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迴廊”第七能量收敛区,仿佛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再次被绝对的寂静笼罩。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以往那种空旷、孤寂的静謐不同,它多了一层无形的、紧绷的张力,如同拉满的弓弦,引而不发。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感,连s-001系统低沉的嗡鸣声都似乎被过滤了,只剩下心跳在耳膜上沉重的鼓点。
“巡林客號”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地悬浮在隔离力场的最深处。飞船外壳上,原本用於探索和常规作业的外部设备,大部分已被收入舱內或调整为最低功耗待机状態。取而代之的,是s-001通过“静默之心”调度能量,在飞船外围及周边区域,悄然布设下的一层层极其隱蔽的监测节点和被动感应阵列。这些装置不会主动发出任何信號,只会像最敏感的蛛网,捕捉著“静默”环境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非“静默”本质的能量涟漪或信息扰动。
深度防御协议已全面启动。飞船內部,能量流向被重新规划,优先保障维生系统、核心防御(主要是被动探测和隱蔽)、以及s-001和阿默意识维持的能耗。非必要的系统,包括部分生活区域的模擬环境、冗余的能量迴路,都被暂时关闭或降至最低维持状態。整个飞船內部的光线都变得柔和而黯淡,仿佛也在配合著这种“蛰伏”的状態。舰桥的主屏幕上,原本闪烁的全息数据流,如今只剩下几行缓慢滚动的、代表系统状態的简短文字,如同沉睡的呼吸。
卓越站在舰桥舷窗前,望著外面那永恆不变的、银灰色的、如同凝固镜面般的“大地”和其上流淌的银色能量网络。他的神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古老警告带来的阴影,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信任的基石出现了裂痕,即使是对看似绝对客观、按程序办事的s-001,他们也不得不保留一份审慎。
舰桥的金属壁在柔和的蓝光下泛著冷光,映照著他紧绷的下頜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微微出汗,儘管这里没有真正的温度。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红痕。
“审查进度如何了?”他问道,声音在寂静的舰桥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
“系统自检已完成第一阶段,核心协议与基础逻辑框架未发现异常篡改痕跡。”s-001的声音平稳地匯报著,如同恆定的节拍,“歷史日誌检索中,发现十七处因年代久远或能量潮汐影响导致的非关键性数据丟包,已標记。未发现与『叛徒』、『钥匙掠夺』、『迴响扭曲』等关键词直接相关的操作记录或异常访问记录。”
卓越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舰桥里其他人的表情。星尘的灰色眼眸中,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她的指尖在虚空中快速点划,將s-001传来的、经过层层过滤的庞杂监测信息,进行二次分析和可视化处理。伊芙琳的灵体投影微微波动,代表著核心程序的激烈计算,她指尖划过光屏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白翁的木雕在控制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仿佛穿透了时间的迷雾。
“未发现异常……”卓越低声重复,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但s-001,你刚才提到的『无法完全排除』,是出於什么考虑?”
