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濯灵心中一紧,捏了捏他的手,慢慢地坐起身。
一缕淡白的天光从孔洞中漏进来,堪堪能看见石头的位置,洞顶窸窸窣窣,仿佛有条湿滑的蛇从上面爬过。
汤圆蹲坐在暗处,连大气也不敢出,脑袋转了半圈,警惕地盯著一处石壁。陆沧虽不能视物,却也抬手指向那处。
刺客就在那儿。
叶濯灵对汤圆打了个“出去”的手势。蝙蝠出逃的孔洞与刺客的位置相反,孔下方有一道裂隙,人出不去,但汤圆可以,外面是茂盛的植被。
“藏起来,不要被发现。”她用气音对汤圆说。
小狐狸使出偷鸡的本领,踮著脚尖从缝隙中溜了出去,没发出一点响动。
两人轻手轻脚地往里走,叶濯灵低低道:“你还行不行?”
“我只有原先五成功力,他若进来,我挡著,你先走。”
叶濯灵手心出汗,暗骂前一个刺客死了就算了,还引来同伙,今日他们俩要从瓮中逃出升天,非得撞大运不可。
经过刺客蹲著的石壁下方,她在他手上写字:“人还在吗?”
陆沧点头,在她掌心回了个“一”字。
只有一个人。
叶濯灵拉著他一步步缓慢地走到最深处的水潭边,轻声道:“我先游下去探路。”
他却道:“逃不如战。你游出去被他抓了当人质,我是缴械投降好,还是跟你殉情好?他一定在洞外找到了蛛丝马跡,疑心我们藏在里面,所以等了这么久都不走。他忌惮我,不敢进来查探,士气不足,此其一;洞內昏暗,他目力大减,与我半斤八两,此其二。把他引进来,我或许能胜,不杀他,后面几日我们更难熬。”
“他比前一个刺客如何?”叶濯灵担心。
“这种刺杀的任务,后手都比前手老辣。”陆沧扣住她汗湿的五指,“前一个刺客不想要我的命,这一个应当也是,我被他捉住尚有生机。夫人,我担心的是你。”
叶濯灵被他这么一说,头就大了,刺客不想杀陆沧,但为了重伤他,可不会吝惜她的命。
“那……要怎么把他引进来?”
“你昨夜哭得不挺好听的吗?就再说几遍『下辈子嫁给我』、『想给我生娃娃』,我听著受用,五成的功力能再往上拔一拔。”
她又羞又气:“你想得美!激將法你不会吗?把你那什么『大呆瓜、老杀才』之类的词儿念一念。”
“夫人,还是你教我几句吧。”陆沧实在对这方面没有把握。
叶濯灵酝酿一番,轻启檀口,微吐兰气,才往他耳朵里灌了一句话,他便痛苦地道:
“不成,不成,这个太脏了。你去洞口屏息藏在石头后,我来迎他。”
……这男人真没用!
她瞪了他一眼,揣著搭包鬼鬼祟祟地走到洞门口,蹲在岩石后面,只要那刺客没有九尺高,从洞外侧身进来就看不见她。
陆沧喝了口水,放重脚步,走到洞门一丈处,擦亮火摺子,盘膝坐下,从容不迫地高声道:
“阁下既然来了,何不进门一敘?本王孤身一人,甚是寂寞,已备薄酒一壶,聊慰君心。”
这也太文雅了,还不如她出马!
