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当彭钧离开，罗白继续发呆。他眼前似乎幻化出清野策的样子。
    清野策道：“你真的觉得，只要我们自己保密，就没有別的影响了？”
    罗白道：“他还年轻，不需要太多的胡思乱想。至於我们，我们已经经歷了那么多，自然有自己的想法。但某种意义说，复製人也是普通人。”
    “我是人工智慧仿生人，不是复製人。”清野策说。
    罗白道：“你是，我不一定是。”
    “如何证明？”清野策说。
    罗白道：“天先生没理由骗我，没有理由。他也真的把系统的权限给了我。我等天亮去预约一个头部彩超，我来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
    “复製人和人工智慧有什么不同吗？”清野策说，“你觉得我没有为自己奋斗过吗？”
    “你的奋斗意识，有可能是程序设定的。”罗白苦笑说，“恕我冒犯，你可能是生化人，但不一定是真正的人工智慧。”
    清野策冒出两句粗口，但他无法反驳。
    罗白看著墙壁，自语道：“不过你放心，如果彩超证明我的大脑是正常的，那我一定会去调查你的真相。”一面说著，他一面轻轻点头。在別人的眼里，他的动作和刚才彭钧的样子没什么区別。同样是困惑，但有所释然吧。
    远端，雷月灵和诸葛麾坐在一起，看著罗白在彭钧走后，一人自言自语。
    “我很担心他。”雷月灵轻声说。
    诸葛麾道：“清野策本来和他並肩作战，是兄弟也是同类。但现在……我真不敢相信，清野策不是人。”
    雷月灵道：“天生天养计划，真是恐怖啊。”
    诸葛麾道：“又是复製人，又是生化仿生人。”
    雷月灵道：“你说，清野策知道自己是仿生人吗？哦，应该说是人工智慧。”
    诸葛麾道：“多数是不知道的，如果知道，他还查什么克隆事件。”
    雷月灵红著眼睛道：“是的……最后他被打爆头的时候，那个场面好可怜。”
    “难以想像。”诸葛麾拍了拍背包里的资料，那是清野策留给他的资料，又重复了一句，“难以想像。今天的事嚇死我了。”
    雷月灵笑道：“你可不能死，罗白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诸葛麾眨著眼睛说：“他不还有你吗？”
    雷月灵说：“我是他的朋友，而麾少你不只是朋友，还是他的帮手。我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诸葛麾挠了挠头，轻声道：“孙临风绝对不能有事，不然我压力太大。”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清野策的蓝色水晶大脑残片。罗白希望他能够研究一下，但诸葛麾心里也没底，毕竟这不是他熟悉的领域。
    “我们其实应该报警。”诸葛麾轻声说，“但如果以天先生存在的事实来讲，报警也未必有用。”他又自我否定了一句。
    雷月灵眯起眼睛，低声说：“明天再想吧？走一步看一步。麾少，这次你帮大忙了。”
    诸葛麾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微微摇摇头，哪有帮上什么？而且后面又该怎么办？
    华申中心101楼事件发生后的第一天，新闻里没有爆出任何关於那栋建筑的报导。也没有人来和罗白联繫。这让罗白、雷月灵他们觉得，天生天养计划依然在控制局面。不过警察虽然没有来，反而是唐倩为了找罗白，来到了孙临风住的病房。因为看到了雷月灵和罗白坐在一起，吃惊之余两人又吵了一架。
    於是本准备暂时住在上海的雷月灵，改变主意决定返回南京。后续她对自己说，只要没人继续找她，她就可以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本来犹豫要不要留下的诸葛麾也趁机离开了医院，他带上了清野策的大脑碎片，去找专家研究。
    华申中心101楼事件发生后的第七天，一切仍旧风平浪静的。雷月灵在南京每天都报平安。病床上的孙临风也日益好转，可以坐起来聊天了。
    罗白拿著彩超报告走入病房，轻声道：“我是正常人。”
    “那很好。”孙临风笑了笑道，“我本来就相信你是正常的。”
    罗白道：“那是因为你没看到清野策死的时候。”
    孙临风嘆了口气道：“还好我没看到。”
    “我准备去日本看看。”坐到病床边，罗白对孙临风说。
    孙临风说：“你要调查清野策的事？。”
    罗白说：“是的，前两天我和上杉晋一恢復了联繫。他对清野的死有不少疑问，我也想知道清野更多的事。不过我没告诉他太多事，我想去了之后才说。而且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清野策在日本还有个母亲。出於义务，我也该替他回一次家。”
    孙临风沉默了一下道：“你不怕又是腥风血雨？”
    罗白笑了笑道：“怕啊。但是不搞清楚一些事，让我怎么过后面的日子。你不会真以为，只要我们做鸵鸟，后续就没事了吧？”
    “当然不是，你那天晚上既然签字接受了授权，那之后一定有事。”孙临风轻声说，“我只是觉得你可以缓一缓，等我好一点，我可以帮你。我这次受伤固然是因为你，但是这条命也確实是你救的。所以你如果要做和天生天养计划有关的事，不能撇下我。必须得算我一份。”
    罗白道：“如果你像清野策那样，我怎么也不能原谅自己。”
    孙临风正色道：“但如果你自己去日本出事了，你让我怎么原谅自己？”
    罗白苦笑道：“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
    孙临风道：“说真的，我很担心你去日本调查，又查出一长串的事情。而且即便我们多知道了一些事后，我们却解决不了。如果可以从长计议，就放一放从长计议。”
    “但我有那么多疑问，又怎么能不问？”罗白摸了摸鼻子，笑道：“好，那我就等你一等。”
    罗白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他写了那么多小说，都是讲英雄的。自己如果不能勇敢一点，如何对得起写的那么多小说？
    孙临风知道他其实很纠结，又叮嘱道：“你要明白，天生天养这个组织太强大了。除非你有途径能了解它，不然你根本不可能打败他。”
    罗白笑道：“所以问题就又绕回来了，要了解组织除了继续调查它，就是加入它。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
    “家里老的原谅你了吧？”孙临风笑问。
    罗白道：“回去下跪道歉，可能还要应付著去看两次心理医生。暂时没事了。不过我没告诉他们亲儿子在京城的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孙临风看罗白有点走神，就问，“怎么了？还有什么过不去？”
    罗白带著迷茫道：“我只是最近经常想小时候的事，想著我和爸爸到底有哪些不一样。然后就觉得怪怪的。我觉得我好多事受他影响，这些影响和我有没有继承他的基因並没有关係。所以血缘这件事到底重要吗？我会爱看书，会走上写作这条路，確实是他影响的。他对我的影响，远远大於师父李清远的影响。如果没有家里的那些藏书，我不会爱上看书。没有他从前对我宽容放纵，放养式的教育，我也不可能成为一个放飞自我的作者。前两天想的时候，还琢磨过自己如果是机器人，这种事又该怎么解释。但是……如果我是机器人，这些事就完全不是这么解释了。所以……还好，还好我不是人工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