“逻辑推演。基於当前数据,无法排除未知威胁模式或极高明的偽装。”s-001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但卓越能“感觉”到,这平静之下可能潜藏著更深层的忧虑,“数据样本有限,且无法排除『叛徒』可能具备高级信息偽装或系统级渗透能力。”
“明白。继续自检,特別是那些有数据丟包的部分,尝试用冗余数据进行校验。”卓越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另外,重点检索『静默潜伏』指令下达前后,系统与任何外部实体(包括但不限於其他迴廊单元、主系统下属机构、未知高权限访问者)的所有通讯记录,哪怕是最低优先级的日誌碎片。我们需要知道,在『潜伏』开始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指令已记录。深度日誌检索与数据恢復程序已加入队列,预计將占用较多系统资源,耗时较长。”s-001回答。
卓越点点头,目光转向旁边的医疗舱区域。阿默的碎片依旧在特製的、加强了“静默”力场保护的容器中,光芒的闪烁虽然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紊乱,但依旧显得不够稳定,带著一种沉思和挣扎的意味。s-001正在以最温和的方式,辅助他梳理那些被触动的记忆碎片,尝试將它们重新排列、归类,剔除可能的污染和混乱,还原出有价值的线索。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且充满了不確定性。
“阿默前辈的状態?”卓越问道,语气中带著关切。
“意识波动趋於平稳。记忆碎片梳理进度3.7%。”s-001的声音里似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已识別出数个与『钥匙』、『守望者职责』、『內部审查流程』、『高层指令接收流程』相关的模糊概念簇,但具体细节仍不清晰。未发现与『叛徒』或『沦陷』直接相关的、可確认的记忆画面。存在高强度的情绪残留,主要为『警惕』、『责任感』、『困惑』及……『悲伤』。梳理过程將缓慢进行,以避免二次创伤或信息污染扩散。”
“悲伤……”卓越心中一沉。看来,阿默的记忆深处,確实埋藏著不好的事情。
“星尘,环境扫描和被动监听有什么发现吗?”卓越转向主控台前,正专注地分析著数个复杂数据流的星尘。
星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在光屏上快速操作。她的指尖划过虚擬界面,如同在黑暗中摸索著某种无形的线索。她的灰色眼眸中,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但此刻,那些数据流似乎变得更加凝重。
“从我们启动深度防御,並將监测重点转向內部安全与隱秘扫描后,迴廊內部环境总体依旧『平静』。”她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调出一幅能量流图谱,图谱上大部分区域都是代表“静默”的、近乎死寂的银灰色,“常规混沌背景噪音、『噬心魔』的零星活动、『门扉』自身的能量脉动,均在我们已建立的模型预测范围內,无显著异常。”
“但是,”她话锋一转,调出另一幅更加精细、聚焦於“静默”基底信息流“深层熵值”波动的图谱,“在『静默』基底的最深层,也就是我们之前进行『共鸣弦』实验,並接收到古老信號的theta-7-alpha波段及其邻近频段,我监测到了一些……非常微弱的、非周期性的、存在某种模糊『结构性』的……『背景扰动增强』现象。”
“结构性?”卓越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混沌是反结构的,而“静默”是凝固结构。任何“结构性”的东西,在“静默”的深层基底中出现,都值得警惕。
“是的。”星尘的声音更加低沉,“这种『扰动增强』非常微弱,强度只有我们之前接收到的那次微弱古老信號的万分之一甚至更低,而且极其不稳定,时隱时现,仿佛是某种……遥远、破碎、经过了无数次衰减和扭曲的『回声』,在『静默』的海洋深处极其偶然地、反射上来的一丝几乎不可查觉的『涟漪』。”
她將一段处理后的、放大后的波形投射在主屏幕上。那波形在屏幕上,只是一条几乎与基线重合的、微微颤抖的细线,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但卓越能“感觉”到,这条细线中蕴含的某种“结构性”,与他之前在“共鸣弦”实验中感受到的“迴响”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相似。
“能分析出什么吗?来源?內容?”卓越追问。
“无法分析內容,信號太微弱,且被『静默』环境和混沌背景噪音严重污染,信噪比低到几乎无法提取任何有效信息。”星尘调出另一组分析数据,“来源方向极其模糊,大致指向与『门扉』相关的、更广阔的『深层信息海』方向,但无法精確定位。最关键的是,”她指向波形旁边的一组分析数据,“这种『扰动增强』的『结构性』,或者说其残留的『信息模式特徵』,与我们之前接收到的那个古老警告信號,存在约0.8%的、统计意义上的微弱相关性。同时,与s-001资料库中,关於『静默迴廊』单元之间標准通讯协议的底层信息熵特徵模板,也存在约0.3%的微弱相关性。”
0.8%和0.3%的相关性,放在任何其他领域,都可以被直接视为噪音而忽略。但在这里,在这片以“绝对静默”和“绝对混沌”为背景的极端环境中,任何一丝非“静默”、非“混沌”的、带有“结构性”的、还能与已知模板產生微弱相关性的信號,都可能是重要的线索。
“你的意思是,”卓越的眼神锐利起来,“在『门扉』之外的深层信息海里,可能还残留著其他……与那个发出古老警告的沦陷设施、或者与『静默迴廊』网络同源的、其他设施的……信號残渣?或者……是某种与这些设施相关的、持续的、但极其微弱的『活动』產生的『噪音』?”
