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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炮!炮!炮!(四)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5章 炮!炮!炮!(四)
    “轰隆隆——!!!”
    声音先於水流到达。
    不是普通的浪涛拍岸,仿佛整条红河的脊梁骨被生生抽了出来,在大地上疯狂鞭打。
    大地在震颤,连带著趴在芦苇盪泥泞里的赵铁柱等人,心肝脾肺肾都在跟著共振。
    “来了!”
    赵铁柱猛地將头上的斗笠甩开,瞪大眼睛,双手死死抠进烂泥地里。
    下一秒,白色的死神衝出了河湾。
    那是阿祥和几个水鬼用命换来的洪峰,经过古河道狭窄地形的挤压加速,此刻裹挟著上游被衝垮的树木、巨石,还有百年沉积的黑臭淤泥,像一堵高达三四米的移动城墙,带著毁天灭地的动能,狠狠地撞进了这个原本平静的法军避风港。
    停泊在港湾中心的法军炮舰“马苏里”號和“卡宾枪”號,就像是澡盆里的两只铁皮玩具,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尊严。
    首当其衝的是马苏里號。
    这艘排水量一百多吨的內河浅水炮舰,正处於下锚状態。面对侧面袭来的水墙,它那两根手腕粗的锚链瞬间被崩得笔直。
    “崩!崩!”
    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如同断裂的琴弦。
    高强度的锻铁锚链在数千吨水流的衝击下不堪重负,直接崩断。
    断裂的铁链像是一条疯了的铁鞭,在甲板上横扫而过,瞬间將两名试图冲向锚机的法国水兵拦腰抽成了两截,血雾还没来得及喷洒,就被巨浪吞没。
    马苏里號失去了羈绊,被洪峰像扔一块石子一样高高拋起,然后在空中甚至做了一个诡异的侧倾动作,接著被狠狠地拍向了岸边。
    “哐当——吱嘎——”
    这是钢铁龙骨与河底岩石、淤泥剧烈摩擦发出的惨叫。
    巨大的动能將这艘钢铁巨兽直接推离了深水区,一路碾碎了岸边的栈桥和几艘舢板,最后竟硬生生地衝上了离主河道足有五十米远的一片烂泥滩!
    洪峰来得快,去得也快。
    第一波最猛烈的水头过去后,由於这是支流爆发,后续水量迅速回落。
    但这短短几分钟內带来的成千上万吨泥沙,瞬间淤塞了整个避风港的出口,改变了河床的地貌。
    当白沫散去,水位开始断崖式地下跌,赵铁柱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马苏里號並没有沉。
    它像是一条搁浅的死鱼,尷尬而绝望地躺在了一片半干不湿的烂泥地里。
    船身向左严重倾斜,角度足有三十度。
    它那门引以为傲的140毫米前主炮,此刻炮口高高地指向阴沉的天空,仿佛在向上帝祈祷。而右舷的那门哈奇开斯机关炮,则无奈地把炮口埋进了烂泥里。
    “搁浅了!它动不了了!”
    身后的义勇激动地大喊。
    “恐怕不光是动不了……”
    林如海不知何时爬到了赵铁柱身边,他举著望远镜,嘴角勾起冷笑,雨水顺著他满是胡茬的下巴滴落,
    “你看它的炮位。船身倾斜这么大,甲板上站都站不稳。他们的火炮俯仰角根本不够,要么打云彩,要么打泥巴。”
    ——————————————————————
    “让这该死的蒸汽停下来!我们要炸了!”
    马苏里號的轮机舱內,海军军士长正在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咆哮。
    船身的剧烈倾斜让煤仓里的存煤发生了崩塌,黑色的煤块哗啦啦地滑向左舷,將一名司炉兵半埋在下面。
    军士长突然停下脚步,大口呕吐,地上的呕吐物里甚至带上了血丝,他身体里的力气迅速远去,死死抓住扶手,试图在倾斜的地板上站稳。
    锅炉的压力表指针正在红线边缘疯狂跳动,刚才那次剧烈的冲滩撞击,震裂了冷凝管,白色的蒸汽正嘶嘶地喷涌而出,將舱室变成了桑拿房。
    “舰长命令!全员拿枪!那是敌人!在泥地里!”
