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室的空气有些凝固。
    窗外是城中村嘈杂的叫卖声与电瓶车防盗器的尖叫，屋內却充满了某种高科技的静謐。
    洛璇璣坐在那张从宜家淘来的单人沙发上，手里並没有拿任何电子设备，但她的瞳孔中正流动著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数据瀑布。
    “效率太低。”
    洛璇璣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的一声，一道淡蓝色的全息投影屏凭空展开，悬浮在布满油烟痕跡的茶几上方。
    屏幕上是几条惨跌的曲线。
    “根据目前的交互模型，”洛璇璣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冷淡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
    “看电影、吃饭、逛街……这些常规恋爱手段，初次执行確实能带来200到1000点的峰值收益。但问题在於，人类的情感閾值具有极强的耐受性。”
    她手指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断崖式下跌的曲线，无情地戳破了浪漫的幻想：“简而言之，就是边际效用递减。第一次牵手是怦然心动，第一百次就成了左手摸右手。隨著刺激的重复，羈绊值的產出会呈指数级衰减，直至无限趋近於零。”
    她顿了顿，残酷地吐出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结论：“在这个衰减模型下，要想攒够唤醒慕容澈和凌霜月所需的十五万点，按照顾长生目前的肾功能储备以及最大化时间利用率……我们需要在高强度的情感拉扯中，不眠不休地耗上一年。”
    “一年？”顾长生嘴角一抽，下意识地捂住了腰子，只觉得两颗肾隱隱作痛。
    “而且，心魔劫的底层代码极不稳定。”洛璇璣指著屏幕边缘闪烁的红区。
    “就像一个建立在沙滩上的资料库，隨时可能因为逻辑崩溃而回档。我们没有一年，甚至可能没有三个月。”
    慕容澈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著真皮沙发的扶手。
    “既然重复会导致贬值，那就用绝对的数量和规模来对冲。”慕容澈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黑卡，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霸气侧漏。
    “钱在这个世界是万能的。我可以买下迪士尼，或者包下全城的led大屏24小时播放顾长生的表白视频。哪怕单次收益再低，这种铺天盖地的强度曝光，难道不能用量变堆出质变？”
    “愚蠢的碳基生物思维。”
    洛璇璣连眼皮都没抬，直接否决。
    “金钱在这个世界只是数据流的一种表现形式。真正的羈绊值，源於灵魂共振带来的閾值不断突破。你用钱砸出来的，那是虚荣心，不是爱。”
    “你……”慕容澈语塞，刚想发作，却又无力反驳。
    凌霜月端著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虽然依旧端著架子，但眼神里却透著一丝焦急：“那依老师之见，应当如何？难道要像……像那些不知廉耻的小说里写的，整日里做那种……”
    说到“那种”二字，她的脸颊飞速染上了一层红霞，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肤浅。”洛璇璣再次否决，“生理交互確实能產生高额数据，但和约会性质类似，边际递减效应依然极强。第一次是暴击，第一百次就是例行公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顾长生嘆了口气，把可乐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祖师，別卖关子了。”
    他看著那个眼神明明在闪烁，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你既然把数据列出来了，肯定已经有了最优解。直说吧，我们需要做什么？”
    洛璇璣的手指顿了顿。
    她抬起头，那双如同精密仪器般的眸子里，极其罕见地闪过了一丝波动。
    但那波动转瞬即逝，瞬间被更为强大的理性强行镇压。
    “我们需要一种仪式。”
    洛璇璣站起身，背对著眾人，似乎在观察窗外並不存在的星空。
    “凡人的情感是混沌的，但在特定的社会契约节点上，会產生爆发式的峰值。这种峰值，通常伴隨著誓言、承诺以及……生殖繁衍的合法化確认。”
    她转过身，全息面板上的数据瞬间清空，只剩下两个硕大、鲜红、且用加粗黑体標註的汉字，像两座大山一样压了下来——
    【婚礼】
    “根据模型推演，婚礼这一仪式所能產生的情感共振，是常规约会的五千倍。”
    洛璇璣淡淡道，“一次婚礼，足够把进度条拉满。”
    哐当。
    凌霜月手中的茶杯没拿稳，直接磕在了茶几边缘，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震颤。
    慕容澈原本优雅交叠的双腿猛地放平，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右手极其隱蔽地整理了一下领口的碎发。
    虽然嘴上说著“荒唐”，但那双总是冷厉的凤眸里，此刻却像是点燃了两簇名为“期待”的小火苗，死死地锁住了顾长生。