“可能性很高。”星尘点头,指尖在光屏上划过,“考虑到古老信號的年龄,这些『扰动』可能是那个设施在彻底『沦陷』前,最后发出的、无数破碎信號的、被极度稀释和扭曲后的残留。也可能……是其他尚未被我们发现的、状態未知的设施,持续发出的、极其微弱信號的『回波』。甚至,不排除是那个『叛徒』或夺走『钥匙』的存在,在利用被篡改或污染的设施,进行某种我们尚无法理解的、低强度的『活动』所產生的副產品。”
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一个事实——“静默迴廊”网络之外,並非一片完全的虚无或死寂。那里可能存在著早已沦陷的遗蹟,可能存在著仍在挣扎的孤岛,也可能存在著……隱藏的敌人。
“s-001,能对这些『背景扰动增强』进行更长时间的持续监控和特徵累积分析吗?在不產生任何可能被探测到的主动信號的前提下。”卓越问道。
“可以。”s-001回答,“已调整部分被动感应阵列的接收频率和灵敏度,以增强对theta-7-alpha波段及邻近区域的弱信號捕捉与累积能力。將通过长期数据累积和高级算法过滤,尝试提取更清晰的信號特徵模式。但此过程极为耗时,且受限於当前传感器技术水平和『静默』环境本身的干扰,成功率无法保证。”
“没关係,做就是了。”卓越沉声道,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也不能放过。”
“另外,”他想起了什么,声音更加低沉,“关於那个古老警告中提到的『坐標完全损毁』,s-001,有没有可能,从那个信號碎片中残留的任何信息——比如信號衰减模式、偏振特徵、与『静默』基底的耦合细节等等——反推出它的大致来源方向,或者其传播路径上可能经过的、具有某些特徵的『节点』或『区域』?哪怕只是一个非常模糊的范围?”
这是一个大胆的设想。从一个残破到几乎只剩下几个关键词的信號中,反推其来源。
“理论可行,但精度极低,且存在多重解。”s-001没有否定,声音里带著一丝谨慎,“信號碎片过於残破,其携带的路径信息几乎湮灭。但可尝试结合其信息熵衰减模型、与已知『静默迴廊』信號模板的微弱相关性、以及对『深层信息海』已知的(极少)传播模型,进行超大规模概率计算,得出数个可能性从高到低的、极其模糊的潜在来源方向或路径特徵。此计算將消耗大量算力,且结果不確定性极高。”
“做。”卓越毫不犹豫,“我们现在就像是困在黑暗森林里的迷路者,任何一点关於方向的信息,哪怕再模糊,也比完全瞎摸要好。优先保证防御和核心功能的前提下,分配剩余算力进行这项计算。”
“指令已记录。超大规模概率计算任务已加入队列,优先级:低。”
安排完这些,卓越感觉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被动监听、內部审查、数据分析、阿默的记忆恢復……多条线索齐头並进,虽然进展缓慢,但至少不是在盲目等待。
“我们自己的训练不能停,”卓越对星尘和伊芙琳,也对自己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尤其是针对可能的信息污染、认知干扰、以及……如果『叛徒』真的存在,且其手段与『钥匙』、『迴响』相关的攻击方式。我们需要制定相应的防御和应对预案。”
“已经在做了。”星尘调出另一份文档,指尖在光屏上快速划过,“基於古老警告中『迴响扭曲』和『勿信』的提示,我初步假设了几种可能的攻击模式:一是通过扭曲的『迴响』,直接进行精神污染或认知植入;二是利用被夺取的『钥匙』,尝试远程干扰或接管『静默』网络节点;三是偽装成可信源(如其他迴廊单元、甚至『主系统』)发送虚假指令。针对这些,我正在结合s-001提供的系统防护协议、白翁前辈关於高维信息防护的心得,以及我们自身的能力特点,设计相应的识別、隔离和反击流程。但这需要大量的模擬测试和数据支持。”