    传声筒里传来舰长皮埃尔上尉变了调的嘶吼。
    甲板上,混乱比舱底更甚。
    这支法军水兵分队穿著典型的热带海军制服——白色的棉布水兵服因为连日暴雨和刚才的撞击早已变成了污浊的灰黄色,头上的草编凉盔歪七扭八。
    最要命的是他们的脚。
    为了体现法兰西海军的纪律与威严,即便是在这湿热的安南,水兵和陆战队员们依然穿著厚重的黑色皮革短靴,打著帆布绑腿。
    “下去!下去几个人建立防线!別让他们靠近船舷!”
    大副挥舞著转轮手枪,一脚踹向身边的水兵。
    三名勇敢的法国水兵端著格拉斯步枪,试图从较低的左舷跳下,在泥滩上建立射击阵地。
    “噗嗤——”
    第一名水兵刚一落地,那双做工精良的皮靴就深深地陷入了红河三角洲特有的胶泥里。
    这种泥土经过洪水的搅动,黏性大得惊人,就像是强力胶水。
    他试图拔腿,但皮靴在泥里动弹不得。他越用力,泥巴吸得越紧。
    “救……救命!我动不了了!”
    他惊恐地大喊,整个人像一根木桩一样被钉在了距离船舷两米远的烂泥里。
    “该死!闭上你的嘴!”
    “接敌!接敌!”
    咻!
    咻!
    芦苇盪里传来了死神的呼啸。
    —————————
    两百米外的芦苇盪边缘。
    赵铁柱吐掉嘴里的一根草茎,手里的振华一型槓桿步枪已经压满了子弹。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齐刷刷站起来的,六十多个安南义勇和学营军官。
    他们赤裸著上身,皮肤上涂满了厚厚的猪油和河泥混合物。
    他们踩在一种奇怪的木板上,泥撬。
    这是长约一米五,宽约三十公分,板头微微上翘的硬木板。是阮明从附近渔村搜集来的,平日里渔民退潮后用来在滩涂上抓跳跳鱼的神器。
    “利用这层浮泥,滑过去!贴近了打!別给法国人拉枪栓的机会!”
    “动手!”
    “快!”
    安南义勇们单膝跪在泥撬上,另一条腿在泥地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在烂泥表面滑行。
    被钉在泥里的法国水兵惊恐地看著这群飞速逼近的泥人。他举起手里的格拉斯步枪,但这支优秀的后膛单发步枪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笨重。
    他刚刚拉开枪栓,塞入一发11毫米的黑火药子弹,还没来得及闭锁。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赵铁柱在滑行中抬手就射。温彻斯特步枪的射速优势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哈奇开斯!开火!扫射他们!”
    舰桥上的法军上尉疯狂地拍打著栏杆。
    右舷的哈奇开斯炮手绝望地转动著摇把,试图压低炮口。但这门重达几百公斤的旋转炮被该死的护栏挡住了!船身倾斜得太厉害,最低射界被船舷本身遮挡,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射击死角!
    “噹噹当!”
    37毫米的炮弹打在自家船舷的铁栏杆上,火星四溅,弹片反而崩伤了两名在甲板上观望的水手。
    “衝过去!那是死角!”
    林如海大吼一声,脚下发力,泥撬划出一道弧线,避开了几个泥坑,直衝马苏里號高耸的右舷。
    距离船舷还有十米。
    林如海猛地从泥撬上跳起,藉助惯性,整个人扑到了那一堆烂泥和船身交界的淤积处。
    这里是绝对的盲区。
    “爬上去!”
    “上!”
    这群赤脚的战士,展现出了惊人的攀爬能力。
    一名法国军士长拔出佩刀,带著两名水兵冲向右舷。
    当他们试图在倾斜了三十度的湿滑甲板上衝锋时,灾难发生了。
    皮靴底部的铁钉在平时是防滑的利器,但在这种覆盖了油污、泥浆和雨水的倾斜钢板上,它们变成了溜冰鞋。
    “哧溜——”
    军士长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甲板上,顺著斜坡向下滑去,直接撞在了右舷的排水沟里。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个满身涂满猪油、赤裸著上身的黑影已经翻过了栏杆。
    阮明,这个河內的铁匠,手里各自握著一把沉重的短柄锤。
    阮明怒吼著,没有丝毫的花哨,借著跳下的重力,一锤砸在了军士长的胸口。
    “咔嚓!”
