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已过午,裊裊炊烟从林中飘摇而上,群鸦聒噪,在天上变幻阵型飞来飞去。
叶濯灵捡来几根结实的树枝,摆在大石头上,用刀依次拍扁束成捆,做成刷锅的炊帚、搅汤的锅铲和扫地的扫把。
“还真別说,你姐夫这流霜刀真好用啊,又能劈柴又能拍萝卜,就是太重了,用来杀猪倒是不错。”她抹了把汗,对盘成一个狐饼的汤圆说道。
汤圆不理她,用爪子遮住脸呼呼大睡,营地里放哨的变成了若木。陆沧昏迷了快一整天,还是没醒,叶濯灵就是再担心也没用,索性勤勤恳恳地干起活:煮饭、换药、洗衣、加固帐篷,还削了条长长的竹管引溪水到帐篷前,在地上挖了条凹槽,让水流出去,这样她用水就方便多了。
她干一会儿,就骂两句陆沧放鬆放鬆:“还说我嫁给你是享福的,结果又要上课,又要洗衣做饭,还得餵你的小鸡,我不吃它就不错了。骗子,大骗子。”
若木可怜巴巴地站在木桩上,用爪子往嘴里塞著鱼肉。
叶濯灵越看它越觉得它呆,陆沧到底是怎么把它惯成这样的?真不能让他养孩子,好端端的一只鶻鹰,都被他宠成傻子了。
干完活儿没歇几刻,天空又飘来乌云,从四面八方越聚越多,雷声也在云中隱隱作响。她拉紧帐篷的门帘,不让雨气进来,坐在炭炉边给若木讲老鹰捉小鸡的故事,若木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捧场地“哇”两下。
雨点拍击著四壁的麻布,叶濯灵喝了口水润嗓,箕踞著伸了个懒腰,身后忽然起了动静。她惊喜地回头,看到陆沧的脸颊泛著不正常的红晕,双唇翕动著,发出几个模糊的音:
“水……水……”
还没等到晚上,他就起烧了。
她早有准备,用帕子浸湿放凉的开水,给他敷在滚烫的额头上,又餵他喝熬好的汤药。陆沧双目紧闭,长眉紧锁,才喝了一口,就偏过头,药汁从嘴边流了下来。
“乖,喝药。”叶濯灵和顏悦色地哄他。
陆沧执拗地摇著头:“水……喝水……”
“药里有水哦,喝下去就不渴啦。”她温声道。
“苦……要水……”他磨著乾裂起皮的嘴唇。
叶濯灵身心俱疲,才想起他听不见,说了也白说,她的耐心用尽了,一巴掌拍正他的脸:
“苦什么苦!快喝,不喝就完蛋了。”
这一招对陆沧没什么用,可她出了口气,心里舒服多了,掰开他的下巴,用竹管把药“吨吨吨”灌完,放下碗,自觉完成了一桩大任。
侏儒说只要他肯喝药,能吃得下东西,就能活。
“夫人……夫人……你怎么样……”陆沧在昏沉中抓住她的手,被布带裹著的身躯往上一抬,又无力地摔在毯子上,痛得闷哼出声。
叶濯灵看得揪心,一遍遍摩挲著他的手,低低道:“我没事。”
她嗓音发颤,抹了把脸,在他掌心轻柔地写字。可陆沧神志不清,只是紧握著她的手,好像他一鬆开,就会有人把她带走。
“我没事,你也会没事的。”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两下,把苍白冰冷的手指一根根扒开,想看看他的伤有没有开裂。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她差点魂飞魄散——只见扎在他左臂的棉布被血洇湿了一块,红色逐渐扩大,血顺著布滴在毯子上,触目惊心。
她按侏儒说的,剪开棉布洒药粉,掌根用力压在伤口上方,可等了许久,血还是源源不断地往外流,一盆水都变红了。
帐子外,一阵惊雷响彻天地,大雨倾盆而下。
陆沧因高烧发红的脸慢慢转青,嘴唇发白,停止了梦囈。叶濯灵冷汗涔涔,揪了一撮狐狸毛放在他的鼻子下,好半天,才有一丝极弱的气流,她五內俱焚,跌坐在地,呆呆地望著流淌的血水,两串眼泪滑了下来。
她不想哭,可恐慌和无助像一座大山压在心头,让她难受得说不出话。面前这个熟悉的人一寸寸变冷、变僵,和炉子里的火星一样熄灭沉寂,泪眼朦朧中,仿佛有一缕半透明的白雾从他头顶抽离出来,悠悠地飘向空中。
“不许走!”
叶濯灵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抄起扫帚把那缕雾气拍了回去,也不管有没有用,拿麻绳把陆沧的左肩紧紧扎起,乱洒一通药粉,啪啪地拍打著他的脸:
“醒醒,醒醒!”
