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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炮!炮!炮!(五)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6章 炮!炮!炮!(五)
    “砰!砰!”
    两枪,两个试图继续操作哈奇开斯机关炮的水兵眉心中弹,仰面栽倒。
    “別管死人!控制舰桥!控制舵轮!”
    林如海一脚踢开挡路的尸体,向著高耸的舰桥衝去。
    此时的卡宾枪號,就像是一头在洪水中发疯的公牛。
    它的锅炉压力过高,螺旋桨还在空转,船身在激流中剧烈摇晃,每一次起伏都让甲板上的人站立不稳。
    舰桥內,舰长正绝望地试图稳住舵轮。
    “左满舵!该死的!左满舵!我们要撞上河岸了!”
    他透过破碎的玻璃窗,惊恐地看到那帮泥猴子已经杀光了甲板上的护卫,正向指挥室衝来。
    “为了法兰西!”
    皮埃尔转身拔出佩剑,这是最后的尊严。
    “哐当!”
    门被撞开了。
    林如海没有给这位贵族军官任何决斗的机会。他抬起手,將最后一颗子弹送进了舰长的胸膛。
    他大步跨过舰长的尸体,一把抓住了疯狂旋转的舵轮。
    手掌接触到冰冷的舵轮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这艘钢铁巨兽的脉搏。
    那是来自蒸汽机的震颤,是工业文明的力量。
    “陈墨!陈墨!”
    林如海对著传声筒大吼,“锅炉怎么样了?我需要动力!但这该死的船在打转!”
    传声筒里传来陈墨剧烈的咳嗽声和蒸汽的嘶嘶声:
    “咳咳……到处都是问题!现在是过载运转!但这该死的洋机器太复杂,进气阀门有点卡住了……给我点时间!哪怕是炸,我也让它动起来!”
    底舱,轮机室。
    高温蒸汽让这里的温度高达五十度,混合著煤灰和机油味,让人窒息。
    陈墨的衣服破破烂烂,原本斯文的脸上全是黑灰。
    他和两个学营的军官正踩在齐膝深的黑水里,拼命地用扳手敲击著一个连杆。
    在那旁边,四具法国司炉工的尸体正隨著污水的晃动漂来漂去,惨白的脸时不时撞在陈墨的腿上。
    “动了!动了!”
    一名军官惊喜地大喊。
    隨著一声金属摩擦的尖啸,进气阀终於被强行打开。
    一股磅礴的动力顺著传动轴,直达尾部的螺旋桨。
    “轰——”
    卡宾枪號猛地一震,像是被打了一鞭子,终於停止了有些失控的姿態,昂起了船头。
    舰桥上,林如海感觉到了船身的响应。
    他死死咬著牙,双臂青筋暴起,凭藉著在学营里学过的有限的海军操舵知识,硬生生地將船头对准了洪流消失的方向。
    “升旗!”
    林如海突然下令。
    身后的阮明愣了一下:“教官,升什么旗?咱们没有黑旗军的旗……”
    “升法国人的旗!”
    林如海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倒著掛!”
    一面沾满血污、破破烂烂的法国三色旗,被这群浑身是血的征服者,缓缓升上了桅杆。
    倒掛的三色旗,在海事语意中通常代表极度危急求救,但在今天的红河上,它是决斗的战书。
    “目標,下游五里,顿水法军大营!”
    林如海的声音透过风雨,传遍了全船。
    “不管还剩多少人,只要还能喘气的,都给我站到炮位上去!”
    “咱们去给法国人,送一份大礼!”
    ————————————
    顿水,河內城东,法军远征军大本营。
    这里原本是一片地势平坦的河滩地,紧邻红河码头,方便军舰补给和兵员转运。
    法国人看中了这里的便利,却傲慢地忽略了这片土地几百年来都是红河泛滥区的行洪道。
    此时此刻,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泽国。
    阿祥他们用命炸开的石龙口水闸,释放出的洪水如约而至。
    虽然因为距离和地形的缓衝,洪水到达这里时已经没有了摧枯拉朽的衝击力,但持续不断的漫灌,加上暴雨的积水,让整个营地的水位暴涨到了腰部以上。
    浑浊的黄水中,漂浮著白色的行军帐篷、木质的弹药箱、死猪、死鸡,甚至还有十几具不幸被淹死的伤兵尸体。
    “快!把大炮推到高地上去!”