    胸骨碎裂的声音被雨声吞没。
    紧接著,越来越多的义勇翻上了甲板。
    甲板开始了混战。
    法军水兵们在倾斜的甲板上站都站不稳,他们必须一只手抓著栏杆或者缆绳,才能勉强维持平衡,无法双手据枪射击。
    而本地义勇,赤著脚,悍不畏死,身体重心压得极低。
    往往是闷头就冲,倒地了就连滚带爬,唯一的目的只有快速接近敌人!
    “砰!砰!砰!”
    “砰!砰!砰!”
    甲板上的战斗仅仅持续了五分钟,法军的防线就彻底崩塌。
    残存的几个水兵带著船上的官员退守到了舰桥和艉楼的舱室內,试图依託狭窄的舱门固守。
    “陈墨!带人去轮机舱!把锅炉控制住!別让他们炸船!”
    林如海一脚踹开一名试图站起来的伤兵,大声吼道。
    “交给我!”
    几名学营里懂机械的军官,跟在陈墨身后,冲向了中部的烟囱下方。
    那里是通往地狱的入口——轮机舱天窗。
    “哐当!”
    天窗被砸碎,
    陈墨带头滑了下去。
    轮机舱內,是一片末日景象。
    倾斜的船体让舱底的积水和漏出来的煤渣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滩黑色的死水。蒸汽管道破裂,白色的雾气遮蔽了视线。
    轮机长正举著一把大扳手,守在锅炉的主阀门前。
    他脸上全是黑灰,眼神只剩下绝望。
    “別过来!再过来我就打开泄压阀!大家一起烫熟!”
    轮机长用法语狂吼。
    如果在这个封闭空间內打开高压蒸汽阀,几百度的过热蒸汽瞬间就会把所有人的肺给烫烂。
    陈墨举起手中的转轮手枪,他犹豫了下,有些不敢开枪。在到处都是金属管道和高压容器的地方开枪,跳弹可能会引发更大的灾难。
    “听著!”
    “特娘的!”
    陈墨愣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法语,暗自骂了一句,他的法语学得很烂,远没有郑润那一支里的几个人熟练,
    他只好硬著头皮,蹦出几个单词,越说越结巴,索性换上了英语大声喊道,
    “我是工程师!我知道这台锅炉!你的冷凝管已经裂了,再不关停炉排,不用你动手,用不了多久就会炸炉!”
    杜兰德愣了一下,有些没听懂。
    陈墨一边喊,一边给身后的赵铁柱打了个手势。
    就在杜兰德分神的瞬间,赵铁柱飞快扑了上去,两个人滚到地上缠在一起。
    陈墨没空理他们,他猛地扑上去,不是去抓人,而是死死抓住了那个正在颤抖的主蒸汽阀。
    “关进气!排空!快!”
    几名学营军官熟练地冲向各个阀门。
    他们对这种往復式蒸汽机的结构烂熟於心。
    杜兰德被按在地上,渐渐停下了挣扎,目瞪口呆地看著这群中国人。
    他们操作阀门的手法,比他手下混日子的司炉工还要专业!
    “嘶——”
    隨著一声长长的嘆息,锅炉的压力终於开始下降。那股隨时可能爆炸的恐怖气息消散了。
    不到一刻钟,马苏里號的甲板就被鲜血染红,顺著倾斜的船舷流淌下来,匯入脚下的淤泥。
    ——————————
    然而,战斗並没有结束。
    “你看那边!”
    正在清理残敌的赵铁柱突然指著河湾中心大喊。
    林如海猛地回头。
    在浑浊的河湾中心,另一艘炮舰——卡宾枪號,本来被洪峰捲走,现在又出现在视线中,船身歪歪扭扭,漫天的浓烟。
    它的运气比马苏里號好,也可以说更坏。
    它在洪水来袭前,为了对抗骤然剧烈的横风,舰长下令锅炉满压,正在试图顶风调整姿態。
    当洪峰撞击时,它的锚链虽然也断了,但高压蒸汽提供的动力让它在洪流中勉强维持了一丝浮力。
    它没有被衝上岸,而是被两股对冲的水流推来推去,一股是决堤的洪峰,一股是红河倒灌的回流,直到被困在了河湾中心的一个巨大漩涡里,刚刚才侥倖逃脱出来。
    “它没搁浅!它的锅炉还在烧!”
