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不能死。
    为了长孙一脉，那数百口人的性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一道以监国太子名义颁布的旨意，便送到了司空府。
    府中下人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前来宣旨的，是太子身边的內侍。
    內侍展开明黄的捲轴，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高声宣读。
    旨意的內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没有斥责，没有定罪。
    反而先是洋洋洒洒地褒奖了长孙无忌过往的功绩，称其为“社稷之臣，国之柱石”。
    就在府上下人稍微鬆了一口气时，话锋陡然一转。
    “然，念司空辅政日久，杀伐过甚，戾气缠身，於圣道有碍。”
    “孤心甚忧之。”
    “特旨，司空长孙无忌罢黜一切职务。”
    “即日起，迁往大慈恩寺静修，诵经礼佛，非詔不得出，以养天年。”
    长孙无忌穿著一身素衣，平静地听完了整道旨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早就料到了。
    李承乾不会让他死，也不会让他自由。
    將他这个“关陇领袖”放在寺庙里“静修”，是最好的一步棋。
    一方面，对外彰显了太子的“仁慈”，念及舅甥情分，不忍加害。
    另一方面，却是將他彻底掌控在手中。
    他的生死，他的荣辱，他何时该出来“说话”，何时该“病逝”。
    都只在李承乾的一念之间。
    “臣，领旨谢恩。”
    长孙无忌缓缓叩首，声音沙哑而平静。
    府门外，东宫的卫率早已等候多时。
    长孙无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上马车。
    东宫。
    李承乾把玩著一枚刚刚铸造出来的开元通宝，听著手下关於长孙无忌动向的匯报。
    “殿下，长孙无忌已经顺利入住了大慈恩寺，並无任何异动。”
    “嗯。”
    李承乾淡淡地应了一声，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他挥手让下属退去，將目光投向了面前那副巨大的大唐疆域图。
    长孙无忌这颗棋子，暂时算是落定了。
    那份奏疏，他已经派人誊抄了数百份。
    用不了多久，就会以“內部消息”的形式，传遍整个长安，乃至整个大唐的士族圈。
    李承乾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关陇世家，以长孙无忌、以及远在西北的陇西李氏李正为首，他们是这次新政最主要的打击对象。
    绝对会拼死反抗。他们的根基在关中，力量渗透军队和朝堂中枢，是心腹大患。
    关东士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滎阳郑氏、太原王氏……
    这些传承数百年的庞然大物，视礼法和特权为生命。
    官绅一体纳粮，就是要他们的命。
    他们也一定会反对，而且他们的影响力遍布天下，尤其是在文官系统和地方上，根深蒂固。
    这两股势力，是铁桿的反对派，是他必须要正面击溃的敌人。
    但是，大唐的天下，並非只有他们。
    李承乾的手指，移到了河北与江南。
    河北士族，多为武將世家。
    在隋末唐初的战乱中崛起，但一直被关陇和关东两大集团联手打压，在朝堂上声音不大。
    敌人的敌人，就是可以爭取的朋友。
    他们未必会支持新政，但极有可能会选择隔岸观火，坐看关陇与关东集团倒霉。
    而江南世家，自南朝覆灭以来，在政治上就一直处於边缘地位。
    他们手握巨大的財富，却缺少相应的政治权力。
    新政打压的是北方士族，对他们而言，未必是坏事。
    只要不触及他们的核心利益，他们大概率也会选择中立。
    河北与江南的“中立”，为他减轻了巨大的压力。
    这让他不必与整个天下的世家为敌，可以將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关陇和关东这两个最顽固的堡垒上。
    李承乾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在他眼中，整个大唐帝国，就像是一家巨大的上市公司。
    他李氏皇族，是创始人大股东。
    而关陇门阀和山东世族，则是早期的天使投资人和a轮、b轮的投资方。
    他们手握大量的“股权”——土地、官位、军队、话语权，组成了一个势力庞大的“董事会”。
    时时刻刻都想架空他这个ceo。
    过去数百年，这家公司一直在被这帮董事们疯狂侵吞、掏空，早已是外强中乾。
    而他李承乾要做的，就是一场彻彻底底的“股权改革”。
    之前他广开民智，兴办官学，推广科举，允许寒门子弟入仕，是什么？
    是在“增发新股”！
    每多一个读书识字的百姓，每多一个出身寒门的官员，就等於多了一个支持他这个ceo的小股东。
    而“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当差纳粮”这两项政策，又是什么？
    这是最后的“强制退股”和“清算”！
    让大唐这家公司，重新回到创始人家族的绝对控股之下！
    当然，如此激进的改革，必然会遭到董事会的疯狂反扑。
    所以，这份奏疏现在还不能正式提交朝议。
    真正的推行，必须等到他彻底扫平关陇和关东两大集团的军事反抗力量之后。
    在那之前，任何冒进都是自寻死路。
    李承乾的目光，落回到桌上那份奏疏的原稿上。
    长孙无忌……这枚棋子，还有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作用。
    在未来的某个合適时机，他需要“死”去。
    死在那些因为反对新政而“丧心病狂”的世家门阀刺客手中。
    届时，他长孙无忌，將从一个“背叛者”，化身为一个为国变法而死的“殉道者”。
    到那时，才是新政出台的最佳时机。
    对於將自己的舅舅算计到如此地步，李承乾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帝王之路，本就是用枯骨与鲜血铺就。
    眼下，决定整个棋局走向的关键，並不在长安。
    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地图的西北角。
    大唐的两支精锐大军，正在那里对峙。
    名义上，他们是去联合清剿吐谷浑的残余势力。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才是真正的主战场。
    是新贵与旧阀的对决，是太子与门阀的生死之战。
    此战，若岳飞胜，则关陇集团的爪牙被斩，军权尽归於他手，长安朝堂將再无人能掣肘。
    若岳飞败……
    李承乾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若岳飞败，手握重兵的李正很可能会效仿安禄山，挥师东进，清君侧！
    那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將化为泡影，盛世大唐將提前陷入一场惨烈的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