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掛掉电话，走到窗前，看著远方吕州的方向。
    陆景和，高通风投，你们的棋下得不错。但是，你们似乎忘了，在真正的战场上，决定胜负的，往往不是正面的兵力，而是那致命的一击。
    现在，该我出招了。
    夜色如墨，普鲁士，埃尔朗根市。
    西门子医疗集团总部的灯火，在静謐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在这座庞大的商业帝国中，一个名为“超导技术应用部”的子公司，正悄然面临著被边缘化的命运。
    这个部门拥有世界顶尖的超导磁体技术，但由於集团近年的战略重心全面转向了数位化医疗和人工智慧诊断，这个重资產、高投入的基础技术部门，逐渐成为了財报上的“鸡肋”。
    苏哲的办公桌上，摊开著一份关於这个部门的详细资料。资料是威尔逊花了两天时间整理出来的，其中一段话引起了苏哲的特別注意：“该部门负责人，冈特·施密特博士，是超导领域的元老级专家，对集团的战略调整颇有微词，认为这是短视行为。近期，他正与几家欧洲的私募股权基金接触，试图通过管理层收购（mbo）的方式，將该部门独立出来，但因资金问题陷入僵局。”
    一个怀才不遇的技术巨匠，一个嗷嗷待哺的顶尖技术，一个天赐的良机。
    苏哲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给威尔逊下达了指令。
    “成立一家新的基金，註册在普鲁士本土，名字要听起来像是传统的普鲁士工业资本。接触施密特博士，告诉他，我们愿意提供他所需要的一切资金，支持他的mbo计划。但我们要求控股。另外，整个交易过程，必须以纯粹的『普鲁士国內资產重组』的面目出现，不能让外界，特別是米国人，看出任何端倪。”
    “明白。”
    威尔逊的执行力堪称恐怖。一周后，一家名为“莱茵工业復兴基金”的公司在法兰克福悄然註册。基金的管理人，是一位在普鲁士工业界德高望重的退休银行家。
    通过这位银行家的牵线，威尔逊的团队很快便与冈特·施密特博士取得了联繫。面对这份从天而降的、远超预期的投资方案，施密特博士几乎没有抵抗之力。他梦寐以求的技术理想，终於有了实现的可能。
    谈判进行得异常顺利。最终，“莱茵工业復兴基金”斥资12亿美刀，成功控股了这家即將从西门子集团剥离出来的子公司，並承诺將在未来三年內，追加5亿美刀的研发投入。
    整个併购案，乾净利落，从表面上看，就是一出普鲁士传统工业资本拯救本土尖端技术的经典商业剧目。
    然而，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高通系资本在欧洲的商业情报网络，很快便察觉到了这笔交易的异常。12亿美刀的巨额资金，竟然投向一个看似“过时”的重资產技术领域，这不符合欧洲主流资本的投资逻辑。
    他们立刻动用了在普鲁士的政商关係，开始对“莱茵工业復兴基金”的背景进行深度调查，试图挖出幕后的真正买家。一时间，几名负责具体操盘的律师和会计师，都感受到了来自普鲁士联邦情报局的压力。
    威尔逊的团队，面临著暴露的风险。
    与此同时，京海市內，一场风暴也在酝酿。
    市国资委主任老赵，是一位在系统內干了一辈子的老同志，原则性极强。当他从財政局那边得知，有一笔巨额的国资，通过一个他闻所未闻的“產业引导基金”，流向了海外，用於一桩他毫不知情的併购案时，他坐不住了。
    他直接敲开了苏哲办公室的门，將一份文件拍在桌上，语气严肃：“苏书记，这件事，我需要一个解释！如此大规模的国资出海併购，为什么没有经过国资委的正式审批流程？程序不合规！而且，海外併购风险巨大，一旦失败，这个责任谁来负？我要求，立刻暂停后续所有的技术转移计划，等待国资委的全面风险评估！”
    老赵的质疑，有理有据，完全是站在一个国资“看门人”的角度，无可指摘。
    杨青和林锐站在一旁，都替苏哲捏了一把汗。这是苏哲主政京海以来，第一次有市直部门的一把手，敢用如此强硬的態度，当面叫板。
    苏哲却没有动怒。他示意老赵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赵主任，你的顾虑，我理解。程序上的问题，是我考虑不周，我向你道歉。”苏哲先是放低姿態，缓和了气氛。
    隨即，他话锋一转：“但是，这件事，有其特殊性。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我们面对的是像高通这样狡猾而强大的对手。如果一切都按部就班，层层审批，等我们的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战机，稍纵即逝。”
    “那也不能破坏规矩！”老赵依旧不鬆口。
    苏哲看著这位一脸执拗的老同志，知道跟他讲商业战爭的逻辑是讲不通的。他沉吟片刻，拿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
    电话直接接通了国家发改委副主任刘萍的办公室。
    “妈，是我。”苏哲的称呼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京海市为了打破海外在高端医疗设备核心部件上的技术垄断，进行了一次紧急的海外技术併购。项目本身对国家產业安全意义重大，但操作流程上，为抢抓时间，採取了一些变通手段。现在，市里有些同志对此有疑虑。我希望，能由国家发改委牵头，组织一次专家论证，对这个项目的必要性和紧迫性，给出一个权威的定性。如果中枢层面认为这个项目有问题，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苏哲的匯报，言简意賅，却直指核心。他没有要求母亲动用关係去压制谁，而是巧妙地请求一个来自更高层级的“合法性背书”。
    刘萍在电话那头立刻明白了儿子的意图。
    两天后，一份由国家发改委產业协调司下发的红头文件，送到了汉东省委和京海市委。文件明確指出，“京海市在高端医用超导磁体领域的技术引进工作，是落实国家强化產业链自主可控战略的重要举措，具有重大的战略意义。鑑於该领域国际技术竞爭的复杂性，建议地方政府在確保国有资產安全的前提下，对此类项目採取『特事特办、急事急办』的原则，予以支持。”
