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似乎已经穿透了舆图，带著凛冽的杀意，扑面而来。
    有人曾问过他，锦衣卫號称无孔不入。
    为何不能像渗透关中禁军一样，去渗透、去掌控那支陇西军？
    每当念及此，李承乾的嘴角便会泛起一丝讥誚。
    天真。
    陇西军是什么？
    从主帅李正，到下面的中郎將、折衝都尉，再到最基层的队正、火长，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军官。
    都出自关陇大大小小的世家门阀。
    他们彼此之间，不是沾亲就是带故，不是同窗就是姻亲。
    一张巨大而绵密的关係网，將这支军队牢牢地捆绑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他们的父辈、祖辈，就在这支军队中效力。
    他们的土地、庄园、財富，全都在陇西。
    他们的荣誉与利益，早已和“关陇”这两个字，融为一体。
    渗透？
    任何一个外来者，都像是滴入滚油里的一滴水，瞬间就会被察觉，然后被毫不留情地蒸发乾净。
    这和关中禁军的情况，截然不同。
    他的父皇李世民，雄才大略，深諳帝王心术。
    在组建关中禁军时，李世民便有意识地进行了权力制衡。
    他將大部分军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同时，又分出了一部分利益，给了山东世族、江南士人，甚至是一些投靠过来的突厥贵族。
    唯独对关陇集团，始终保持著警惕和压制。
    关陇世家虽然在其中也有不小的势力，却远达不到一家独大的地步。
    正是这种复杂的內部结构，给了李承乾和他的锦衣卫，足够的撬动空间。
    分化、拉拢、收买、威逼……
    种种手段下去，自然水到渠成。
    可陇西军，不行。
    对於这样的敌人，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外部，用更强大的力量，將其彻底碾碎！
    李承乾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场战爭，从他决定推行“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当差纳粮”的那一刻起，就已註定无法避免。
    这不是私人恩怨，也不是皇权与臣权的简单博弈。
    是他所代表的，要为天下寒门打通上升通道的新兴力量。
    与关陇集团所代表的，要將权力与资源永远固化在少数人手中的旧有秩序之间。
    一场你死我活的对决。
    数百年来的权贵垄断，已经让这个帝国暮气沉沉。
    他要打破这潭死水，就必须砸碎那个最坚固的堤坝。
    歷史，总是在不断地重演。
    后世许多人將安史之乱，简单地归结为安禄山一个人的野心膨胀。
    但在李承乾看来，那不过是表象。
    其真正的內核，是新兴的河北武將集团，对老牌的关陇政治集团，发起的一场致命挑战！
    安禄山，不过是那个被推到台前的代表人物。
    就算没有安禄山，也会有“王禄山”、“张禄山”。
    当一个利益集团的实力膨胀到足以威胁中央，而它的利益又得不到满足时，战爭，就是唯一的出路。
    那场长达八年的惨烈內战，几乎耗尽了大唐的国运。
    而其中最令人扼腕嘆息的一战，便是香积寺之战。
    李承乾曾无数次在史书中復盘过那场战斗。
    一边，是郭子仪、李光弼率领的，收復长安的朔方军等大唐精锐。
    另一边，是安守忠、李归仁率领的，叛军最后的王牌，曳落河与同罗骑兵。
    双方都是当时整个天下最顶尖的边军。
    战前，郭子仪意气风发，以为可以一战而定。
    然而，当叛军的重甲骑兵，如黑色的潮水般发起衝锋时，战局瞬间逆转。
    官军前阵被凿穿，瞬间崩溃。
    若非郭子仪当机立断，亲自率领精锐顶上，恐怕早已全军覆没。
    即便如此，那一场大战下来，双方陈尸数万，血流成河。
    史书记载，官军斩首六万级。
    这六万级，几乎全是叛军中最精锐的边军士卒。
    可官军的损失，同样惨重到无法估量。
    此战之后，大唐最引以为傲的边军力量，几乎被消耗殆尽。
    这直接导致了唐朝中后期。
    面对吐蕃的入侵，再也无力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只能被动挨打，节节败退。
    最终，盛世大唐，由盛转衰，再也未能回到巔峰。
    每每思及此，李承乾的心中都充满了遗憾。
    用大唐最精锐的军队，去和另一支大唐最精锐的军队打一场消耗战。
    无论胜负，对整个国家而言，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所以，他绝不能让香积寺的悲剧重演。
    与陇西军的这一战，必须打！
    但，必须贏得乾脆利落！
    必须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彻底的胜利！
    他要的，不仅仅是击溃李正。
    更是要完整地接收那支强大的陇西军。
    將其重新改造，化为大唐帝国手中最锋利的矛，而不是悬在自己头顶的剑。
    而要实现这个目的，关键就在於两个字。
    情报。
    锦衣卫虽然无法渗透陇西军的高层，但他们的触角，早已遍布陇西的每一个角落。
    行商的脚夫，酒楼的伙计，青楼的歌女，甚至是路边的乞丐……
    无数双眼睛，无数双耳朵，构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从去年冬天开始，陇西有多少家铁匠铺在连夜赶製兵器甲冑。
    有多少个粮商在暗中囤积粮草。
    有多少匹战马被从草原贩运而来。
    李正麾下的每一支军队，从哪个卫所开拔，何时抵达集结点，携带了多少輜重……
    所有的一切，都像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匯集到长安，摆在了他的案头。
    在李正眼中，他的一切行动都隱秘而迅速，他正在耐心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
    等待他的大军完成集结，然后便可以效仿当年的李渊。
    从陇右起兵，挥师东进，以“清君侧”的名义，一举夺下长安！
    李承乾为他选定的战场，不在关中，也不在长安城下。
    就在陇西。
    他会耐心地等待，等待李正將他麾下所有的兵马，都从坚固的城池和壁垒中调动出来。
    等待他们完成集结，组成一支庞大的行军纵队，浩浩荡荡地踏上前往关中的道路。
    一支在野外行军的庞大军队，看似气势磅礴，实则处处都是破绽。
    拉长的补给线，迟滯的指挥系统，无法展开的战斗队形……
    对於岳飞这样的一代將神而言，那简直就是最完美的靶子。
    依託城防工事打一场惨烈的攻坚战，那是蠢材才会干的事情。
    將敌人引诱到预设的战场，在运动中歼灭敌人，这才是兵法的至高境界。
    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减少岳家军的伤亡，也才能最大程度地保留下陇西军的有生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