    “该死的!那些麵粉!麵粉全湿了!”
    “医生!医生在哪里?伤兵营进水了!”
    法军营地乱成了一锅粥。
    暂代指挥的上校正在齐腰深的水里咆哮。他那身笔挺的军服此刻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抹布,掛在身上狼狈不堪。
    “上校!看河上!”
    一名参谋突然指著上游大喊。
    风雨交加的江面上,一艘黑乎乎的炮舰正破浪而来。
    它开得极快,顺流而下,速度简直像是在衝刺。
    “是卡宾枪號!”
    有人认出了那独特的烟囱和船型。
    “上帝保佑,他们回来了!”
    上校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快!打旗语!让他们靠过来!我们需要他们的支援!我们需要把伤员转移上去!”
    岸边的栈桥已经被淹没,几百名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法国士兵,看到救星一样,爭先恐后地向河边涌去。
    他们挥舞著帽子,高喊著:“这边!这边!”
    距离越来越近。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有点不对劲……”
    一名眼尖的法军军士长放下瞭望远镜,脸色变得煞白,“他们的旗……是倒著的。而且,甲板上没有人……”
    不,有人。
    在哈奇开斯机关炮的后面,慢慢探出了一个带著越南斗笠的脑袋。
    那是赵铁柱。
    他浑身赤裸,只有腰间围著一块破布,身上那层猪油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斑斑驳驳,露出了下面狰狞的伤疤。
    他看著岸边那群密密麻麻、毫无防备的法国人,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嘿,孙子们。”
    赵铁柱轻声说道,手指扣下了扳机。
    “咚-咚-咚-咚!”
    37毫米哈奇开斯五管旋转炮,发出了死神的敲门声。
    这种原本用来对付舰艇的速射武器,在对付密集人群时,效果堪比绞肉机。
    第一串炮弹,直接扫进了岸边最密集的人群中。
    “噗!噗!噗!”
    这是金属弹丸撕裂人体组织的闷响。
    那一瞬间,血雾像是喷泉一样在灰色的雨幕中炸开。
    十几名正在欢呼的法军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脸上的笑容,身体就被大口径弹丸撕成了碎块。
    断肢横飞,肠穿肚烂。
    原本浑浊的洪水,瞬间被染成了刺眼的猩红。
    “敌袭!!是敌人!!”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营地。
    但噩梦才刚刚开始。
    舰桥上,林如海猛地转动舵轮,让卡宾枪號做了一个惊险的侧甩,將右舷完全暴露给法军营地。
    “主炮!开火!”
    前甲板上,那门140毫米的前主炮早已装填完毕。
    操作它的是三个振华学营的炮科生和五个安南苦力。他们来不及管什么射表,什么诸元。
    在这个距离上,这叫顶著脑门开枪。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一枚装填了高爆药的榴弹,呼啸著飞向了法军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建筑——那是一座被临时徵用为弹药库和指挥所的砖石教堂。
    因为洪水,法军把大量抢救出来的干火药和炮弹都堆积在了这里。
    炮弹微微有些高,钻进了教堂的窗户。
    零点几秒的死寂后。
    “轰隆隆——!!!”
    一团灰黑色的云团在雨幕中腾空而起,黑烟滚滚、弹片横飞。
    巨大的爆炸衝击波夹杂著无数砖石,像风暴一样横扫了周围几百米。
    方圆百米內的法军士兵,直接被气浪震碎了內臟,七窍流血而亡。
    更多的士兵被飞溅的砖石砸得头破血流。
    营地彻底炸营了。
    “快跑啊!船被抢了!”
    “还击!还击!”