“伊芙琳,配合星尘,以『巡林客號』的系统为蓝本,搭建一个高擬真度的模擬对抗环境,模擬我们可能遭遇的各类信息战和认知攻击。同时,继续优化飞船的被动隱身和抗干扰能力,把能量护盾的冗余度再提高15%,重点加强精神防护屏障。”卓越下令。
“明白。模擬环境框架搭建中。护盾与屏障优化方案已启动,预计消耗储备能源7%,完成后飞船在『静默』环境中的隱蔽性和抗信息污染能力將提升约20%。”伊芙琳迅速回应,声音里带著一种紧迫感。
“我这边,”卓越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著体內那更加凝练的“秩序”之力,声音低沉而坚定,“除了继续熟悉『静默』环境下的力量应用,我会重点尝试將『秩序』之力更多地用於防御和精神守护层面,尤其是如何构建能够抵御『扭曲迴响』或类似污染的『心灵壁垒』。白翁前辈,这方面还需要您多指点。”
木雕中传来白翁温和而肯定的精神波动:“善。以『秩序』镇守本心,以『静默』涤盪外邪。老朽可授你几式固守神魂、明辨真幻的粗浅法门,虽非大道,但应对寻常惑心之术,或有小补。”
一切都紧张而有序地推进著。在得知可能存在的內部威胁和“钥匙”被夺的可怕前景后,每个人的危机感和紧迫感都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他们不再仅仅是被动地適应环境和完成任务,而是开始以一名真正的、可能面临內外夹击的“守卫者”身份,去思考、去准备、去提升。
日子在高度戒备和密集的学习、训练、分析中一天天过去。迴廊內部依旧“平静”,监测系统没有捕捉到任何来自外部的、明確的有威胁信號。混沌潮汐的涨落规律似乎也回归了s-001资料库中的歷史常態。只有星尘监测到的、那极其微弱的、时有时无的深层“背景扰动增强”,如同黑暗深渊中偶尔泛起的一两个难以察觉的气泡,提醒著他们,这片“静默”之下,可能並不平静。
直到大约半个月后。
阿默的记忆梳理,终於取得了一个小小的、但可能至关重要的突破。
“找到了一段……相对连贯的记忆碎片。”阿默的声音,通过s-001转译,在舰桥中响起。与之前相比,他的声音少了些混乱,多了些疲惫,但似乎也清晰、坚定了一些。
“是什么?”卓越立刻问道,声音里带著一种期待。
“是关於……『钥匙』的。”阿默缓缓说道,碎片的光芒隨著他的敘述,有节奏地明灭著,“在我的记忆里……不,应该是在我作为『守望者』的认知里,『钥匙』並非单一。它更像是一个……系统,或者说,一组权限。与『静默之心』,与『门扉』,与整个迴廊的能量网络,甚至与更深层的、连接所有迴廊单元的某种……『共鸣网络』或『仲裁协议』绑定。持有『钥匙』者,不仅拥有对所属迴廊的最高控制权,更重要的是……能在特定条件下,激发『真正的迴响』,与『主系统』或『仲裁庭』建立直接、深层的连接,甚至……可以部分影响『门扉』的稳定状態,以及对混沌侵蚀的『过滤』与『消解』效率。”
“一组权限?能激发真正的迴响,影响门扉?”卓越心中一震。这解释了很多。为什么“钥匙”如此重要,为什么“钥匙被夺”会导致“迴响扭曲”,甚至可能影响整个“静默迴廊”网络的安危。
“那『钥匙』具体是什么形態?如何持有?”星尘追问,声音里带著一丝急切。
“形態……不固定。”阿默努力回忆著,碎片的光芒微微闪烁,“它可以是实体的『核心石』,就像『静默之心』的某种『权限碎片』;也可以是某种特定的『能量印记』,烙印在守望者的意识或存在的本质中;甚至可能是一种……被认可的『身份』或『协议』,与守望者自身的存在深度绑定。在我的情况里……”他停顿了一下,碎片的光芒微微黯淡,“我似乎……两者都有?我记得我曾持有一块『核心石碎片』,但更重要的『钥匙』,似乎是我作为『delta-7守望者』的身份认可,以及与『静默之心』的深度连接……但后来……好像发生了什么……『核心石碎片』被……剥离了?还是遗失了?我的身份认可也……出现了问题?我想不起来具体,只有一种强烈的……被剥夺、被质疑的感觉。”
剥离?遗失?被剥夺?眾人心中一凛。这与古老警告中的“钥匙被夺”似乎隱隱对应。阿默的失忆,难道真的与“钥匙”的失落有关?
