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秦川汉冢
战鼓激盪之间,车军阵前,刘义符身披瑞纹金甲,英姿勃发,腰掛铜锈长剑,手执三石雕弓,策马横立於军前。
於其后,蹇鉴右持铁锤,左持圆盾,纵马护卫於侧。
大军右翼,麒麟骑士缓速纵马,面对著茫茫虏军,未有胆怯之意,反倒有些跃跃欲试,嗜血杀敌。
索邈见状,统领著鲜卑虎骑,自左翼向前,对立於军阵西北角。
从上空俯瞰,便能窥见二八相接,骑军斜摆於战车左右,犹如请君入瓮之壶口,挑衅引弟之意尤为凛然。
赫连勃勃虽从未见过此怪异的阵型,但晋军步步紧跟,现已离涇阳足有三里之远。
两军自巳时对峙,现已至未时,过了两个时辰,晋军用过午餐后依然步步尾隨,未有退缩之意。
这正中赫连勃勃之下怀,他扫了眼东边腾云雾绕之九峻山,又扫量四周一望无垠的平野,压在心底的怒击时上时下,似要隨时喷发而出。
能令赫连勃勃气血上头,盖因刘义符实在欺人太甚,先是立於车上,於阵前百般羞辱叫骂,后又摜甲顶盔,策马於前。
他从戎一生,还未曾见过如此囂张跋扈的將领,明明优势在我,你凭甚摆出一副傲睨万物的作態?就凭这两千乘虎头蛇尾的战车?
这一列列战车进军过后,渐而杂乱,歪七八扭的排列著,那些推搡著车乘的辅兵士卒,更是上气不接下气,疲乏不已。
一旦疲態显出,並非停留在原地歇息会便能恢復,人之气力终是有量。
休憩不过半日,不能安稳睡一觉,也就是缓缓神,松解下腿脚,真当短兵相接时,很快便会不支败敌。
夏军一人配有二马、三马,军將更是配有四五匹马,行路皆是靠马匹,加之於草原常有奔袭,身强力壮,耐性强,同晋军再周旋迂迴十里也不成问题。
“父皇!那是军师的人马!”赫连摆臂指向那山峰处用力晃动的旗帜,心中大喜过望。
涇口的浮桥早已搭设好,此时刘义符执意决战,冒然进军,也无需令王买德攻京兆,直渡河绕敌於后,两军匯集,足有四万骑军,难道还不及疲惫之师?
战车抗骑自古有之,脱离水师长河、离了璧墙山岭,在这旷野之上,无论怎看,优势已大的出奇。
赫连勃勃已在思绪擒拿住刘义符,应当如何做成人彘。
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眼,心有灵犀的笑了笑。
“传令三军,再后撤一里。”
“诺!”赫连璜知晓將要动兵,亢奋的號令著诸將,再诱敌进一里。
輅车旁,刘裕抬起玉镜,望向那绘画於图中的顶峭山峰,在这镜张大之下,三两旌旗於光禿禿的峰顶处飘舞。
刘裕於嘈杂鼎沸的人声中,大笑起来。
护佑在侧的白直武士顿然有些不知所措。
主公就瞟了眼山,何至於这般开怀?
“令车兵再进。”
“诺。”
武士听得此一语双关的號令,未曾多想,快步至军前,拱手通稟刘义符,后者见状,点了点头,即刻命道:“令索邈、宋凡各领骑军奔进!”
“诺!”
“任沈林子为前军督將,隨军行进!”
——
“诺!”
“传令前军,依號令行进,若有踌躇不前者,当斩无赦!”
“诺!”
喊声散於大军各处,在刘义符发號施令之下,眾军纷纷提振心气,有条不紊依靠著战车行进。
见此一幕,赫连已披上明光鎧,同样威仪非凡位列於前军,驱使著近万余骑兵,兜转马首,四散於平野之上。
“世子,胡虏不撤了。”蹇鉴执著大锤,指向远方道。
“嗯。”刘义符点了点头,说道:“两军廝杀时,你勿要衝近前,流矢无情,敌虏最好骑射迂迴,听我命令行事。”
“诺!”
