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它称之为『工业大脑』。”苏哲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简单的框架图，“我的构想是，建立一个城市级的工业数据中心。通过工业物联网技术，打通全市所有重点企业的生產、能耗、物流等核心数据。然后，利用大数据分析和算法模型，对这些海量数据进行实时分析和处理。”
    “最终，实现对整个城市工业体系的智能化调度。”苏哲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比如能源，『工业大脑』可以根据各企业的生產计划，精准预测出未来24小时的用电负荷曲线，並提前通知电网进行削峰填谷的智能调度，避免电网过载。”
    “比如物流，『工业大脑』可以整合所有企业的物流需求，规划出最优的运输路线和时间窗口，让每一辆货车都能在最合適的时间，走最通畅的道路。”
    “甚至，我们还可以进行產业链的智能匹配。当大眾汽车需要一款新的传感器时，『工业大脑』可以立刻在全市的配套企业中，筛选出技术能力最匹配、產能最合適的供应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苏哲这个超前的构想给震住了。在2014年的大夏，大数据还只是一个时髦的概念，人工智慧更是遥不可及的科幻名词。而苏哲，竟然已经计划將它们应用於一座城市的工业管理。
    短暂的震惊过后，质疑声隨之而来。
    市工信局的局长老王，第一个举手，他愁眉苦脸地说：“苏书记，您的这个想法，太……太超前了。別的不说，就说数据共享这一条，就不可能实现。企业的数据，尤其是生產数据，那都是核心的商业机密，怎么可能愿意上传到一个公共的平台上来？这不等於把自己的家底都亮给別人看了吗？”
    一位从市科技局请来的技术专家也摇了摇头：“书记，从技术角度看，难度也极大。要处理如此海量、多维度的工业数据，並进行有效的实时分析，需要极其强大的算力和非常复杂的算法模型。坦白说，以目前国內的技术水平，没有任何成功先例。把全市的工业都交给一套『系统』来管，这风险太大了，一旦系统出错了，后果不堪设想。”
    面对几乎一边倒的质疑，苏哲没有动怒，也没有强压。他知道，任何顛覆性的创新，在诞生之初，都必然会遭遇怀疑和不解。
    “大家的顾虑，很有道理。”他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不搞一步到位，我们可以先从最容易、最迫切的环节入手，做个试点。”
    他的目光，投向了市供电公司的总经理。
    “我们就先从能源调度开始。电网的数据，相对单一，而且不涉及企业的核心商业机密。我希望，供电公司能向我们开放数据接口。智能化改造的费用，全部由市政府来承担。”
    在苏哲的亲自推动和“政府买单”的承诺下，供电公司最终同意了合作。
    破局点找到了，但“大脑”由谁来造，又成了一个难题。
    苏哲知道，国內找不到能胜任这个项目的人。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大洋彼岸的硅谷。
    夜里，他让林锐通过各种校友录和海外社交平台，寻找一个人的联繫方式。
    陈默。
    苏哲大学时的学长，一个在算法和模型领域天赋异稟的怪才。毕业后便去了米国，在学术界和工业界辗转多年，据说现在硅谷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人工智慧小公司，担任首席科学家。
    林锐花了两天时间，终於找到了陈默的联繫方式。
    硅谷，山景城。
    一间由车库改造的简陋办公室里，一个穿著格子衬衫、头髮有些凌乱的华人男子，正对著满屏幕的代码发呆。他叫陈默，他创办的公司，正在研发一种基於深度学习的推荐算法，但融资进行得异常艰难。
    桌上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来自大夏的陌生號码。他本想掛断，但鬼使神差地，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
    “是陈默学长吗？我是苏哲。”
    陈默愣了一下，才从记忆的深处，翻出那个在校园里就已光芒万丈的学弟的名字。
    简单的寒暄过后，苏哲直入主题：“学长，我这里有一个项目，想邀请你回来，做总设计师。”
    “什么项目？”陈默呷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隨口问道。
    “一个城市的『工业大脑』。”
    电话那头，苏哲只说了这七个字。
    陈默手中喝了一半的咖啡，停在了半空中。杯子里的液体，因为手的轻微颤抖，漾出一圈圈涟漪。
    他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团火。
    硅谷的阳光，对於陈默而言，已经廉价得如同办公室角落那台咖啡机里煮出来的褐色液体，苦涩，且提不起精神。他的公司，像这车库里的空气一样，瀰漫著一股梦想即將耗尽的霉味。投资人一次又一次地拒绝，理由千篇一律：市场太小，变现太慢，故事不够性感。
    所以，当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城市的工业大脑”这七个字时，陈默感觉自己被一道惊雷劈中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项目，这是一个时代。
    一个小时后，苏哲的邮箱里收到了一份简短的邮件，附件是陈默公司的全部核心算法代码和商业计划书，正文只有一句话：
    “我什么时候回国？”
    苏哲笑了。他要的，就是这股子被压抑了太久的疯狂。
    “立刻，马上。”他回復。
    三天后，陈默和他团队的五个核心成员，带著几十块硬碟，出现在京海国际机场。没有鲜花，没有横幅，接机的是市公安局长程度亲自带队的一队便衣。
    “陈默博士，欢迎回家。”程度伸出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十足，“苏书记让我转告您，从今天起，您和您团队的安全，由我负责。”