陆沧听不到。
汤圆被吵醒了,破天荒没有叫,和若木站在一块儿,怔怔地看著陆沧,神情茫然无措。
“不能慌,我不能慌……”叶濯灵掐著手腕,在帐篷里走来走去,颤抖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让他活过来!”
汤圆躥过来,咬著她的袍角,劝慰地摇了摇头。
她气坏了,骂道:“你怎么咒你姐夫死?!你姐夫平时怎么对你的?他动过你一根毛吗?……啊!”
叶濯灵骤然一惊,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闯入脑子里。
她在木架上狠狠拍了一掌:“死马当成活马医,治不好我要那老胖子给他陪葬!”
她在炉子下添了把木柴:“汤圆,给我躺好,不准动!”
说罢便拔下簪子,持起剪刀,將一头乌黑及膝的长髮咔嚓咔嚓剪去,生怕不够用,只留到耳根下一寸,又剪光了汤圆的尾巴毛。
赛扁鹊用汤圆的毛做血余炭,製成六尘净,那么她也可以用自己和汤圆的毛髮做一回!
他说过,取健壮之人的头髮,净洗晒乾烧成灰,就是血余炭,用茅草根、车前草煎汤服下,有止血化瘀的良效。她在燕王府看过医书,知道这种简单的药物怎么做!
生死一线的关头,叶濯灵奇异地冷静下来,飞速地把毛髮在盆里剪碎,用草木灰水搓净,然后放入空锅炒干水分,拿一只粗瓷碗扣定,在碗沿抹上黄泥、碗底放上几粒米,最后盖上锅盖,大火煅烧。
趁这空当,她去溪边采了一些白茅根和车前草,洗净捣碎备用,只半刻的工夫,锅中就漫出焦味,揭开盖子,黄泥皴裂,米粒变得焦黄。她砸碎泥块,用竹籤挑开碗沿,刮出炼成的血余炭,取了一部分和茅根碎叶一起放入清水中搅匀,倒入瓷碗,隔水燉了半刻。
“夫君,药马上就好了,你撑住。”
叶濯灵不敢看陆沧,自说自话缓解焦虑。她的心臟跳得极快,整个人出奇地亢奋,把药碗用溪水沁凉,试了一口,而后故技重施,抬高他的头颈,用竹管给他灌进喉咙。
不幸之中的万幸,陆沧虽然半条腿迈进了阎王殿,一柱香內余息尚存,叶濯灵灌完药,手执扫帚围著他转,像个跳大神的神婆,手舞足蹈地驱赶看不见的黑白无常和小鬼:
“不要在这站著!陆沧的阳寿还没尽,你们回去看生死簿!到了寿就去找我爹要钱!”
汤圆和若木都以为她疯了,震在当场。
她赶了一圈,膝盖一软,跪下来,捂住脸呜呜地哭著:“你们不要把他带走,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他不能死……”
汤圆叼著手帕放在她跟前,她擤了下鼻子,对著虚空磕了三个响头。
说来也怪,当叶濯灵直起腰的那一刻,背后传来“咚”的一下。
她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黑白无常不会真的在这儿等著勾魂吧?还有那些话本子里青面獠牙的阴司小鬼,该不会……该不会显灵了吧?
她爹都投胎去了,哪来的纸钱贿赂他们?她是瞎说骗鬼的!
叶濯灵僵著脖子,一点点扭过头,“啊”地叫了声,双眸瞪大,笑容立时衝去了面上的恐惧——陆沧的右手在毯子上摸索著,碰倒了空药碗。
她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喘,四脚並用爬到他身侧,仔细地观察他,棉布下的血不再流了。又过了半柱香,他的面庞恢復了血色,额头也再次烧了起来。
“好了,好了,能活……”她喜极而泣,挼著汤圆柔软的胸毛,“我非把你给救活不可,不就是发烧吗!谁还没发过烧?小意思。”
她精神抖擞地打水、洗棉布、捣药、煮饭。雨下得癲狂,似要扯碎帐篷,可她如同听不见,哼著小曲趴在炉子前,闻著热粥的清香,给汤圆缝尾巴套:
“只有王公贵族才能用紫色的尾巴套,你救驾有功,姐姐封你为柱国大將军,加九锡,赐开府,赏两千只童子鸡。”
汤圆並不想要这个功勋,跑去陆沧那儿左闻闻右闻闻,確认他脱离了危险,正要溜走,却被抓著后颈皮放到了臂弯里。
陆沧陷在沉睡中,无意识地揉著汤圆的肚子。
叶濯灵纠结一番,道:“汤圆,你当了大將军,就要承担起责任。你姐夫睡得不安稳,你就让他摸两下吧。”
汤圆耷拉著嘴皮子,嘆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叶濯灵照看陆沧、餵鸡餵狗,忙得无暇自顾。大约到了酉正,雨势渐小,带著海腥味的风涌进帐篷,她捶了捶酸软的腿,猫一般地伸展腰背,冷不丁听到虚弱的一声:
“夫人?”