蒯恩看向刘义符,说道:“世子列此阵,留空隙於虏军,可会有————”
“他儘管冲阵便是。”刘义符笑道:“此阵倒无甚玄妙之处,无非是留个余地,以防那三姓家奴无胆应战。”
这也並非是出自八卦阵改良而来,纯粹是因更方便刘义符於军前叫骂,进退自如罢了。
若他愿意,待夏骑奔驰掠阵时,完全可这八字合为一字,列方阵御敌。
这般做也並不惧夏骑冲壶口。
在战车之后,刀盾甲士同枪戈手错开列阵,在其后,又是数列强弩手,再之后则是弓手,从小口冲入的敌骑,完全无可能越过重重肉铁玄山,杀入中军。
当然,后阵无战车做屏障,也是为诱敌。
南燕之战时,刘裕以骑军位於后阵,那时燕军从前后突阵,晋骑便是以肉身阻挠,缓解其冲势。
战车若封住前后两路,反倒会令士卒行军顿挫,难以自如。
挡住两翼,以防侧面间隙,就已是抗骑的精髓,若真围得铁桶一块,敌骑也非痴傻,並不会哐哐的往上直撞。
届时敌骑迂迴不战,前后车卒疲累,与大军行速脱节,反倒要酿成祸患。
正当此时,刘义符也可將骑军安置於后阵防护,而不是如此大张旗鼓的於军前示威。
千步开外,赫连一而再,再而三確认了九峻山的应旗,虽看不大清,但已然令他胸有成竹,无后顾之忧。
就算有,大军背靠之堡垒,尚有五千余步卒可做接应后壁。
在得到赫连勃勃的允意后,万余轻重骑兵久违的向前压进。
他们双股夹紧马腹,循序渐进的涌出军阵,往晋军侧面奔驰,在各自骑將的统领下,再次横列散开,掏出角弓,试弦鼓譟,动员著饥渴”多时的麾下,许诺他们败关中大军后,钱帛、女人,任之索取。
此般激励,已然是常態,赫连勃勃现今也顾不得王买德的劝諫,能否攻下关中都两说,何况仁义?
那也得先问问大夏数万儿郎们是否答应。
人心所向可不是一生,他若执意约束部將,只会適得其反,而致军心浮动。
“咚咚咚——”鼓声涌起,迴荡於空阔平野之上。
车轮隨著夏骑马蹄的行速开始滚动,刘义符缓缓退至前军阵后,在这数万兵马交战之上,任他披何等鎧甲,依免不了为流矢所射成刺蝟。
耀武扬威引战后,他的职责已然完成了大半,多做则错。
剩下的,则是要由他的武帝父亲来接力。
春风鼓动著旗帜,河水拍打著两岸,一阵阵烟尘渐渐遮挡住远处的视野,赫连挥臂下令,万骑纵马奔腾,拈弓激射向半空,欲倾泻於车阵之中。
“咻!!!”
沈田子抬首望天,见著密集的黑矢如狂风骤雨般施射而出,布满严峻之色的脸庞稍一抽动,乾涩的喉咙肉眼可见上下不安。
“抵矢!!”
一声令下,前列甲士纷纷举起大盾,位於战车之上的弩手车卒则是將身子蜷缩在车板之下,將头埋的极低。
无重甲大盾的轻军步卒则是紧密的贴靠在前列同袍身后,躲闪这一轮箭雨。
在夏军开弓的同时,中列的弓弩手已尽皆上弦待发,但因左右有战车做屏障,加之前军的肉身,射程受到阻挠,故而还在忍耐。
“砰!砰!”
羽箭打在盾上,发出一阵阵脆亮声响,密集大阵之中,依有近百人为流矢所伤。
好在骑弓远射,衝力並不致命,有的中箭倒地哀嚎了几声,便被同袍拖到后方,有的射在甲上,入肉不过三分,咬著牙硬挺下来。
在这片刻的间隙,战车上的枪戈手已尽数下地,转而代之的则是弓弩手。
登车之后,早已蓄势待发的他们,將手中箭矢毫不保留的倾泻在敌骑身上。
连带著数百张架设在车辕处的大弩一同激射而出。
“嗖!!!”弩矢划空,呼啸而至。
隨著人仰马翻的坠声之外,惨叫声连绵不绝。
但饶是如此,后列的夏骑依没有缓下马速,仍前赴后继的涌上前,倾泻雨矢。
出动的骑军愈发繁多,先是数千,后是万数,再而至两万。
群蚁排衙的两万余骑兵近乎要將整个旷野填满,其中不乏有备在身侧的空马,一步步壮大著声势。
战车步卒追不上敌骑,敌骑又不敢硬衝车阵,逐而分批次於阵外游射。
面临数万骑兵,饶是晋军配有长弓强弩,在兵力多寡相差过大的情况下,只能同著敌军换命的对射。
在先前动员叫阵后,本无深仇大恨的部分士卒也同仇敌愾,怒视愤慨起来。
弓手透支著臂力,射完一箭,喘气了数刻,又再而从箭壶中取出羽矢,直往披甲敌骑胯下的马匹射去。
瞬时间,弩矢、弓矢排成一线,错落交杂著向骑军齐发攒射!