叶濯灵恨铁不成钢,虽然她骂人的功力及不上她爹,但也有把握三句之內让这个刺客耐不住性子现身。
她捂住口鼻,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
一阵冷风倏地从洞口涌进来,火摺子霎时灭了。
她愣怔的同时,金铁相击之声已然乒桌球乓响起,陆沧引著那刺客往后退去,她抓起地上的包袱,赶紧闪出了洞。
原来这样也行……
实则叶濯灵不懂武功,只知道陆沧是大著嗓门说话的,可刺客是个行家,听出这声音外实內虚,乃是气血受损的表象,如何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洞內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孔內那缕微光透进,照亮脚前数步。刺客凝目聚神,使剑横劈竖砍,將陆沧逼退至石壁的死角。陆沧持流霜刀护住面门,只守不攻,招架许久,忽地手腕一抖,口中故意“呀”了声,沉甸甸的刀柄从掌中滑落,不得已攥拳挥向来者。刺客见状大喜,剑光如电,斜向下而去,勾起嘶嘶冷风。
陆沧听声辨位,心知他是要刺向自己的下丹田,倘若真给他刺中气海,虽不致死,一身內功也都废了。刀尚未落地,他右脚来了个鱼跃莲池,踢毽子似的將刀面一挑,顺势接住刀背,以破竹之势铡向刺客。
剑轻刀重,“鐺”的一声,刺客被这股巨力弹出数尺远,不甘地蹬著石壁飞身扑来,弹指间叮叮噹噹挥出三十六剑,一剑快似一剑。陆沧岳峙渊渟,右手反抱岩石,一刀刀尽数接住,待对方腕力渐弱,提气跃至他身后,袖中嗖嗖飞出三枚暗鏢。刺客抵挡不及,后肩中了一鏢,竟不往洞穴深处退,而是守著光线护住要害。
陆沧逼不退他,略生躁意,在打斗中开口问道:“是谁派阁下来的?道出姓名,饶你不死!”
那刺客拔掉暗鏢,只是冷笑:“恐怕王爷自身难保,你经脉受阻,靠耳力撑得了几时?”
话未说完,那漏光的孔洞驀地一暗,连同下方的空隙也被堵住,洞內黑如子夜,风也小了下来。
刺客又惊又怒:“何人捣鬼?!”
陆沧敏锐地察觉到他动作变缓,嘴角扬起:“山中妖狐作怪,阁下可要小心了!”
外面的叶濯灵好容易爬上了洞顶,其时天朗风清,红日西仄,约是酉时前后,一群海鸥盘旋在头顶,岩洞四周的树木经过暴风雨的摧残,乱纷纷地伏倒相轧,景象萧索。
未被大风吹倒的树上倒掛著许多蝙蝠,正冷森森地看著她,她对它们报以尷尬一笑,从包里翻出给汤圆餵水的小竹筒,“扑”地往洞壁的孔里一插,又脱掉外衣堵上缝隙。如此一来,夕阳无法照到洞里,那刺客也就变成了瞎子。
正得意自己的杰作,洞內短兵相接之声却更为激烈,好似里面开了个喧闹的铁匠铺子。她蹙起眉,扭头问趴在树枝上的汤圆:“听出谁贏了吗?你姐夫不会死在里面吧?”
汤圆竖著两只耳朵,鼻头突地一动,啊啊大叫起来,满眼焦急。
不一会儿,叶濯灵就闻到一股呛鼻的烟味儿,只是吸进了一点,便眼花繚乱。烟气往上飘,熏得那群看热闹的蝙蝠振翅飞走,汤圆也被迫跳下了树。她从高处踩著石头爬下去,刚落地,就看见枝叶遮掩的洞口飘出白色烟雾。
那刺客在暗中力不能敌,就放了毒烟!
“这个老骚猪,把蛋都捏爆了,熏得人眼睛疼!”叶濯灵低骂。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奔出洞,在洞前的空地过起招来。其中一个身量稍矮,蒙著面巾,便是那个难对付的刺客,陆沧的耳力好,他的耳力也不差,听到有人辱骂,转头一瞥,冷冷道:
“放屁!原来是你这个小娘们在捣鬼!”
叶濯灵没想到他耳朵和眼睛都这么好使,索性不躲了,指著他道:“放你爹的臊辣屁!你是谁家的疯狗,跑到深山老林来拔老虎鬚?我夫君不把你咬个穿肠烂肚,他就不姓陆!”