语气清醒,不是梦囈。
叶濯灵的胸口好似被注入了一股热流,顺著血脉奔涌,暖遍了四肢百骸,她欲扬起唇,泪珠却抢先溢出眼眶,扑簌簌掉在汤锅里。
“嗯,我在。”她应了声,发觉嗓子哑得不像话,在锅里盛了碗煮到绵烂的粥,吹吹凉,放在地上。
她拉起陆沧的右手,在手心一笔一划地写字,告诉他,他们已经脱了险,侍卫在来的路上,又问他感觉如何。
“不疼,我受过比这更重的伤。”他睁开眼,不见光的眸子黑如子夜,右手扣住她的指头,皮肤很烫。
“谁问你疼不疼了?”叶濯灵嘟囔,“你也骗鬼呢……”
她抽回手,一勺一勺地给他餵粥。粥里有大米、粟米,还有嫩艾叶、萝卜和剥了壳的小虾,一碗粥吃尽,陆沧体力不支,继续闭眼休息。若木顛顛地蹦过来,让他摸头,他嘴角微弯,疲倦地夸道:
“若木真乖。我不能餵你吃饭了,要自己吃,行不行?”
若木抖著翅膀哇哇地求食,叶濯灵把它拎回架子上,往它嘴里塞了几只虾:“慈父多败儿,我看你爹没了,你以后怎么办。”
陆沧抚著打呼嚕的汤圆,轻声道:“夫人,对不住。”
叶濯灵写了几个字,抱怨他多心,她又不是不讲情理的人,这时候还跟伤兵计较。
“我答应过,让你嫁过来享福。夫人,我本来……想带你散心,让你高兴……”
他的声音低下去,只余炽热平稳的呼吸。
叶濯灵梳著他的头髮,用巾子束得清清爽爽,不厌其烦地给他擦脸擦身。橘色的火光洒在睫毛上,她眨了几下眼,星子般细碎的光芒被抖落下去,在双颊染出一片緋红。
过了很久,她道:“我高兴。”
他带她出来玩,她很开心。
“等你好起来,我们再去別的地方玩吧。你要快点好起来。”
这晚是陆沧最难熬的一宿,他的嗅觉、味觉和触觉都消失了,意识也陷入昏沉。
当时康带领一群侍卫拖著大包小包赶到时,夜上二更,帐篷里透出火光。他急匆匆地掀开门帘,却见王妃殿下坐在炭炉边,戴著顶帽子,面色恬静,手指灵巧地一勾一挑,用两根细木棍织著毛线,而王爷不省人事地仰面平躺,手脚都缠著棉布。
“属下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侍卫们跪在地上。
叶濯灵面无波澜:“叫大夫看看吧。吴长史呢?”
大夫看伤的同时,时康回道:“吴长史也受伤了,我让他在船上休养。他去查戏班里的那个戏子,在回来的路上遭遇刺客伏击,伤到了胳膊,所幸不严重。我问他可有结果,他说线索都断了。夫人,您派谁给我送的信?我们王府得给他酬金。”
“喔,就是个渔民,他不知道信上的內容。酬金我给过了,你们別大张旗鼓地再给他送银子,免得把王爷重伤的消息走漏出去。”
时康摸摸脑门:“还是您想得周全。”
大夫走过来,恭敬道:“王爷性命无忧,只是左胳膊伤得厉害,小人无计可施,若是请赛扁鹊来诊治,或许能恢復到原先七八成。”
“啊!那王爷岂不是没法像以前那样开弓练刀了?”时康愁眉苦脸。
叶濯灵忍住连天的哈欠:“王爷中了六尘净和蒙汗药,在两个高手剑下捡回一条命,已是上苍垂怜。你们好生照料王爷,我先去睡了。”
“我们把马车也带上岛了!夫人您上车睡。”时康殷勤地引她出帐篷。
前天晚上,侍卫们在鸣潮湾没等到王爷归来,都以为他临时决定在岛上过夜。碧泉岛不大,顶多两日就能逛完,昨夜王爷还是没回来,也不见若木送信,吴长史便忧心出了岔子,但又不能肯定,因为天降大雨,无法乘船出海也在情理之中。等到第三日收到佣人转交的信,他们才得知王爷遇刺重伤,吴长史赶紧安排了三条渔船,叫侍卫们带著满满当当的物品去救人。
叶濯灵问起那名从黄羊岭死里逃生的小侍卫,时康道:“我本要叫他来,他临行前拉肚子了,於是就换了人。”
她环顾左右,把时康拉过来:“你是真拉肚子,他是假拉肚子,王爷就是吸了他搬来的水烟,才中了六尘净!我只信你这个没脑子的,你快找个人,回去拷问他。”
时康一惊:“竟然如此!我立刻去。夫人,除了他,我们来岛上的这批人都从小在王府长大,对王爷绝无二心。”
叶濯灵嘆息:“这样最好。”
第113章 鬼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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