两万夏骑也没敢停歇,在赫连等眾將的驱使下,一一还以顏色。
万余箭矢施射而出,密麻如蚁般的雨矢,盪於空中,又直直落在晋军阵中。
其中以前军居多,车板盾牌上几乎要插满了箭矢,胆子大些的辅兵甚至拔下敌军射出的箭矢,再而投入渐而稀疏的箭壶,以作备用。
“將军!”
沈田子將肩处的箭矢一刀两断,继续號令著军士抵箭缓进。
血泊在一具具人马尸首处堆叠处形成,染红了春生草地。
在这猛然对射,死伤骤增之余。
涇东一道道身影浮现,人马迅速在晃荡不稳的浮桥迅捷掠过,赫连勃勃偏首望去,嘴角逐渐上扬。
见刘义符未有退兵之意,或是说根本无后撤的空隙,正被己军牢牢的咬死。
在这一刻,那些前冲死伤的骑兵都已值得,全歼这三万晋军,关中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正当赫连勃勃下了御輦,披甲上马时,骑士疾驰入阵,高声喊道:“报!陛下!西面五里之外,有贼寇奔袭!!”
“何处的兵马?”
“是冯翊寇军,统將是——王镇恶、傅弘之。”
“朕令尔等紧盯冯翊,尔现今来报?!”
听此,赫连勃勃气不打一处来,在这两军廝杀正酣时,王镇恶竟领兵於外,驰援而来,他早早派下游骑探马,有何用之?
骑士惶恐的支吾解释道:“陛下——贼寇是骑马赶来——因此——————”
“他是轻兵疾进而来?”
“是。”
“多少人?”
“四千余————”
赫连勃勃思忖了片刻,即而唤赫连伦领五千骑於西面抵御其军。
奔袭疾驰而来,还是骑马步兵,王镇恶想用奇,却不知两郡儘是哨骑探马,纵使冯翊咸阳近在咫尺,却依然为他所洞悉。
受命后,赫连伦点齐人马,即刻扬鞭向东驰骋。
赫连闻讯王、傅突袭驰援来,心不由一凛,冯翊绝无四千骑兵,但往前灭秦,缴获马匹无数,数千马总是有的。
但他担心不在此处,当初他令叱干衡领兵抵挡,也是同赫连勃勃如此——
不过很快,忧虑便消了下去。
那时傅弘之有水师河岸作后壁,现今於旷野之上,在五千马蹄之下,自身都难以保全,更別提左右大局。
眼见著渡河登岸的援军愈发繁多,赫连已完全安下心来,暗中嘲笑了刘义符一番。
诱敌?自作了瓮中鱉却还不知,令大军压进时,连涇东的浮桥都未拆,被己军牵著鼻子走,先前若退,或还可乘著王买德所部未渡河前,领著多数人马奔袭撤至涇阳。
现如今,是退也不及,进也不及。
以为遣王镇恶驰援,便能扭转战局?
赫连嗤笑著刘义符的天真,后者看似有大才,实则外强中乾,晃晃姚成都之辈也就罢了,竟以此小儿伎俩,试图蒙蔽他,蒙蔽父皇?