    少数勇敢的法军士兵试图举枪还击,但他们手里的格拉斯步枪早已受潮,根本打不响。
    而那些原本应该保护营地的野战炮,此刻正泡在水里,炮口都被淤泥堵住了。
    巨大的后坐力会让这艘小吨位的炮舰猛烈震动,导致航向短暂偏离,林如海咬紧牙关,青筋暴起,胳膊抖成筛糠。
    卡宾枪號左突右晃,沿著河岸来回游弋。
    赵铁柱操纵的机关炮已经打红了管,他不得不让身边的安南人用雨水浇在炮管上降温。
    “滋滋——”
    白烟升腾中,弹壳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掉在甲板上。
    “海哥!左边!那边有一队想跑的!”
    赵铁柱杀红了眼,指著一群试图往高处土坡转移的法军军官。
    “看到了!”
    林如海冷酷地调整航向,
    “撞过去!”
    卡宾枪號仗著吃水浅,竟然直接衝进了被洪水抬高水位的浅滩区。
    巨大的钢铁船头,像一把犁刀,切开了浑浊的水面,也切开了法军最后的希望。
    螺旋桨搅动著泥水和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
    那群法军军官看著逼近的钢铁巨兽,绝望地举起了手枪。
    “砰砰砰!”
    几发无力的子弹打在船壳上,连漆皮都没蹭掉多少。
    下一秒,船头撞了上来。
    骨骼碎裂的声音被引擎的轰鸣声吞没。
    短短二十分钟。
    顿水大营,这座法军在北圻最重要的前进基地,变成了一片浮尸遍野的死地。
    “够了!別恋战!”
    陈墨从底舱爬上来,满脸是黑油和血水,他衝著林如海大喊,
    “煤不够了!而且底舱漏水严重!刚才冲滩撞坏了龙骨,咱们坚持不了多久了!”
    林如海看了一眼这片人间炼狱。
    差不多了。
    法军的主力虽然还在,但他们的后勤毁了,士气崩了,指挥系统瘫痪了。
    这场洪水加上这场突袭,至少让法国人在至少两周內,无法组织起像样的进攻。
    但他们或许已经无法撤退。
    这艘船已经千疮百孔,根本开不了多远。
    “陈墨,还能开多久?”林如海问。
    “说实话,我不知道。”陈墨擦了擦脸上的水,“锅炉隨时会炸。”
    “行……”
    林如海转过头,目光越过废墟般的法军大营,望向了更西边。
    那里,在雨幕的尽头,隱约可见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
    河內,內城。
    那是阮朝在北圻的统治中心,也是现在法军最核心的据点。
    那里有高墙,有深池,还有法军真正的重炮阵地。
    “那里,”
    林如海踉蹌著走出门,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甲板上的眾人,苦笑一声,指著高出內城的方向,“是法国人的脸面。”
    赵铁柱靠在滚烫的炮管旁,剧烈地咳嗽著,吐出一口带著黑泥的血水。他低头看了一眼大腿上翻卷的皮肉,那里已经被脏水泡得发白、肿胀。
    赵铁柱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
    “不用你说,看看咱们这些人。”
    “这红河水里全是尸臭和粪汤。刚才那一趟,肚子里灌了不少,伤口也醃透了。”
    陈墨补充了一句,“在学营的卫生课上,德国教官讲过。这种混杂了腐败物的脏水进入开放性创口,在西医里叫脓毒入血。在这种环境下,没有消毒,没有截肢,最迟今晚,高热和坏疽就会发作。”
    他看著眾人:“或许,从医学上讲,我们已经是死人了。”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如海靠在栏杆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他隨手扯下一块破布勒紧,
    “既然已经是死人,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林如海抬起头,目光穿过薄薄的雨幕,死死锁住远处的城墙。
    那里会是他们最后的归宿吗?
    “弟兄们,人这一辈子,命如草芥,能由得自己选死法的机会,不会有几次的。”
    他拍了拍冰冷的栏杆,就像拍著一位老友的肩膀。
    “是窝囊地烂在泥坑里,发著高烧说胡话等死;还是趁著身子还是热的,把自己当成这最后一发炮弹,轰轰烈烈地炸个粉碎?”
    赵铁柱愣了一下,隨即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笑得狰狞又快意:
    “这买卖划算。这种运气,抓住了,合该庆祝。”
    “陈墨,加压!”