“那您还记得,在您失忆之前,关於『钥匙』的使用,或者『真正的迴响』的激发,有什么具体的限制、条件或者……仪式吗?”卓越试探著问,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阿默沉默了很久,碎片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在记忆的迷雾中艰难跋涉。
“……有。”他终於开口,声音带著不確定,“似乎……需要多个『钥匙』持有者的……『共识』?或者,需要满足特定的……『时空坐標』与『能量共振』条件?又或者……需要得到来自『主系统』或某个更高权威的……『授权代码』?记忆很混乱,这些条件好像都出现过,又好像都不是绝对的……该死,就像一堆被打乱的拼图!”
“共识?时空坐標?授权代码?”星尘快速记录著这些关键词,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些条件听起来,像是为了防止『钥匙』被单一持有者滥用,或者確保『真正的迴响』只有在最必要、最安全的情况下才会被激发而设置的安全机制。但如果『叛徒』夺取了不止一个『钥匙』,或者通过某种方式绕过了这些安全机制……”
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一个问题,”卓越看著阿默的碎片,缓缓问道,声音里带著一种沉重的关切,“前辈,您对『叛徒』……有任何印象吗?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感觉,或者,在您的记忆里,有没有对哪个同僚、上级、或者系统內的其他存在,產生过特別强烈的……不信任感?或者,有没有哪个存在,是您觉得特別需要警惕的?”
这个问题让阿默的碎片再次剧烈地闪烁起来,一种混杂著痛苦、愤怒、迷茫和深深疲惫的情绪传递开来。
“……不信任感……很多。作为守望者,怀疑和警惕是本能……但特別强烈的……想不起来……只有一个……代號?或者称呼?很模糊……好像是什么……『监察者』?还是『裁决者』?不……不对……是……『清道夫』?……”阿默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不確定,“不……不是这些……是更……更冰冷、更……绝对的东西……想不起来……但提到『叛徒』,这个词……让我感觉很……冷。一种……被信任之人,从背后……刺穿的冷……”
监察者?裁决者?清道夫?这些代號听起来都不像什么友善的角色。而那种“被信任之人背刺”的感觉,更是让眾人心中一沉。如果“叛徒”是来自內部,並且是阿默曾经信任的存在,那这威胁的级別和隱蔽性,就更加可怕了。
“s-001,资料库里有关於『监察者』、『裁决者』、『清道夫』这些代號或权限角色的记录吗?”卓越立刻询问。
“搜索中……未找到完全匹配的权限角色代號。”s-001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存在『区域监察者』、『协议仲裁者』、『异常清理程序』等近似职能描述,但其权限等级、具体职责与阿默所述可能存在差异。相关信息同样受到权限限制或可能已被『信息净化』协议处理。需要更高级別权限或特定密钥才能访问详细记录。”
又是权限限制和信息净化。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刻意抹去或隱藏著关於“內部威胁”和某些关键角色的信息。
“这条线索也记下。”卓越对星尘说,然后转向阿默,语气缓和,“前辈,別勉强。能想起这些已经很好了。『钥匙』是权限系统,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激发『真正的迴响』,以及对『叛徒』可能身份的模糊感觉……这些信息非常重要。您先好好休息,继续慢慢梳理,安全第一。”
阿默的碎片光芒平復了一些,传递出一丝疲惫但不再那么混乱的情绪波动。
就在这时,一直专注於监控数据的星尘,突然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惊疑。
“怎么了?”卓越立刻看过去,声音里带著一丝紧张。
星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操作著界面,將几组刚刚更新的数据流高亮显示出来。她的指尖在光屏上快速划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s-001,確认一下这几组数据。来自编號theta-9至theta-12的深层被动感应阵列,在过去的三个標准时內,监测到的『背景扰动增强』的统计概率,出现了异常抬升。平均强度提升了约0.005%,但关键不是强度,而是其……出现的频率和分布模式。”