看著一名名晋卒於箭矢中倒下,阵形渐渐鬆散,令他在意的刘义符也遁走於中军,深怕为流矢所伤。
“父皇,良机已至!”赫连高声请令道。
赫连勃勃见岸边的人马集结已过半数,又见晋军阵型散乱,加之双方箭矢几乎消耗大半,頷首应下。
他本就高大威武,此时骑乘於大马上,犹如纵驴。
他策马於两列为玄鎧所包裹的具装铁骑之中,缓缓拔出了掛在腰中,华丽精美,雕饰龙雀瑞纹的环首银刀。
六千余停歇已久的重骑兵已將角弓、箭袋换上,紧握著长刀枪矛,两千余鲜卑、匈奴掺杂的禁卫铁骑噤声肃立,迫不及待地等著眼前率领他们百战百胜的君王號令驱使。
龙纹银刀在骄阳照耀下尤为刺眼。
於半空乍现过后,马儿嘶鸣声响彻天际。
两千铁骑驰骋而出,於重骑之后,渐渐提著马速。
晋军两翼挺进的两千余具装甲骑也已退至后方,排成两列,已然察觉到涇水饶后而来的敌军。
刘裕望向一眾用著夏军甲械,执著王字大纛的人马,脸色无忧反喜。
他缓缓下了马,披上遍布伤痕”的玄光鎧,又亲自系上玄帧,登上了輅车。
白直武士迅步突前,穿过阵中袍泽所留下的空道,直往两列的战车涌去。
自刘裕入军后,眾多偏裨將领,以及北府军中的老人”幢主队正等,已然暗中知晓,故而在面对多於己方的虏军时,信心十足。
但大多数的军官士卒並不知刘裕已至军中,中、后、左、右四军士卒见刘裕登车,纷纷在这火热之时露出错愕神色。
眼见远处的烟尘席捲而至,刘裕亲自挥舞令旗,驱使战车。
“吾在此处!!君等勿忧!!列阵迎敌!!!”
归降的一眾新军,望见刘裕的身影时,只觉虚幻不真切。
“那——那是豫章公?”
身旁的袍泽握著鉤镰枪的双手在剧烈颤动,听得豫章公三字,愣了下,回身瞟了眼,更是僵在了原地,几番搓揉双眼。
“是豫章公吶!!”
“真是宋——公?!!”
沈林子於车乘前屈身作揖后,旋即中气十足对麾下军士吼道:“主公有令!!汝等愣著作甚!!!”
大阵西南处涌出的援军本令眾士卒焦躁不安,这三万人马並非是皆是精锐之士,见此一幕,难免心生胆怵,更何况此时面对的乃是赫连勃勃,凭藉著刘义符威望战绩,根本足以令他们完全安心。
现今真真切切的望见刘裕后,儿郎们心神一震,备受鼓舞,手脚虽还在抖动,但却是因心激所致,而非畏惧。
在夏骑掠阵奔驰而来之际,刘裕不但未有退后,反而號令著两百余白直武士推车进前,立於中军前列,让数万士卒都能依稀看清他的声影。
“主公!!”沈田子驱使著车卒、刀盾手列阵抵挡时,还不忘高声呼喊,在这沸腾之际引麾下军士瞩目。
刘义符看著刘裕至身旁,隱於金盔下面容虽有忧虑,但却未出声制止。
为了引诱赫连勃勃,先前露出的马脚缺漏处处皆是,若不让刘裕亲自统领车阵,怕是要为敌骑所衝散。
“咚!咚!!咚!!!”鼓手见得刘裕后,看向后方的还在渡河云集的夏军”,额上青筋暴起,面色涨的赤红,一下比一下用力挥舞著手中大槌。
也无怪忽全军得知刘裕登车后群情激奋,士气大振。
在他们之中,身前,身后的乃是一生从无败绩的豫章公,四方征战无一败,屡屡以寡敌多,以弱胜强的太尉公!
履挫败卢、孙二贼首。
平定荆扬,灭楚復晋。
大败燕、魏、秦三国铁骑的天纵太尉公!!
两千士卒尚可胜三万鲜卑骑军,当下三万军士,又何惧这区区四万骑?!
在如此光辉下,令人畏惧胆寒的赫连勃勃反倒黯淡下去,无所惧之。
“关中乃吾刘氏家冢!!虏寇进犯!!吾岂有弃家室於不顾之理?!!”刘裕吶喊道:“此战一捷!则可保全眷属!克復桑梓!关中寧謐!令胡虏不敢南寇!江左儿郎可返江淮,与亲族重晤!享天伦之欢!!”
刘裕摆臂指向东南处,虎吼道:“咸阳者!!吾刘氏帝陵之所在也!!若胡虏欲侵吾君民!!扰吾家陵寢!!必先践吾躯而过!!!”
从第一声高呼起,眾军士几乎尽皆噤声,待刘裕话语落下,血气猛然涌上心头。
血脉奔涌沸腾,散於四肢百骸。
在刘裕身后,是先帝陵冢,是家舍,又何尝不是他们的家?
父母,儿女,妻儿皆在涇水以南,此战若败,在胡虏爪牙之下,会是何等下场?