    林如海大步走回舱室內,猛地转舵,
    “咱们去法国人面前,赴死!”
    “左满舵!进苏沥江!目標:河內水关!”
    ——————————
    苏沥江是连接红河与內城护城河的天然水道。
    此时,因为洪水倒灌,这条平日里平缓的河流已经变成了一条狂暴的黄龙。
    卡宾枪號逆流而上,像是一个遍体鳞伤的角斗士,走向最后的斗兽场。
    林如海却沉默地平静下来,独自在轮舵前喃喃自语,
    ““真荒谬啊……
    我们学了步兵操典、化学、工程,最终却要用最原始的方式,把自己变成一枚人肉炮弹。
    但…..既然任何道路都通向死亡,那么我选择的这条路,至少由我亲手画上句號。”
    他不再看向目標,反而微微抬头,望向玻璃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没有神佛,没有皇帝,没有天定命运,只有此刻的选择。
    这个』不『字,是否有份量?
    至少,现在的我,是自由的。”
    他的手臂颤抖著,將舵轮固定在最后的航向上。
    船身上到处都是弹孔,上层建筑被炸得面目全非。
    甲板上,只剩下不到十个人还能站著。
    阮明的一条腿被流弹打断了,但他硬是用绳子把自己的腿绑在了栏杆上,手里端著一支抢来的步枪,死死盯著前方。
    “教官,前面就是水关了!”
    阮明大喊,声音里带著迴光返照般的亢奋,“过了那道桥,就是护城河!”
    前方,一座古老的石桥横跨在河上。而在桥后,赫然是內城那厚重的砖石城墙,以及那扇紧闭的、用来调节水位的巨大铁闸——东水门。
    只要炸开这道门,积蓄在苏沥江里的洪水就会长驱直入,进入城池內部。
    但法国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城墙上,几门80毫米山炮早已调转了炮口。城垛后面,密密麻麻的法军外籍军团士兵举起了步枪。
    “他们来了!开火!”
    一名法军少校挥舞著指挥刀。
    “轰!轰!”
    城墙上的火炮开火了。
    在这个距离上,根本不需要瞄准。
    第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卡宾枪號的烟囱。
    “当——!!”
    巨大的烟囱被炸断,轰然倒塌,砸在了后甲板上,將两名正在搬运弹药的安南义勇压成了肉泥。
    滚滚黑烟瞬间瀰漫了全船,呛得人睁不开眼。
    底舱里,炉膛的火焰瞬间暗了下去。
    “不好!烟囱断了!没有抽力了!”
    副手惊恐地大喊,
    “气压在掉!”
    陈墨满眼血丝,犹豫了两秒后,大喊一声,
    “把所有的油桶都砸开!全泼进炉子里!”
    他咆哮著,像个疯子,
    “不管锅炉受不受得了,给我烧!把气压顶回去!”
    “快!”
    ………….
    “別停!衝过去!!”
    林如海满脸是血,舱室顶部被开了个洞,一块碎片削掉了他的左耳,鲜血淋漓,但他依然死死抓著舵轮,像一尊石雕。
    “还击!把所有的炮弹都打出去!”
    赵铁柱咆哮著。
    前主炮再次怒吼。
    “轰!”
    一发140毫米榴弹狠狠地砸在了东水门的城楼上。
    古老的砖石结构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现代火炮的轰击。城楼的一角崩塌了,碎石將下面的两门法军山炮埋了一半。
    “噠噠噠噠!”
    赵铁柱的哈奇开斯机关炮也在疯狂倾泻火力,压制著城墙上的步枪手。
    双方进入了惨烈的对轰。
    这就是在拼命。
    卡宾枪號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船身被打得千疮百孔,碎片横飞,铁皮捲曲。
    “砰!”
    一颗子弹击中了阮明的胸口。
    这个河內的铁匠,身体猛地一震,嘴里涌出大量的鲜血。他没有倒下,因为他把自己绑在了栏杆上。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转动摇柄,打出最后一发子弹,然后头一歪,像一面破败的旗帜一样掛在船舷上。
    “阮明!!”