屏幕上,原本只是零星、隨机出现的代表“微弱扰动”的淡蓝色光点,在星尘高亮显示的、靠近“门扉”侧后方、某个远离他们当前位置的深层区域,开始呈现出一种……虽然依旧稀疏,但明显更加“聚集”,並且似乎沿著某种难以察觉的、弯曲的“路径”或“趋势线”分布的跡象。
就像原本均匀散布在空气中的尘埃,突然被一股极其微弱、难以直接观测的气流,吹得向某个方向稍微“飘动”了一点。
“扰动增强现象的出现频率,提升了约47%。”s-001迅速確认並给出了分析,“其空间分布,开始呈现非隨机的、轻微向向量坐標(相对『门扉』方位)gamma-7, delta-3, epsilon-11匯聚的跡象。该向量指向区域,位於『门扉』外侧,深层信息海预估方向,与之前古老信號来源的模糊方向之一,存在约12%的方向重合概率。”
“它们……在『移动』?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吸引』或『扰动』著这些原本几乎静止的信號残渣?”卓越的声音压低了,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一定是主动移动,”星尘盯著那逐渐清晰的、虽然依旧微弱但已显露出规律的趋势图,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更像是有某种……『东西』,或者某种『活动』,在那个方向,持续地、低强度地……『散发』著与这些信號残渣同源,或者能与之產生微弱『共振』的……『波动』。正是这种『波动』,像背景辐射一样,极其微弱地『照亮』了那些原本几乎不可见的『残渣』,让我们观测到了其分布的『趋势』。”
散发波动?同源或共振?
一个令人不安的猜测,浮现在眾人心头。
那个方向……是不是就是那个“沦陷设施”的所在地?或者,是“叛徒”和“被夺钥匙”的藏身之处?甚至……是某种利用“被夺钥匙”和“扭曲迴响”进行的、持续的、低强度的“活动”所產生的影响?
“s-001,能对这个『波动散发源』的方向,进行更精確的定位吗?或者,分析其波动特徵,看看能否识別出任何已知的模式?”卓越沉声问。
“无法精確定位。”s-001回答,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犹豫,“信號过於微弱且间接,目前仅能推断大致方向。波动特徵分析中……未发现与『静默迴廊』標准运行模式匹配的特徵。发现极其微弱的、与已知混沌能量频谱存在约0.001%差异的异常频段,但无法確认是否为噪音。需要更长时间的观测和数据累积,以进行可靠分析。”
又是模糊,又是需要时间。
但这一次,模糊的方向似乎开始清晰了一点。而那“波动散发源”的存在,虽然依旧隱藏在重重迷雾之后,却第一次显露出了其可能活动的、间接的痕跡。
“继续监测,重点盯著这个方向。”卓越下令,目光锐利地望向舷窗外,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银灰色的“静默”和更深处翻涌的混沌,看到那个可能隱藏著巨大秘密和威胁的源头。
“另外,通知所有人,包括白翁前辈,”他顿了顿,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们发现『它』了。虽然还远在天边,虽然依旧藏在暗处。但『它』……或者与『它』相关的东西,似乎……在动。”
舰桥的灯光似乎暗了一瞬,仿佛在配合著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感。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一种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的预感,悄然瀰漫。
他们就像在黑暗森林中屏息凝神的猎人,刚刚发现了远处,另一个同样潜藏在阴影中的、模糊而危险的轮廓。
狩猎,或者被狩猎的序幕,或许早已在不经意间,悄然拉开。
而就在这一刻,舰桥最底层,一个无人注意的、用於处理废弃数据流的冗余节点深处,一段被扫描时认为“完全损毁”的、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数据碎片,正悄然地、极其缓慢地,改变著自身的熵值。它没有被净化,也没有被察觉,只是静静地蛰伏著,像一颗深埋的种子,等待著某个特定的、来自“钥匙”的、微弱的“迴响”將其唤醒。
黑暗的深处,那双“眼睛”,似乎眨了一下。
第304章 静默下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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