    陈墨从底舱钻出来,努力辨认风中的杂音,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和血水,眼镜片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我听得到它安全阀的尖叫声!压力已经到了临界值!”
    林如海眯起眼睛,看著那艘在激流中挣扎、却依然保持著一点点动力的炮舰。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陈墨!你会开这玩意儿吗?”林如海大吼。
    “什么?”陈墨愣了一下,隨即在风雨中大声回道,“这是法式桑尼克罗伊锅炉,原理和我在学营里拆过的差不多!只要没炸,我就能让它动!”
    “好!”
    “狗日的!”
    林如海指著那艘喝醉酒的卡宾枪號,“咱们不去炸它了!咱们去抢它!”
    “赵铁柱!带上最精锐的一队人!跟我来!”
    赵铁柱愣了一瞬间。
    这简直是自杀。
    要想登上卡宾枪號,必须先趟过这片满是小漩涡和断木,泥沙的水流。
    但此刻,这群人已经杀红了眼。
    儘管此时水流已经不再湍急,恢復了表面的平静,但本地的安南义勇都十分清楚,现在这浑浊不堪的水流里,不知道混合了多少尸体和粪便、或者大量的红河淤泥。
    十几个安南义勇什么也没说,大声应了,很快拽来了一艘小舢板。
    他们迅速整备,从上游的位置跃入水中,借著水流的衝力,像一群嗜血的食人鱼,扑向那艘正在旋转的炮舰。
    卡宾枪號上,法军舰长被自己的副手吵醒,一团还算乾净的纱布捂在了他头顶的伤口上,他足足花了几分钟才从剧痛和耳鸣中甦醒。
    “右满舵!稳住!別让它撞上岸!”
    “快去组织一批人去甲板上!”
    “看那边!那些该死的猴子要靠过来了!”
    ————————————————
    舰桥上,景象惨不忍睹。
    刚才洪峰撞击的一瞬间,巨大的衝击力將所有没固定的物体都拋向了空中。
    大副满脸是血,胳膊骨折,额头上裂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鲜血糊住了他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像个血葫芦。
    “右舷!右舷有小艇!”
    大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了那艘在浊浪中起伏的安南舢板。
    甲板上一片哀嚎。十几名在那场撞击中骨折、摔伤的水兵正躺在泥水里呻吟。剩下还能动的,也都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跌跌撞撞地试图爬向战位。
    “起来!都给我起来!”
    水手长挥舞著皮带,抽打著那些被震懵了的士兵,
    “拿枪!那是黑旗军!不想被割掉脑袋就给我开火!”
    “爬起来!爬起来!你们这群臭狗屎!”
    “把你的枪捡起来!”
    一名年轻的水兵哆哆嗦嗦地捡起掉在排水沟里的格拉斯步枪,他的手指因为恐惧和湿滑,连拉了几次枪栓才把子弹推上膛。
    “哈奇开斯!该死的,谁去操作那门炮!”
    河面上,那艘载著十八名敢死队员的小舢板,渺小得像一片枯叶。
    安南义勇们赤裸著上身,肌肉暴起,手中的木桨几乎要被划断。
    他们必须与恐怖的乱流搏斗——这里的漩涡毫无规律,上一秒还在把船推向左边,下一秒就猛地將船头高高拋起。
    “稳住!別翻船!”
    赵铁柱死死抓著船头,盯著不远处的黑影
    卡宾枪號虽然是浅水炮舰,干舷並不算高,但在枯水期暴露出水面的也有1.8米高。
    现在虽然发洪水,但船是浮在水面上的,这1.8米的高度差对於坐在低矮舢板上的人来说,伸长了胳膊就能爬上去。
    但他们不仅要靠近,还得想办法从法国人的眼皮子下面,从这滑溜溜的、且正在剧烈晃动的垂直铁壁上翻上去!
    “法国人反应过来了!”
    “他们正在集合!”
