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还没过去,徐州牧陶谦的身体却熬不下去了。
他请人叫来刘备,要託付后事。
刘备匆匆带上关张二人,率兵前往徐州治所--郯城。
“玄德,我有肺腑之言相告。”
风烛残年的徐州牧,躺在床上,用这种温和的方式,斥逐了所有人。
只留下刘备。
陶谦的所有手下,包括他的儿子,与刘备互相施礼后,全部退出。
关羽、张飞等刘备亲信亦退到外面。
房门被带上。
有专人值守,保证没人能听见里面的对话。
“陶公……”刘备安慰道,“休要多虑,好生將养身体。”
陶谦摇摇头,苦笑道:
“玄德,你心在汉室,一生以信义为先,无论將来成功还是失败,你在史书上的形象都將无比光辉!而我陶谦,註定遗臭万年。”
刘备吃惊道:“陶公何出此言?”
“你知道反贼闕宣吗?”陶谦没有回答他,而是提到一个人。
刘备道:“就是聚眾数千人造反,自称天子,没蹦躂多久就被陶公诛灭的那个反贼?”
“玄德,你不知详情。”陶谦露出苦涩的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我不像你,久经战阵,能打,手下还有一堆能征善战的將领。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我没能力堂堂正正击败闕宣……”
“所以,我只能使用卑鄙手段!”陶谦看著刘备,昏黄的老眼睁著很大,“我假装和他结盟,然后趁他掉以轻心之时,偷袭,才把他杀掉!”
刘备嘆道:“陶公,君子论跡不论心,论心天下无完人。”
陶谦反覆咀嚼著这句话。
“高啊!玄德!”陶谦甘拜下风,“某读书无数,却从未听过这句话。玄德,这话说的好啊,足让老夫这老脸,能够找回一丁点顏面,呵呵……”
“陶公,既然把反贼杀了,就行了。”刘备继续安慰。
陶谦:“不行此卑鄙伎俩,我也真打不过他。我这种书生,懂什么战阵行伍?刘虞人多不多?那还不是被公孙瓚几百骑兵打烂了十万人!”
刘备:“陶公,我辈行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就行了,何必管他人议论?”
“呵呵,哈哈哈哈……”陶谦笑道:“玄德,你不必安慰我……我且问你,在小沛也这么长时间了,你就一次也没有听说过,我陶谦只爱重用小人,贤才在我这里待不下去的言论?”
刘备见他如此直爽的问出这个问题,苍老的脸庞上,神色间是那样的无奈,绝望。
便不忍和他扯谎。
“不敢隱瞒陶公,备经常听到这样的议论。”
“玄德,我是故意的!”陶谦摇头苦笑:“你知道我为何非要这样做吗?”
“备实不知。”刘备见对方直承其事,便坦然承认不知,然后道,
“愿听陶公指教。”
病入膏肓的陶谦倚在犀皮软榻上,蜡黄的手指摩挲著已经喝乾的药碗边缘,他又看到了外面那棵枯黄的,毫无生机的树。
“玄德可知这徐州官印有多烫手?”
他突然咳嗽起来,肺叶里扯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陈家父子昨日又送来十车简册,说是急需批覆的春耕政令。就在那……”
刘备顺著陶谦的手所指方向,看见案上堆积的竹简確实盖著陈氏家族的朱雀纹火漆,但最上面那捲分明露出祭祀用绸缎的採购清单——在春耕政令里夹带宗庙开支,这是世家惯用的试探手段。
“陈元龙在广陵郡修了比刺史府还高的望海楼。”陶谦突然冷笑,“说是为观测潮汐利於农事,可站在那楼上最先看见的是不是来往荆扬的商船?他们陈氏明里暗里的至少掌控著徐州七成盐铁贸易啊!”
现在的陶谦,好像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威风八面的徐州牧,而只是一位行將就木的普通老人。
他枯瘦的手突然抓住刘备手腕,开始和刘备说起他的心事:
“我用过正人君子,不只一个。呵呵,那位正人君子竟然真信了陈家『均田制』的提议,结果清丈田亩的官吏全被扔进泗水餵了鱼。”
陶谦那苍白的笑意,越来越痛苦。
在残余的药气氤氳中,陶谦眼底泛起血丝:
“臧宣高那就更是个笑面虎,此人机深刺骨!他麾下那群泰山贼披著官军皮囊,却把琅琊郡的盐税当成自家钱袋——上次派去的税吏被砍了手脚送回,裹尸布上写著『替使君省粮』。”
刘备知道臧霸,字宣高。
玩游戏时,没少用这货。
他知道这货是个狠人,没想到竟然能狠成这样。
陶谦说起了臧霸的生平。
年少时的臧霸就干过一件惊天大案。
当地太守想私下诛杀关押犯,臧霸那位担任县狱掾的父亲臧戒没有听从,太守大怒,將臧戒一起收押。
获悉父亲被囚,年仅十八的臧霸召集门客数十人勇闯县衙,將父亲救出,恶贯满盈的太守也被一併杀死。
牢狱內的役卒惧臧霸健勇,皆避而窜逃。
杀太守这是多大的罪?