    赵铁柱不再躲避,站直了身体,死死按住机关炮的发射钮。
    “当!当!”
    两发法军的实心弹击中了机关炮身侧。
    紧接著,一排排枪扫过。
    赵铁柱的身上暴起一团团血雾。
    他的胸口、腹部、大腿,瞬间多了十几个窟窿。
    但他没有倒下。他的手依然死死扣著侧面的摇轮,直到机关炮的弹链打空,发出“咔咔”的空响。
    他缓缓跪倒在发烫的炮管旁,眼睛依然死死瞪著城墙。
    “诸位……我……先走一步……”
    他轰然倒下。
    舰桥內。
    林如海看著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
    船身已经严重倾斜,速度越来越慢。
    距离水门还有最后五十米。
    “陈墨。”
    林如海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在。”
    传声筒里,陈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底舱水已经漫过胸口了。锅炉压力到了红线。我把安全阀槓死了。”
    “好兄弟。”
    林如海笑了,那是解脱的笑,“送我们最后一程。”
    “明白。”
    陈墨扔掉了手里的扳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湿透的照片——那是他在振华学营时的毕业照,上面有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照片上面写著锋利坚挺的四个字:振我中华。
    他看了一眼照片,然后闭上眼,双手猛地拉下了锅炉的最后一道节流阀,將蒸汽输出推到了极限。
    “为了新世界。”
    陈墨轻声说道。
    “轰隆隆——”
    原本奄奄一息的卡宾枪號,突然发出了一声濒死的咆哮。
    它的螺旋桨疯狂旋转,带著这艘燃烧的战舰,带著满船的孤魂野鬼,发起了最后的衝锋。
    城墙上的法军惊恐地看著这艘不论怎么打都不停下的“鬼船”。
    “拦住它!快拦住它!它要撞上来了!”
    “开炮!开炮啊!”
    无数的炮弹落在船上,將甲板炸成碎片。
    林如海的腹部被一块弹片切开,肠子流了出来。他用一只手捂住肚子,另一只手依然死死锁住舵轮,对准了那扇巨大的铁闸。
    他想起了家乡的水田,想起了第一次看到海图时的震撼,想起来夜晚和郑润一起在校场並肩散步,说起一期和二期师兄的笑声。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没有激起波澜,只留下温暖的余烬。
    前方的城墙越来越大,细节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看到砖石的缝隙。
    奇怪的是,他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回家的感觉——不是回到某个具体的地方,而是回到生命最原始、最激烈的状態:绽放,然后凋零。
    “这样就很好。”
    他轻轻地说,手指最后一次感受著舵轮的震动,仿佛在抚摸一匹忠实战马的脖颈。
    “没有挣扎,没有妥协,笔直地,冲向结局。”
    他闭上眼,又睁开,將最后所有的意志,都灌注在稳住航向的双臂上。
    “再见了。”
    二十米。十米。五米。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卡宾枪號像是一枚巨大的鱼雷,狠狠地撞在了东水门上。
    尖锐的船首撞角撕裂了锈蚀的铁门。
    紧接著,船舱底部的锅炉发生了殉爆。
    一团耀眼的光球吞噬了一切。
    钢铁、砖石、人体,在这一瞬间都化为了齏粉。
    巨大的爆炸直接炸塌了半个东水门城楼,连带著那一截城墙都轰然倒塌。
    积蓄已久的苏沥江洪水,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哗啦啦——”
    滔天的黄水,夹杂著卡宾枪號的残骸,像是一条狂暴的巨龙,咆哮著衝进了內城。
    护城河的水位瞬间暴涨。
    洪水漫过堤岸,衝进法军的兵营,衝进他们的弹药库,衝进那个所谓的司令部。
    ……
    雨,终於渐渐停了。
    灰色的天空中,透出一丝微弱的阳光,洒在那片浑浊的水面上。
    卡宾枪號已经不见了。
    只有几块烧焦的残骸,和那面残破不堪、依旧倒掛著的法国三色旗,在漩涡中缓缓旋转,最终沉入水底。
    红河水缓缓抬升,多少人埋骨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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