他们分外清楚,弥留在关中的北府兵,有是为军功,有是不得已而为之,听得此战便能领赏回到南方,与亲眷团聚,英武归乡。
茅屋院落外的金黄韜田,半大儿女的笑容,年事已高,患有旧疾的老父老母送別他们时忧心不舍,面是褶皱的脸庞。
要想回去,活下去,便唯有一胜。
横马於车架侧的刘义符也从腰间拔出了锈斑长剑,吼道:“但使汉家儿郎在!!不教胡虏渡秦川!!”
此声一出,眾將士先是一怔,遂后齐声高呼提胆。
“但使汉家儿郎在!!!不教胡虏渡秦川!!!”
“但使汉家儿郎在!!!不教胡虏渡秦川!!!”
喊声迴荡在旷野之上,盖过烟尘,盖过蹄声,盖过一道道粗劣同鸟雀般的秽语。
言罢,號令如流至各军、幢、队、什,旗帜隨风招展,车轮齐齐滚动。
麒麟军得令后,宋凡驱马上前,领著一千骑提速摆动,往侧翼涌去。
索邈等一眾胡军將领,虽身心一凛,如履薄冰,但眾多人难以听懂父子二人所言晦涩词句,只觉袍泽在吶喊助威,身躯也跟著燥热起来。
畏惧、惊慌会於人群之中传染,高亢,激奋亦然。
每一道唾沫,嘶哑的吼声,都在刺激著他们的心弦。
听得晋军顿时间军威大振,面色赤红的喊著一些不知所以的话语,皆是面露惊诧之色,再而扬鞭提速。
“嘚嘚嘚一”马蹄声骤急密切,大地在剧烈颤动,似要裂出一道鸿沟。
近万重骑见散於两列的战车再次徐徐滚动,想要藉此抵住其衝锋,在嘶吼军令之下,无不紧夹双股,愤鞭提槊。
游骑还在两侧放矢袭扰,以此作重骑掩护,拖延著晋军变阵抵御的时机。
魏良驹统率五百铁骑往大阵东北角疾驰。
麒麟骑士胯下的战马,著有鸡颈、身鎧、马股后还有固定寄生,从头到尾,皆为铁鳞片所覆盖,在马首之上,戴有一簇红缨,远近观之,威凛生风。
骑士们披上面甲,持著粗大长槊,列为锥形阵,意图於衝锋而来的敌骑中,单刀切入。
“咚咚咚—”鼓声稍作停歇后,再次激扬迭起,从两军后方传出。
在鞭马提速后,夏骑渐而伏首低身,將长槊夹在腋间,直往尚未合拢的车阵悍然衝去。
沈田子身处前军,手持重剑,甲士將肩肘顶在大盾后,后方士卒將长枪夹於盾隙之上。
铁山枪林,战车弩矢银光闪耀中,夏骑悍不畏死迎了上去。
八千重骑,万马奔腾之景临摹於原野上,威势震天动地。
“射!!”
“咻!!咻!!咻!!”
弓弩手向著百步外的夏骑战马,將所剩不多的弩矢激射而出。
在这近距离直射,无马鎧防护的境况下,首排骑士人仰马翻!
第一列的骑士倒下了半数,第二列的骑士补上缺漏,继续纵马压进。
五十步!
“咻!!!”
百余骑士倒地翻滚,为铁蹄践踏成肉泥。
二十步!
弓弩手已来不及装填箭矢,从腰间抽出刀剑,同著前列袍泽严正以待。
十步!
“刺!!”
未等长槊袭来,长枪顺时往前捅出。
“砰!!!”
“噗嗤!!!”
战马激撞向大盾,巨力衝击下,头骨碎裂,却还在惯性下,推动大盾,將其后的甲士顶飞於半空。
长枪贯穿甲肉,將马上的骑士挑落,无主的战马不可阻挡的继续前冲,践踏前列甲士。
因缺口渐而狭隘,部分调首不及的夏骑衝撞在战车弩口上,砰”一声后人马俱倒。
在这冲阵的数刻前,两军士卒的性命犹如雪花般消逝。
迂迴於左右的轻骑马不停蹄,手不顾弦的向正在提速的两千余甲骑射击。
因其几番射击,箭矢近乎消耗一空,加之臂膀酸麻之至,不大拉的了满弓,故而击力微弱,哗哗”的羽箭打在厚重玄甲上,尽皆折射而下,鲜有贯穿甲冑,造成伤亡。
赫连於一里之外,骇然不已的望向那輅车上的伟岸虎躯。
“殿下?”