汤圆也放声尖笑起来,咿咿呀呀地说狐话。
到了日头下,陆沧不敢懈怠,听自家夫人和小姨子骂得这么脏,知晓若不把刺客一刀结果,他们三个只怕会受尽折磨,於是调动內息,使出浑身解数攻其要害。刀光剑影捲起漫天落叶,似一条怒龙盘旋而下,在草地上撞得粉碎,二人你退我进,你攻我防,一个勾、挑、击、刺,一个斩、撩、推、架,犹如两团黑色的旋风纠缠不休,斗了许久,竟是不分伯仲。
那刺客见陆沧筋骨强健远胜常人,一招一式沉稳扎实,即使闭著眼,也能靠听觉破招,再这样下去,自己的力气先耗尽了。他心念电转,双足点著枯枝,身轻如燕地往后飞退,这一退就是数丈远,又从怀里掏出两个带绳的小竹筒,隨手捡了几颗石子放入其中,將一个筒绑在腰上,另一个筒拋上树枝。
林风呼啸,吹得竹筒在树上晃晃悠悠,咯噔作响,而他腰间的竹筒也隨著变幻的身形发出恼人的咚咚声。陆沧心道不妙,將流霜刀竖於身前,那杂乱无章、忽远忽近的响声盖过了剑风,使他无法分辨对方出招的方向,“嚓”地一下,寒芒已至近前,他凭直觉闪身一避,右颊微凉,一丝鲜血流了下来。
叶濯灵在一旁观战,见他挥刀开始犹豫,被刺客占了先机,急得搓手顿脚,望著树枝上掛的竹筒:
“汤圆,把那个给我!”
小狐狸一溜烟躥上树,伸爪够了两三次,可那竹筒掛得太远。它往下爬了几步,后爪在树干上一蹬,张嘴“啊呜”叼住了竹筒的绳子,尖牙用力地咬磨,绳子立刻断了,竹筒“咚”地砸在地上。
叶濯灵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谢训犬师对汤圆的教导,它几个月前还怕高,如今脱胎换骨,都能蒙眼过独木桥了,绝不会被区区一个高空取物难倒。
“乖狗狗,干得好!”
她欣喜地摸摸汤圆的脑袋,跑过去把竹筒远远地一扔,笑容还没从脸上下去,身后寒风突起。
“小畜生,坏我大事!”刺客怒叫。
不好!
叶濯灵脑中浮现出两个大字,还未转身,陆沧的大手就拉住她的胳膊,把她牢牢地扣在怀里:“抱紧我!”
汤圆的反应比人快,在草丛里跳来跳去,左拐右绕,躲过了刺客的暗器,背上的毛炸开花,朝刺客凶狠地齜牙。
刺客当机立断,弃狐追人。他本想用这女人做人质,逼燕王自废武功,眼下燕王要护著这女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眼中露出阴毒的笑,在石头上磨了磨剑尖,用尽全力朝二人衝去:
“不自量力!”
陆沧左手握刀,右手抱住叶濯灵的腰,任凭刺客怎么攻击都不放。叶濯灵感到他的手臂隱隱发颤,是脱力的前兆,忙道:
“先走,不要跟他打了!”
此话一出,她也意识到刺客追上他们是轻而易举,但哪里有更好的方法?她此刻只想让他好受些,不要仗著命硬和人拼死一搏。
陆沧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挡住来势汹汹的几剑,叶濯灵被他按在胸口,听闻“唰”的一下,肝胆俱裂地抬起头,以为他哪里中了剑。
“別看我。”他艰难地喘息道。
乌黑的长髮凌乱地披洒下来,搔到她的眼皮,却是刺客一剑削掉了他的发冠。
她从未见过陆沧这般狼狈的模样,他素来都是乾净整洁、重礼敬法的一个人,头髮从早到晚都束得一丝不苟,在战斗中掉了发冠,无异於受了胯下之辱。
叶濯灵眼眶一热,带著哭腔道:“你放下我,再跟他打!”