    这份文件，如同一道“免死金牌”。
    当老赵看到这份文件时，他张了张嘴，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知道，这场关於“程序”的爭议，已经有了最终的结论。苏哲用一种他无法企及的政治智慧，化解了这次內部危机。
    远在普鲁士，西门子子公司的老员工们，本来已经做好了被裁员、被清算的准备。他们以为，新的金融资本家股东，只会对公司的专利和资產感兴趣。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新股东“莱茵工业復兴基金”派来的代表，在第一次全体员工大会上，就郑重宣布：“所有岗位將全部保留，未来三年，公司的研发预算將翻倍。我们的目標，不是变卖资產，而是和在座的各位一起，让施密特博士的技术，重回世界之巔！”
    消息传来，整个公司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许多白髮苍苍的老工程师，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在这家公司奉献了一辈子，对这里的技术和產品有著深厚的感情。新股东的承诺，让他们对未来，重燃希望。
    併购完成后，威尔逊在整理公司技术资料时，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他向苏哲匯报：“老板，这家公司除了先进的医疗磁体技术，在他们的技术储备库里，还封存著一项『工业级强磁场超导磁体』的完整设计方案。根据技术文档描述，这项储备技术，未来可用於磁悬浮交通，甚至是可控核聚变装置。”
    苏哲听到这个消息，內心也是一阵激动。这真是买一送一，还送了个“王炸”。他知道，这项技术的价值，在未来，可能远远超过医疗磁体本身。
    而此时，高通的调查也步步紧逼。他们已经通过种种蛛丝马跡，將怀疑范围锁定在了几家有亚洲背景的离岸基金上。威尔逊的团队，正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苏哲知道，必须儘快结束这场暗战。
    他给威尔逊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
    “以新股东的名义，正式向米国『辉影医疗』公司发函。通知他们，鑑於原材料成本上涨和技术服务升级，从下个季度开始，我们公司供应给他们的超导磁体，价格將上涨200%。另外，附上一句，如果他们觉得价格不合理，可以选择终止合同，我们不介意把產能让给他们的竞爭对手，比如通用电气或者飞利浦。”
    这封商业信函，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了高通系资本的软肋。
    “辉影医疗”的股价，高度依赖其mri设备的市场份额。而超导磁体占了其设备成本的近一半。价格上涨200%，意味著他们的產品將瞬间失去所有竞爭力。而如果终止合同，他们將在市场上找不到任何替代供应商，等於直接被宣判了死刑。
    这一下，釜底抽薪，精准打击。
    苏哲放下电话，看著窗外初升的朝阳，他知道，这场资本暗战，该收官了。
    纽约，曼哈顿中城，高通风投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像一块被浸湿的羊毛毡。落地窗外是世界金融中心的繁华夜景，窗內却是一片死寂。
    那封来自普鲁士的商业信函，措辞礼貌，內容却比勒索信还要凶狠。涨价200%，或者终止合同。这根本不是选择题，而是直接递上来的绞索。辉影医疗的整条mri產品线，命脉就握在这家刚刚被併购的、名为“莱茵工业復兴基金”的德国公司手里。
    “查！给我查清楚这家基金的底细！就算是把法兰克福的石头翻过来，也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高通风投的ceo，一个叫罗伯特的傢伙，对著电话低声咆哮。
    他们的情报网络全力开动，很快，一些异常的资金流向和人事变动，將线索模糊地指向了亚洲。而此时，他们最不想听到的名字，浮现在了所有分析师的报告里——京海，苏哲。
    “又是他……”罗伯特揉著太阳穴，一种无力感从心底升起。从半导体到生命科学，这个年轻的中国市长，像一个幽灵，总能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硬碰硬的商业手段已经失效，罗伯特决定动用他们最擅长的武器——政治。
    几天后，米国国会山。一位与高通关係密切的资深议员，在一次听证会上，突然就西门子子公司併购案发难。他义正辞严地表示，有理由怀疑“莱茵工业復兴基金”背后有东方大国的政府背景，此次併购可能威胁到美国在高端医疗设备领域的国家安全，並正式要求商务部启动对该併购案的“国家安全风险”审查。
    商业问题，瞬间被上升到了国家战略和外交层面。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国內，外交部门循例向汉东省委发来了问询函。一时间，山雨欲来。
    沙瑞金办公室的电话，直接打到了苏哲的案头。
    “苏哲同志，”沙瑞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京海最近在欧洲的动作不小。现在，事情已经引起了外交层面的关注。我要求你，立刻、妥善地处理好这件事，避免引发不必要的外交纠纷。汉东要发展，但不能以破坏国家的外交大局为代价。”
    电话掛断，办公室里一片安静。林锐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知道，这是苏哲主政京海以来，沙瑞金第一次用如此严肃的口吻下达指令。这意味著，省委书记的耐心，已经快要到临界点了。
    麻烦接踵而至。市国资委主任老赵，拿著一份列印出来的外媒报导，几乎是闯进了苏哲的办公室。这位一辈子循规蹈矩的老同志，脸上写满了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