    陈-默被这阵仗搞得有点懵。他只是个写代码的，怎么搞得跟迎接什么重要人物似的。直到他被带到高新区一处戒备森严的独立院落，看到门口掛著“京海市工业数据科学研究所（筹）”的牌子，以及里面已经按照他的要求，提前部署好的顶级伺服器阵列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苏哲不是在开玩笑。
    “苏书记说，这里以后就是你们的阵地。”负责接待的杨青递给他一张门禁卡，“研究所的行政级別暂定为正处，您是第一任所长。经费预算……没有预算，需要多少，直接向我报。”
    陈-默捏著那张沉甸甸的门禁卡，看著眼前这一切，忽然有种想哭的衝动。在硅谷，他求爷爷告奶奶，为了几十万美金的融资，磨破了嘴皮。而在京海，他还没开始工作，一个世界级的实验室，一个没有上限的经费承诺，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
    这种被一个城市无条件信任的感觉，让他浑身的热血都开始沸腾。
    然而，项目启动的第一次研討会，就给了陈默一盆冷水。
    “数据共享？不可能！”市工信局的老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陈所长，您是搞技术的，可能不了解情况。让企业把生產数据交出来，比要他们的命还难。这是商业机密，谁敢拿出来？”
    “安全问题怎么保证？”市科技局请来的专家也提出疑虑，“把全市的工业命脉都交给一个系统，万一被黑客攻击，或者系统本身出了bug，整个京海的工业都可能瘫痪。这个责任谁负得起？”
    会议室里，质疑声此起彼-伏。陈默准备了一肚子的技术架构和算法模型，却发现根本没人关心这些。他涨红了脸，却不知如何反驳，这些现实的壁垒，確实是他之前没有充分考虑到的。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苏哲开口了。
    “老王说的对，企业的顾虑是现实的。专家的担心，也很有必要。”苏哲先是肯定了反对意见，让会议室的气氛缓和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所以，我们换个思路。我们不『要』数据，我们『送』价值。”
    他拿起笔，画了一个圈：“我们就从最不敏感，但大家又最头疼的环节入手——能源。”
    他的目光转向市供电公司的总经理：“老总，如果我告诉你，这个系统能帮你们把全市的工业用电损耗降低五个百分点，並且能提前三天预测出每个片区的负荷高峰，让你们的调度游刃有余。你愿不愿意，把脱敏后的电网数据，接进来试试？”
    供电公司老总眼睛一亮。五个点的线损，对京海这么大的工业体量来说，一年下来就是几亿的利润。
    苏哲又看向工信局长老王：“如果我告诉你，这个系统能帮企业做能耗诊断，找出生產线上最耗电的环节，一年能帮一家中型企业省下上百万的电费。你觉得，会不会有企业愿意主动把他们的用电数据交出来，让我们做个『体检』？”
    “这……”老王迟疑了。
    “我们第一步，不求大而全，只求小而精。就用能源调度这一个点，来证明『工业大脑』的价值。”苏哲一锤定音，“所有的改造费用，软硬体投入，全部由市政府买单。成了，价值共享；败了，责任我一个人扛。”
    这番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没人再有异议。
    有了突破口，陈默的团队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投入工作。他们夜以继日地泡在数据中心，將供电公司的实时数据与气象数据、產业数据、甚至交通数据进行交叉建模。
    一个月后，第一份“京海工业电网未来72小时负荷精准预测报告”出炉了。
    供电公司的调度中心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大屏幕上的两条曲线。一条是“工业大脑”的预测曲线，另一条是电网的实际负荷曲线。
    两条曲线，近乎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天吶……”调度中心主任揉了揉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这比我们最有经验的调度员，凭感觉做的预测，准了十倍不止！”
    成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在京海的企业圈里传开。
    起初，大家还抱著怀疑的態度。但当第一批参与试点的十家企业，在第二个月收到的电费单，平均下降了8%之后，整个局面瞬间被引爆。
    市工信局的电话被打爆了，全是諮询如何接入“工业大脑”进行能耗诊断的企业。之前对数据共享避之不及的老板们，现在一个个都变得主动起来。
    苏哲趁热打铁，立刻推出了第二步计划——智能物流。
    他让陈默的团队，將全市所有物流公司的货车gps数据，与交通局的道路监控数据、以及各大產业园区的进出闸机数据打通。
    半个月后，“工业大脑”的app上，一个名为“京海货运绿波”的功能上线了。它能为每一辆货车，规划出一条实时动態的、避开拥堵的“最优路径”，甚至能精准预测到达时间，让工厂可以提前安排卸货，避免车辆排队。
    大眾汽车的物流主管，看著app上自己车队原本需要两个小时的路程，被优化到了四十分钟，激动地在办公室里挥舞著拳头：“这是神仙软体啊！”
    能源和物流两个痛点被打通后，“工业大脑”的价值，已经深入人心。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主动向平台开放更多维度的数据，希望能获得更多的“增值服务”。
    苏哲知道，时机成熟了。
    然而，就在京海的“工业大脑”项目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大洋彼岸的科技巨头们，也嗅到了这块巨大蛋糕的香味。
    一天，林锐拿著一份访客名单，走进了苏哲的办公室，表情有些古怪。
    “书记，ibm大夏区的总裁和思科的副总裁，联袂来访，希望能和您见一面，谈谈『智慧城市』的合作。”
    苏哲看著名单上那两个熟悉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