陆沧没说话,仍抱著她,飞速將碍事的头髮斩去,强行运起內力,不顾刺客愈发迅猛的攻势,立於原地,將一口流霜刀舞得颯颯生风。刺客近不得身,遂暗鏢连发,射向叶濯灵,陆沧目不能视,耳不能辨,却如有神助,在空中腾跃几下,没让暗器沾到怀中人分毫。
血腥味越来越浓,近在咫尺,温热的液体从叶濯灵头顶滑下,糊了她一脸。她如何不知,陆沧是能挡的用刀挡,不能挡的用身体挡,那刺客的暗器没完没了,剑法也著实厉害,他的双臂肩膀、前胸后背都布满了流血的口子,一道一道触目惊心。
叶濯灵的眼泪一颗颗往外冒:“不能再打了,你会死的!”
他依旧不答,撑著刀半跪在地上,吸了几口气,睁开赤红的眼,死死盯住刺客,半边脸被血染红。
明明那双眼什么也看不见,刺客却被这慑人的气势震住,后退半步,又霍然清醒,大喝著扑上前——上头吩咐他重伤燕王而留其性命,可打到这个份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再不能让对方活著!
陆沧擅动真气,喉间血气翻涌,左臂僵如枯木,再也举不动长刀。他咬破舌尖,维持著最后的清醒,眼看刺客將至,提腕握住刀柄,就在刺客以为他要拔刀而起之时,他右手一松,撇开叶濯灵,双拳直击刺客胸膛。
这一招只攻不守,全是破绽,“噗”地一响,剑身扎进皮肉之中,而刺客也受了重重一击,慌乱之下抽剑再砍,狠狠劈在他左臂上端。血肉飞溅,陆沧仿若察觉不到痛,右拳猛击刺客的太阳穴,胳膊肘勒住他的脖颈,可血汗浸润肘关,无比湿滑,刺客拼命一挣,从桎梏中挣脱出来,用头去撞陆沧的伤口。
陆沧一声不吭,两腮肌肉抽动,眼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像只发狂的野兽,徒手扼住他的脖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怒吼,粗礪的嗓音像从阎罗殿里渗出的:
“你敢动她……你敢动她一下……”
刺客憋红了脸,两眼暴突,右手颤巍巍地攥著剑,抵住陆沧颈侧暴起的青筋,只需再添一分力,血液便会喷涌而出。
千钧一髮之际,他心口陡然一凉。
流霜刀插进了他的心臟。
“噹啷!”
沾血的剑落地,刺客头颈一歪,气息断绝。
叶濯灵鬆开握著刀把的双手,踉蹌跌在刺客身上,呼哧呼哧地喘气,摸著陆沧的脸:
“他死了,没事了,你放开他……不要再用力了……”
她也不知方才是怎么把这么重的刀提起来的,只是看见刺客想杀陆沧,等反应过来,刀已经扎了下去。
可她反覆念了几遍,陆沧还是掐著刺客的脖子,面孔分外狰狞,血淌在草丛中,匯成一条殷红的小溪。
叶濯灵嚇得大哭起来:“你放开呀,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再不放开就要死了!求求你放开吧……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他死了……”
她抓住他的左手,放在刺客的鼻子下:“他死得透透的,没气了……”
像是过了一百年那么久,陆沧才回过神,手掌轻轻落在她被泪水沾湿的脸上,喃喃道:“夫人……你没事吗……”
“没事,没事!”
“你怎么不说话……”
叶濯灵明白他听不见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撕下里衣给他包扎。他颤了一下,身子向后倒去,又用手撑住,急急道:
“我不疼,夫人,你替我把头髮束好……”
话音渐消,山一般的身躯轰然倒了下去。
第111章 殊死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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