    “哇哦——！”
    唯一没心没肺的，大概只有已经觉醒且拿到了root权限的夜琉璃。
    她吹了个流氓哨，指尖“噗”地燃起一朵幽紫色的火苗，像挥舞萤光棒一样兴奋地晃动著：“好耶！我就知道跟著祖师混有肉吃！结婚！我要当新娘！我投我自己一票！”
    顾长生看著这一屋子的反应，心里那种“这剧情是不是太快了”的吐槽还没出口，就被这微妙的修罗场气氛给堵了回去。
    他揉了揉眉心，问出了那个足以引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致命问题：
    “那么，洛教授，根据你的精密计算……谁是最佳的结婚对象？”
    空气凝固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数据分析，这是一场关乎尊严、地位以及“正宫”归属权的战爭。
    慕容澈率先发难。
    “既然是婚礼，自然要讲究排场。”慕容澈声音慵懒，却透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在这里，没钱寸步难行。我有神燕集团，有无数资源。我可以给长生一场轰动全球的世纪婚礼，让他在所有聚光灯下成为最令人艷羡的男人。”
    她瞥了一眼凌霜月，眼神里带著一丝淡淡的优越感：“至於其他人……恐怕连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来吧？”
    “肤浅。”
    凌霜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羞意。她缓缓站起身，手中虽然没有剑，但那股子寧折不弯的剑意却让周围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婚姻大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此处无长辈，但若论先来后到，论名分……”
    凌霜月目光灼灼，直视顾长生：“我是他前世明媒正娶的髮妻。这份因果，是你能用钱买断的吗？”
    “前世？哈！”慕容澈冷笑一声，“这里是现代社会，讲究的是法律效应！！”
    “好了好了，別吵了。”夜琉璃看热闹不嫌事大，举起手里的鯊鱼玩偶，“要不拋硬幣吧？或者打一架？谁贏了谁嫁？”
    “停！”
    就在两人眼看要从文斗升级为武斗，一直沉默的洛璇璣突然开口了。
    只是这一次，她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卡顿。
    洛璇璣看著爭得面红耳赤的二女，又看了看一脸坏笑、明显是在等她收拾烂摊子的顾长生，手指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搅动著那串数据流。
    心中思绪万千。
    “洛教授？”顾长生適时地补了一刀，笑眯眯地问道，“卡住了？需要重启一下吗？”
    洛璇璣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推了推那个並不存在的空气眼镜，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回归到那种不可一世的高冷道尊模式。
    “停止这种低效的单线程博弈。”
    洛璇璣敲了敲全息面板，发出“咚咚”的两声脆响，强行打断了凌霜月和慕容澈的对峙。
    “根据博弈论模型，零和游戏只会导致內耗。”她敲了敲屏幕，那是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复杂公式，
    “如果只与一人结婚，其他观察样本的嫉妒值会呈指数级上升，產生怨念，导致整体唤醒进度出现负增长。”
    她顿了顿，眼神开始有些飘忽，不敢去看顾长生的眼睛，而是死死盯著天花板上的那盏吸顶灯，仿佛那里藏著宇宙终极真理。
    “为了在心魔劫世界彻底崩溃前完成霜月和慕容小辈的唤醒，必须摒弃传统的串行处理模式，採用更先进、更高效的……”
    洛璇璣咽了口唾沫，声音微微发颤，却依然语速极快地拋出了那个让所有人世界观崩塌的概念：
    “……多线程並发处理模式。”
    多线程……並发？
    慕容澈愣住了，她虽然是总裁，但也懂点计算机术语。
    凌霜月则是完全茫然，剑修的脑迴路里没有这个词。
    “直说吧。”顾长生嘴角勾起的弧度越来越大，他已经猜到这位傲娇的太一祖师想干什么了。
    洛璇璣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一般，语调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气势：
    “也就是……集体婚礼。”
    “所有人，一起嫁。”
    话一出口，洛璇璣只觉得耳根滚烫，心臟跳得快要撞破肋骨。
    疯了。
    真是疯了。
    若是回到遗尘界，回到那座高耸入云的太一剑峰之上，她是绝不可能做出这般荒唐之举的。
    堂堂正道魁首，太一祖师，若是被人知晓竟然不仅动了凡心，还要抢徒子徒孙的男人，甚至还要搞什么四女同嫁……
    那画面太美，她连想都不敢想，若是真有那一日，她怕是只能挥剑自斩道基，以此谢罪天下了。
    但正因为不可能，正因为这里是无量心魔劫，是一戳就破的虚幻泡沫……
    洛璇璣那颗被清规戒律捆了一千五百年的道心，此刻竟鬼使神差地，泛起了一丝隱秘而狂悖的波澜。
    此方天地，终究是庄周梦蝶，镜花水月一场。
    既已身陷这无量劫数的樊笼之中，若仍一味执著於那些清规戒律，反倒是著了相，落了下乘。
    道法自然，隨心所欲而不逾矩。
