵红了眼眶。
“二叔,那是二叔的部队……”一个年轻的校尉捂著嘴,不敢哭出声,却泪流满面。
三十年前那场惨败,让关中多少人家縞素?多少母亲哭瞎了眼?
“当年,杨广好大喜功,只管带人来,不管带人走。让这三十万英魂,成了异乡的孤鬼,受尽了高句丽人的羞辱。”
李世民猛地转身,看著那漫山遍野的大唐將士,声音骤然拔高,带著一股令人心颤的悲愤:
“朕这次来,没把安市城给打下来。”
“有人说朕输了?”
李世民一把夺过身边薛仁贵手里的大铁铲,狠狠地插进那冻得比铁还硬的尸山泥土里!
“当——!!”
火星四溅!
“放屁!!”
李世民嘶吼著,用力撬动那块冻土:
“哪怕朕没有拿到一寸土地,哪怕朕没抢到一个铜板!”
“只要朕能把这些兄弟们的骨头带回去!那就是朕贏了!!”
“给朕——挖!!”
“动作轻点!別伤了他们的骨头!他们,已经疼了三十年了!”
皇帝的第一铲土落下。
身后,长孙无忌、李世勣、李承乾,乃至所有的將军、士兵,全部扔掉了兵器,拿起了铁铲、甚至徒手冲了上去。
没有军衔之分,没有贵贱之別。
薛仁贵单膝跪在泥里,小心翼翼地扒开一块硬土。里面露出一个还带著半截头盔的颅骨。
他脱下自己那件崭新的、被他视若珍宝的白袍,铺在地上。
然后双手颤抖著,將那颗颅骨轻轻抱起,放在白袍上,就像是抱著一个熟睡的婴儿。
“前辈。”
薛仁贵声音哽咽:
“冷吧?”
“別怕,咱回家了。”
“俺们把高延寿抓了,把薛延陀灭了,给您报了仇了,咱回家喝酒去。”
……
整整一日一夜。
这座象徵著中原耻辱、佇立了三十年的巨大京观,在十万双手的挖掘下,终於被夷为平地。
一具具骸骨被清理出来,被小心翼翼地装进了早已准备好的黑漆木棺,或者装进了密封的陶罐里。
李承乾站在一旁,指挥著工部的车辆。
来时,这些大车装的是用来杀人的碎岳车零件,是罐头,是火药。
回时。
这些大车上,装满了用来祭奠的忠魂。
“招魂幡——起!!”
礼官一声高喝。
无数白色的幡旗在寒风中竖起,取代了之前鲜艷的大唐战旗。
整个唐军的队伍,瞬间变成了一支世界上最庞大、最肃穆的送葬队伍。
李世民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骑马,而是像出征时那样,依然亲自扶著那辆头车的车辕。
“走。”
李世民拍了拍车厢,就像在拍老兄弟的肩膀:
“回长安。”
“朕给你们在昭陵旁边留了位置。以后,咱们君臣,一块儿看著这大唐的盛世。”
“起灵——!”
呜——
苍凉的號角声响起。
大军缓缓开拔。
这一次,没有凯旋的欢呼,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和那迴荡在辽东旷野上、十万人齐声吟唱的《国殤》: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轂兮短兵接……”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安市城头。
杨万春远远地看著这支掛满白幡的军队离去。
他没有下令追击,甚至没有让人放一支冷箭。他只是摘下头盔,神色复杂地低下了头。
“一个连三十年前的死人尸骨都要带回家的皇帝……”
杨万春嘆了口气:
“只要他还活著,这辽东,早晚是他的。”
“大唐,可怕啊。”
风雪再起。
这支背负著沉重骸骨的队伍,向著西方的家乡,向著那片温暖的关中大地,坚定地走去。
但前方,还有最后一道大自然的鬼门关在等著他们——
辽泽。
那是连飞鸟都飞不过去的二百里泥沼,此刻,在严寒和积雪的覆盖下,变成了更加致命的死亡陷阱。
第145章 杨广把你们扔在这,朕接你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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