灭族都是起步价!
但人家臧霸就是这么猛!
老子就杀你了!
咋地?
臧霸不仅是够猛。
智商也够变態!
总不能一直让自己处於待灭族状態吧?
这货打服了徐州四大巨寇,占山为王。
一直熬到黄巾起义,他知道陶谦兵力不够,也无猛將可用,就故意来陶谦面前炫耀实力。
陶谦当然明白对方用意,就提出,如果帮助我剿灭黄巾贼,我是不会让你白干活的。
作为交换,我帮你洗白,还给你官身!
就这样,二人互相利用,臧霸打退了黄巾军,摇身一变,从待灭族状態的贼,变成了朝廷命官!
而陶谦也达到了保境安民之目的。
臧霸跟陶谦要的位置那是相当的绝!
他选的是开阳!
这个位置紧邻泰山郡,可以方便臧霸源源不断的徵兵。
可见这人眼光何等毒辣。
这里是既適合產粮,也方便做渔业生意。
开阳並不直接挨著海,但开阳能“辐射”到的莒县、诸县全离海不远。
21世纪,由於黄河改道(歷史上曾多次夺淮入海或从山东入海)以及沂河、沭河等河流携带大量泥沙堆积,形成了广阔的冲积平原,使得海岸线不断向东推进。
这才让这些地方显得离海远。
但在三国时代,这些地方离海非常近,那点距离上马就到。
可以说,徐州的经济,军事便利,全让臧霸占了。
他和陶谦的关係,用一句话概括:
给你脸,我叫你声州牧,不给你脸,你他妈的算个……
陶谦正和刘备谈论臧霸的事。
阶下突然传来环佩叮噹声。
陶谦手下的一名亲信捧著帐册趋步来到门前,喊了声:“主公……”
既然能够通过值守者的阻挡,那必定不是一般的亲信。
陶谦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张宏,你且先退……我一会……”
那亲信张宏胆战心惊:“主公,是臧將军……”
陶谦脸都白了:“你马上进来。”
长得尖嘴猴腮,形貌猥琐的张宏向刘备行礼,然后看向陶谦。
陶谦点头,意思是你可以说,刘备不是外人。
张宏轻声稟报:“臧將军又遣人来討要开阳大营的冬衣银……”
“给他双份。”陶谦毫不犹豫,“再从武库拨三百副鞍韉——告诉臧霸,老夫连他营里马匹冻没冻死都惦记著。”
张宏领命而去。
门再次关上。
估摸著那人走远了,刘备嘆了口气:“明公……养虎实是不易……”
“虎?”陶谦突然剧烈大笑,笑声在咳嗽声中显得是那样的淒凉,
“这徐州本就是虎笼!我用的这个张宏就是个一等一的小人,因为他够贪我才敢用他——贪財之人最好拿捏,让他去和陈家爭利,去和臧霸抢食,这些鬣狗互相撕咬时才没空噬主!”
他颤巍巍从枕下抽出一卷帛书。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
某月某日臧霸部將强占盐田,张宏次日便带人“误毁”其私贩锦缎的船队;陈登门客殴打税官,当夜就有“流寇”洗劫陈家三处粮铺。
“君子死於规矩,小人败於欲望。”
陶谦混浊的眼里闪过毒火般的光,
“陈珪父子自詡清流,我就用贪腐小人去磨他们的清名;臧霸恃勇骄横,我便纵容更凶悍的盗匪和他狗咬狗!像张宏这样的狗,我还不只养了一条!”
窗外忽然狂风大作。
似乎要吹散徐州的暗流。
然而这风显然没力。
一会的功夫,就自行消散了。
陶谦的声音像从墓穴里飘出:“玄德啊,你猜为什么徐州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我却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自问自答,每个字都滴著脓血般的嘲讽:
“因为我把烂疮养成了棋盘——世家、豪强、寒门、流寇,谁都想吃掉对方,谁都不敢先动主帅!”
惊雷炸响的剎那,刘备仿佛看见老州牧脸上纵横的皱纹里,藏著无数条正在互相撕咬的毒虫。
“徐州的局势,比你想的还要复杂一百倍!这地方无险可守,我的部下贪財杀了曹操的父亲,招来了大祸!可难道没有这事,他曹操就会放弃徐州这么大的肥肉吗?”
“袁术的野心更大,抢了我那么多地盘还不知足!我若不像条没骨头的狗一样巴结臧霸,我拿什么来守徐州?”
“玄德,你以后也要小心和世家周旋,那臧霸,也不是好相与的!”
陶谦的咳嗽声更重了。
全国只有13个州,有资格当州牧的,全国只有13个。
一方州牧,听起来是何等的威风。
而这位虚弱之极的老人,又是何等的老景颓废。
刘备向陶谦行了一礼:“备谨记。”
“去把他们都叫进来吧。”陶谦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第29章 陶谦说出徐州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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