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罗白感到有些惶恐，直觉告诉他，对面的眼神並不是看儿子的眼神。那么对方到底知道多少呢？他迎著对方目光看过去，两人目光交匯。
    清野美智子低声道：“你不是清野策，天教授为什么要派你来？他以为我傻到什么都不记得了？在他心里，我就是那么好糊弄吗？”
    罗白听到这句话顿时精神一振，他遇到了对的人。但他日语並不流畅，只能用中文道：“妈妈，为什么说我不是清野策？”
    清野美智子亮出左手手环，同样用中文低声说：“十天前，手环的信號停止了。而你进屋后，信號也没有恢復亮起。所以你不是我的儿子。说吧，我的儿子的到底出什么事了？天教授没告诉你，我的手环上有阿策的生命体徵吗？”
    上杉晋一见两人开始交谈，小心地看了看门外的院子。
    罗白坐到床边，低声道：“我和清野策是很好的朋友，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替他看看你，並且告诉你在中国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也有许多疑问想问你。”
    清野美智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道：“是啊，你们这个dna的傢伙，都是喜欢做利益交换的。你先告诉我阿策他发生了什么。然后，我自然会回答你的问题。”
    “清野策这次去瀋阳，调查到了天生天养计划。”罗白用中文轻声说，“他通过调查，查到了一些模样和他长得很像的人。比如说我。我叫罗白，和清野策是同伴关係。后来我们经过联合调查，发现我们这些很像的人有著一样的dna基因，再之后，我们確认天生天养计划的背后是一个庞大的组织。”他认真观察老太太的表情，发现对方確实有所意动。於是他决定用最后一击，“之后清野策遇到了组织的追杀，所以才在中国耽搁了很久没能回家。最后我们在组织的总部见到了王天雨，天先生。”
    老太太眯起眼睛，双手骤然抓紧身上的被子。
    罗白道：“天先生的总部发生暴动，天先生已经死了。”
    “天教授怎么可能会死？”老太太打断他说。
    罗白道：“他手下的管理员暴动，我亲眼见他被枪打死。”
    老太太用力摇了摇头，不断说不可能，显然难以接受。
    罗白继续道：“而在那一天清野策也出了事故。出事故的时候，我发现他和我们不一样。他不是复製人。他临死前，希望我能到日本询问你，知不知道他是生化人的事。如果你也不知道，他就委託我继续调查他的身世。因为他认为，人需要知道自己是谁。”
    后半段话，是罗白说谎了，清野策当然没有委託他什么。但是他觉得这么说才会有更好的效果。果然老太太眼圈发红落下泪来，而且一哭就停不下来。
    罗白很耐心地等著，並不催促。
    清野美智子哭了五分钟左右，才低声道：“我是真不知道阿策他去中国是为了调查身世，我也是真没想到，他会遭遇生命危险。因为我以为天教授不会让他出事的。因为他对天教授是那么的重要。如果我知道他会出事，我……我一定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
    罗白道：“如果可以，请你把他的身世告诉我吧。因为我也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从清野策的身上也许能得到更多的信息。”
    老太太说：“从哪里说起呢？”
    罗白道：“我曾经和天先生聊过，知道我们这些复製人诞生的原因。但是清野策是不同的，他有著蓝宝石般的仿生大脑。我的问题是，清野策是生化人，算是人工智慧吗？我们其他复製人和他一样吗？”
    老太太道：“阿策只有大脑经过改装，他確实算是人工智慧，但是他资料库的基础，来自他自己的生活。这件事要从他十九岁的那场车祸说起。”
    “他是从车祸后被改装的？”罗白问。
    老太太点头说：“事实上那场车祸中，他变成了脑死亡的植物人，並不是后来告诉他的膝盖受伤。当事情发生，我第一时间联繫天教授，希望我能復活他的儿子。我念大学的时候，是天教授的学生。曾经少量参与过天生天养计划。但因为我和天教授……有了一些感情的牵扯，所以我后来离开了他的项目。”
    她说这个话的时候，就仿佛在说別的事，並没有多少感情波动。
    罗白道：“所以你是知道歌王和偶像他们的？”
    老太太道：“是的，我知道。后来我嫁给清野拓，就更远离了那些古古怪怪的项目。但是在我快四十岁的时候，我还是没有能够生育，当然在之前我和清野拓就做了检查，我们两个人都有问题，是不能有孩子的。可是我们又都很想有个孩子。有一次我在京都遇到了天教授……事情就很自然变成了，他给我们一个养子。我是爱著他的，能有一个像他那样的孩子，对我来说是很高兴的事。但这是个秘密，我肯定不能告诉我的先生清野拓。”
    “所以你是瞒著清野拓，参与了天生天养计划？”罗白问。
    “算是吧……领养手续流程都是正规的，孩子他爸也发现不了什么问题。”老太太回忆道，“当时我们商量好了，儘量把阿策当做亲生的来养，不告诉他是领养。但是谁知道，在阿策走上拳坛，越来越有名之后，忽然他领养的事被揭了出来。於是……阿策就出了车祸。我求天教授，救救我的儿子。於是天教授就来了。当清野拓见到天教授，忽然……受到儿子车祸打击的他，开始怀疑我和天教授有什么……所以就弄出很多事情来。虽然我是可以解释的，但人著急的时候往往不听解释。”
    罗白挠了挠头，这个有点狗血了。
    清野美智子继续道：“不说那些感情的事。关於怎么救阿策，当时我和天教授有些分歧。分歧就是，到底该用克隆技术重塑一个阿策，还是只挽救他的大脑。如果用克隆技术重塑，性格是不可能百分百重塑的。如果要儘可能的接近原来那个人，还我一个原来的儿子，天教授觉得修復大脑是最好的办法。这颗大脑是生化科学和人工智慧的最高成果。所以在纠结了之后，我同意了。”
    “这事情，他父亲知道吗？”罗白问。
    “他是知道的，怎么能不知道？但是……这之后清野拓就变了。他是一个拳手，性格直来直去，他不能背负那么多秘密生活。所以他就抑鬱了。这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老太太看著前方的墙壁，忽然压著声音说了一句日语道。
    罗白耳边的智能翻译，用中文重复了一遍：“我不需要一个机器人儿子，我不需要一个怪物。”
    老太太摊开手道：“清野拓的死，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解脱。”
    罗白狐疑地看了对方一眼，心想你老公的死不会是你乾的吧。但这话他是说不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