    这一千五百载的太上忘情，修得是天道之高远，却终究……缺了那人道的一抹烟火。
    若不曾真正入世沉沦，亲歷那贪嗔痴爱，又何谈堪破红尘，究竟圆满？
    既是借假修真，那这梦中种种荒唐，便算不得荒唐，而是……炼心。
    不妨暂且卸下那一身正道枷锁，权当是歷了一场只有你我知晓的红尘情劫。
    去探一探那所谓最俗不可耐的儿女情长，究竟藏著何等乱人心魄的……大道玄机。
    嗯，此乃证道之需，绝非……动了凡心。
    念及此，她迅速调动毕生所学的学术词汇，开始疯狂地堆砌防火墙：
    “这在量子心理学上被称为『情感共振叠加效应』！利用群体心理学的从眾机制，將幸福閾值拉到极限！只要样本数量足够多，每个人分摊到的『不道德感』就会被稀释，而『仪式感』带来的衝击力会呈几何倍数增长！”
    她一口气说完，脸不红心不跳，最后做出了总结陈词：
    “这是科学。这不是乱搞。懂？”
    顾长生看著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洛璇璣，差点没笑出声来。
    科学？
    神特么科学。
    这分明把大家都拉下水，好掩盖你的心思！
    404室陷入了比之前更长久的死寂。
    这种寂静，堪比宇宙大爆炸前的那一秒。
    啪。
    凌霜月刚捡起来的茶杯，再一次摔在了地上，彻底碎成了渣。
    慕容澈和凌霜月对视，又看向那个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洛璇璣，只觉得三观碎了一地，连渣都不剩。
    集体……婚礼？
    多线程……並发？
    这就是所谓的科学救世？
    这分明就是给顾长生这个大猪蹄子开世界上最大的后门！而且还是打著拯救苍生的旗號！
    “噗……哈哈哈哈哈哈！”
    夜琉璃终於忍不住了，她从沙发上跳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直接衝过去一把抱住了洛璇璣的大腿，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著自家祖师：
    “高！实在是高！我就知道祖师您才是咱们太一剑宗玩得最花的！！”
    “闭嘴！”洛璇璣羞愤欲死，反手就想给她禁言，但看著另外两人那震惊的眼神，只能硬著头皮撑住场子，“这是唯一的解法。除非你们想看著这世界毁灭，看著顾长生永远困死在这里。”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瞬间把道德绑架玩到了极致。
    “可是……这……”凌霜月嘴唇颤抖，那一层名为“传统妇德”的窗户纸正在被强行捅破，“这也太……太不知羞耻了……一女不事二夫，一夫何能……”
    “何能娶四？”洛璇璣冷冷打断，“前世他是大靖安康王，是人皇转世，三宫六院本就是常態。怎么，换了个马甲，你就不认了？”
    “那是前世！这里是现代！”慕容澈终於找回了理智，她敏锐地抓住了漏洞，“法律！重婚罪！洛教授，你这是在教唆犯罪！”
    “法律？”
    “在这个世界，本座就是法律。”
    她转过身，那双淡漠的眸子深处，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与……极深藏的、终於得偿所愿的羞涩。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顾长生，声音放轻了一些：
    “至於羞耻……”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大家都好好的……羞耻，算什么？”
    “可是……”慕容澈捡起手机，虽然心动，但理智还在挣扎，“法律上怎么操作？民政局不会给我们发四个红本本的。”
    “修改底层参数而已。”洛璇璣淡淡道，“只要我想，別说四个，四百个也是合法的。”
    顾长生知道，火候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眾人中间。他没有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只是伸出手，分別握住了凌霜月和慕容澈那有些冰凉的手掌。
    “虽然听起来很荒唐，”顾长生看著她们，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但如果是为了带你们回家，別说是一起结婚，就算是与全世界为敌，我也敢做。”
    “而且……”
    顾长生转头看向那个还在强装镇定的洛璇璣，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既然祖师都说了这是唯一的科学解法，那我们若是拒绝，岂不是成了毁灭世界的罪人？”
    “那……那便依老师所言。”凌霜月低下头，声音细若游丝，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但……但不可太过张扬……”
    “不。”
    慕容澈深吸一口气，既然接受了这个设定，女帝的霸气瞬间回归。她反手握住顾长生的手，眼中精光爆射。
    “既然要办，那就办得惊天动地！”
    “我要让这座城市，甚至这个世界，都见证这场婚礼！”慕容澈拿出手机，指尖飞速滑动，“既然不需要真正的法律效力，那我就用资本的力量，砸出一场世纪婚礼！”
    洛璇璣看著这一幕，悄悄鬆开了紧握的拳头。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还好。
    这帮傻丫头，真好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