“殿下?!”
赫连回过神来,看向叱干衡手臂所指之处。
“军师的援军————”叱干衡怔怔说道。
本该同一时间冲向晋军空虚后阵的三千重骑兵,竟陡然变向,杀向五千余游射轻骑。
五千轻骑茫然无措,完全意料不及,还未来得及抽出短兵抵挡,便被塑刀收割下性命。
这三千余安定骑士,握著军械时,格外用力,眼神中满是血红愤恨,杀声高昂。
赫连望著这一切,手不停的颤抖,他不顾亲將的呼喊,调首奔向赫连勃勃。
“父——父皇!那不是军师的人马!!”
正当他想要倚靠著战无不胜的父皇挽回局势时,赫连勃勃也正惊愕的看著輅车,看著渡河而过的援军”。
全军已尽数调动,一万余游骑挥洒著箭雨,六千余重骑在衝著晋军中阵,不断逼退著那半开壶口”的阵线,两千铁骑位於重骑之间,作督战军,亦作陷阵之士。
所有兵马皆在部署军令下与晋军廝杀,在这酣畅短兵相接之际,若鸣金收兵,少说要弥留万骑於沙场,为刘裕虎口所吞咽。
赫连、赫连昌二败,已然损失万骑,现若撤兵,又要损失万骑,游骑死也就罢了,这好不容易蓄养、培育、治出的六千重骑、两千甲骑,都要捨弃不成?
赫连勃勃如墮冰窟,怒火已在局势兀然倾倒下盪散一空。
剎那间,沾染过无数鲜血的刀柄处,渗出一滴滴冷汗。
在这心悸剎那间,远处,朱超石已身著明光鎧,挥舞著重剑,身先士卒,在亲骑护卫下,杀入恍然的夏军阵中,砍瓜切菜般收去数条性命后,转纵於右翼车阵。
於此同时,沈林子於车卒预留细狭间隙,与朱超石擦肩换位。
一人接管正在酣畅廝杀的三千重骑,一人统领著两翼车阵,嫻熟的驱使著摩下血气飆升的士卒。
“咚咚咚—”鼓声隨著车轮声一併迴响。
战车再而驰动,不退反进的压前,若从上空俯瞰,犹如一支满布利齿的虎口,將掠阵夏骑吞咽於其中。
輅车並未停留,而是隨著车阵挺进,为防流矢误伤,四五名白直武士已登上车辕,以肉甲大盾作圆阵,將刘裕护卫於其中。
“杀!!”
弓弩手接过掉落在地的枪槊,补上空位,挺身捅刺。
渡河而来的援军步卒已从后方涌入大阵,补上空余,本已快推进中军的夏骑再而被阻挡击退,军心动盪。
他们之所以无畏冲阵,盖因有王买德一军策应,前后夹击、衝锋,便可將晋军阵型贯穿击碎。
赫连勃勃及夏军眾將士,至死也未料到,刘裕会身临涇阳,亲揽大军。
未等来王买德一路兵马,反倒是镇守扶风的朱超石所部。
夫战,勇气也!
接而再,再而三的心理打击,已令部分骑兵惊惧惶恐,左右两难,或阻挠著袍泽奔驰游射,或裹挟著前后骑士,提不上马速,为枪戈刺落马下。
血泊匯聚成河,流入褐黄涇水之中,奔涌不回。
当阵阵烟尘散去后,晋军在战车庇护下,犹如排山倒海之势,步步紧逼,將愈发散乱、迟缓敌骑斩於马下。
千余铁骑如槊尖般,从斗志涣散的游骑中贯穿而出,再而衝杀向一眾重装骑士。
“噗!噗!噗!”
枪槊飞速的收割夏军的性命,死伤骤增下,本还战意昂然的夏军渐而有不支之象。
车兵”上前,会挽雕弓如满月。
“嗖!!”
犹豫顿挫的骑將为其一箭封喉,身子止不住的向后倾斜,最终倒落在地,溅起一阵尘血。
数以千计的无主战马在平原上四散奔逃,尖锐的嘶鸣声縈绕耳畔。
似是悲悸,似是恐惧,似是无奈。
人马堆叠而起的尸垒阻挡著由大势推起滚滚车轮,遍地血水將轮轂染的赤红,妖艷之至。
第310章 秦川汉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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