    身后的义勇大吼,声音被风雨撕碎。
    “贴上去!死也得掛住!”林如海咆哮著。
    就在舢板距离炮舰还有二三十米的时候,法军开火了。
    那是居高临下的屠杀。
    “砰!砰!砰!”
    十几支格拉斯步枪同时喷出火舌。11毫米的铅弹打在水面上,激起一道道浑浊的水柱。
    “噗!”
    一名正在奋力划桨的义勇,脑袋像西瓜一样被掀开了天灵盖,颅血和脑浆喷了前排兄弟一身。
    他手中的桨脱手,舢板瞬间失控,猛地横了过来。
    “別停!別停!划啊!!”
    赵铁柱红著捞上来了桨,拼命滑动。
    但真正的噩梦来了。
    卡宾枪號右舷的那门37毫米哈奇开斯五管旋转炮,终於被人转了过来。操作它的是一个断了一条腿的法国军曹,他用颤颤巍巍的右手疯狂地摇动著手柄,用胸口顶住托架。
    “死吧!!”
    “咚-咚-咚-咚!”
    这种恐怖的连射炮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第一发炮弹打高了,削断了远处的一棵枯树。 第二发打在了水里,掀起的水浪差点把舢板掀翻。 第三发,正中舢板的中段。
    “咚!!!”
    並没有惊天动地的火光,子弹打在了木头上。但在那狭小的空间里,这就相当於炸药在人堆里炸开。
    那一瞬间,赵铁柱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紧接著是湿漉漉的碎块砸在脸上。
    他抹了一把脸。是肉。
    舢板的中段直接被炸断了。坐在那里划船的三名义勇,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来,瞬间变成了一团喷射状的血雾和碎肉。
    其中一人的上半身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两条腿还掛在残破的船板上。花花绿绿的肠子混合著红河那黄褐色的泥浆,在漩涡里打转。
    “啊啊啊啊!!”
    一名倖存的义勇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肩膀,惨叫声悽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別叫了!!”
    林如海从血泊中爬起来,这艘舢板已经废了,正在迅速下沉。
    现在距离炮舰还有十米。
    但这十米,是鲜血染红的修罗场。
    “衝过去!”
    “別跑,要不都得死!”
    倖存的七八个人像被炸散的鱼群,一头扎进这混合著战友碎肉和敌人排泄物的浑水中。
    ————————————
    卡宾枪號的船舷边。
    赵铁柱第一个从水里探出头。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一呼吸就嗓子眼疼,肚子里不知道灌进去多少脏水。
    头顶上,是高达一米五的黑色钢板。那钢板上铆钉突出,掛满了湿滑的青苔和淤泥,根本无处著力。
    法军士兵正四散著趴在栏杆上,疯狂地向水下射击。
    “噹噹当!”
    子弹打在船壳上,就在赵铁柱耳边炸响。
    “撑我一下!”
    林如海游到了赵铁柱身边,他的左臂在流血,那是被木屑划伤的。
    一个贴上来的本地人咬著牙,扶住了他的腰部,向上拋去。
    “这边!这边!”
    上面的法国水手长大叫。
    一名法国兵探出半个脑子,挥舞著刺刀。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撑著滑溜溜的铁皮,猛地从水里窜起,抓住了那个法国兵探出来的脑袋!
    他怒吼一声,硬生生地拽著头髮把那个法国兵从甲板上拽了下来!
    “啊——”
    法国兵惨叫著跌入水中,瞬间就被周围早就杀红眼的义勇们按在水里,几把匕首同时捅进了他的肚子里。
    水面下冒出一股巨大的血泡。
    “上!就现在!”
    趁著这唯一的缺口,赵铁柱抓住了栏杆。他的脚在湿滑的船壳上乱蹬,终於找到了一颗凸起的铆钉。
    他翻了上去。
    迎面而来一刀直接捅到了肩膀上,鲜血直流,但他像不知疼痛的野兽,硬顶著眩晕,撞进了那个偷袭者的怀里。
    越来越多的水鬼,带著满身的伤口、淤泥和復仇的怒火,爬上了这艘卡宾枪號。
    近距离肉搏,开始了。
    “压制!左侧安全!右侧安全!”
    “轮机舱!在那边!”
    “去死!去死!”
    “去那边!枪!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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