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儿她们尚未归来，殿內重归寂静。两人之间隔著未说破的过往、未交底的立场，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
    最终，仍是聂小倩先掀开了这层薄纸。
    “不必问。人人都有不愿示人的暗处，也有非守不可的执念。只要事成，约至，我从不翻旧帐。”
    太较真，反而累人。
    寧天枫霍然起身，掌心朝向聂小倩，指尖一凝，一滴妖神之血如赤焰悬停半空——可他眉峰微蹙，略一思忖，又將那血珠悄然收回。
    旋即他指节轻叩掌心，一道细痕倏然绽开，温热的鲜血跃出体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二人之间。
    “成了。你只管在识海中描摹自己想要的形貌——当然，若想保留如今这副样子，我即刻便可施术。”
    倘若聂小倩曾玩过他记忆里那些风靡一时的游戏，便会认出——这正是缔造角色的第一步：捏脸。
    当年他可是乐此不疲，每每开局必选女角，还非得把五官雕琢得精致绝伦才肯点下確认。
    可聂小倩却全无兴致，甚至不曾多想半分。
    “前辈照我现下的模样重塑即可。”
    她答得乾脆。若连相貌都改了，那还是她么？倒不如夺舍个有根骨的凡人重头来过，修炼起来未必更慢。
    寧天枫頷首，眼前那滴血骤然沸腾、分裂、延展，须臾之间，一个与聂小倩毫无二致的女子已立於殿中，眉目如画，气息如初。
    “如何？”
    聂小倩耳根发烫，轻轻点头。那身影分明就是自己，却莫名令她心跳微乱。
    她不懂寧天枫如何做到，但眼下有个棘手的现实——新躯赤裸无衣，而寧天枫正饶有兴味地打量著她，目光坦荡，毫无避讳。
    不对……这不是错觉！
    聂小倩脑中警铃大作，猛地扑向床榻，一把拽过锦被裹紧身子，这才喘息著望向对方。
    “多谢前辈成全小女夙愿，只是方才……”
    “我以本命精血塑形，自然生不出衣衫。况且后续还需为你铭刻魔纹——对了，你日后也可修习此术。”
    “我不看便是。”
    她背过身去，肩线绷得极紧，显然不愿再让视线多留一瞬。寧天枫却略显讶异：
    “你在怕什么？我又不用硃砂狼毫一笔笔写，莫忘了——咱们可不是凡胎俗骨。”
    依他所知，那两道魔纹纵是誊抄出来亦能生效，可此举风险太大。
    所以他选了最稳妥、也最隱秘的方式：將纹路直接烙进血肉深处。
    聂小倩心头一松，恰在此时，寢宫门扉轻响，灵儿与另一人匆匆踏入，一眼便撞见殿中静立的聂小倩与她那具崭新的躯壳。
    “师父，宫里好些……”
    灵儿揉著眼眶，哽咽未尽，寧天枫已摇头失笑——旁人开他玩笑尚可，灵儿这般机灵丫头，竟也敢拿他打趣？
    “石长老怎么说？”
    “回稟师父，他说一切由国师定夺，父王也允了我隨行离京之事。哦对了，为防差池，石长老已在门外候著，是否请他进来一同商议？”
    寧天枫应声点头，指尖自聂小倩新躯额间缓缓撤开。
    方才那几道魔纹已悄然沉入其神魂深处，只待她心念一动，便能引动威能。
    更因纹路完整、根基扎实，往后她在魔道中的位阶，也將水到渠成、不可撼动。
    “聂小倩，你且在此稳固新身，其余事，我们出去详谈。”
    这寢宫本就是掌门休憩之所，阔绰非敞，角落早辟出一方待客清幽之地。
    寧天枫偶尔翻过几回《甄嬛传》，依稀记得——此处，本就该是……
    “国师大人！”
    王长老进门便躬身垂首，眼神躲闪。前日蜀山密报刚至，他便知寧天枫这几日去了何处。
    万妖洞，一夜覆灭，连渣都没剩下——这般手段，早已超脱他所能揣度的境界。拜月败得彻彻底底，半点不冤。
    “王长老请坐。正有事需劳烦您——灵儿想必已与您提过。我们要让魔人放鬆警惕，却又不能让他们拖得太久。”
    话音未落，忽听灵儿乘来的那艘船上传来一声悽厉女啸，尖锐刺耳，几人动作齐齐一顿。
    王长老仿佛压根没听见那声悽厉惨叫，只略一頷首，便转身离去。
    身为臣子，他心里透亮得很——什么该过问，什么该装聋作哑，他比谁都清楚。
    可国师大人就站在眼前，公主这般行事，真就毫无忌惮？
    “灵儿，你也服下这滴妖神之血吧，对你境界提升大有裨益。”
    寧次歌全然无视灵儿投来的幽怨眼神。王长老何等精明之人？別说本就风平浪静，就算真有波澜，他也绝不会多吐一个字。
    “哦。”
    赵灵儿伸手接过寧天枫掌中最后一滴妖神之血，指尖微凉，隨即抬眼望向一旁的帕露——以她的凡人身份，怕是连门槛都迈不进接下来的事里。
    对普通人来说，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帕露。”
    ……
    正暗自盘算著何时能脱身的帕露，一听这声召唤，浑身一凛，瞬间绷直了脊背。
    她早打定主意：自己不过是个寻常姑娘，顶多再待半日，便能抽身远走，根本不必提心弔胆。
    “国师大人，可是……在下能……”
    “这是什么？！”
    帕露愣在原地，双眼发直——方才剎那，无数陌生口诀与刀势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分明是世人梦寐以求的攻法与刀意！
    莫非……自己竟能修道？
    ……
    可她只想逃啊！
    “这是我依古卷重编的妖族入门攻法，上手极快，进境也稳；刀法暂且先悟个形意，有不解之处，隨时来问。”
    寧天枫略一思忖，掌心骤然腾起赤芒，一掌按上帕露心口——好在对方身形单薄，倒也不至於尷尬失措。
    “啊——！”
    帕露失声惊呼，视野陡然翻转、拉远，再定睛时，人已立在村口老槐树下。
    耳畔，寧天枫的声音尚在余韵未散。
    “一个月內，攻法与刀势皆须修至第四重。若遇疑难，把手按在刚才的位置。”
    帕露怔住，指尖发颤——她竟真得了仙缘，还是国师亲授！
    可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一路顛沛流离过来，她比谁都明白：在这等风云际会里，自己连一粒沙都算不上。
    真卷进去，怕是连怎么闭眼都不知道。
    “师傅，您前日还夸我做得不错呢！”
    “昨日归昨日，今日是今日。你若拿从前糊弄现在，怎不拿你祖上女媧娘娘跟我比一比？”
    眾人散尽，四下只剩师徒二人。
    她太了解这位师父了——铁定要盯死她练！
    往常撒个娇、眨眨眼，事儿就轻轻揭过；可今日的师父，眉宇间似有沉雷滚动，硬是换了副模样。
    “腰挺直！你这剑路连自保都勉强，遇上对手，只能指望人家也手生！”
    “可我术法厉害啊！”
    灵儿不服气地嚷出声。她清楚得很，剑术荒疏、临敌无方，这话她自己都认。
    正因如此，才把全部心力扑在术法上——只要出手够快、落点够准，照样能破敌制胜！
    “还敢犟嘴？接著练，不准停！”
    寧天枫望著被训得蔫头耷脑的灵儿，无声摇头。就在她视线之外，一缕赤红血丝正悄然游入她经脉，不疾不徐，將磅礴之力缓缓渡入她体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