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委屈，不是悲伤，是一种他从没体会过的、滚烫的暖流，从冰冷的心臟最深处翻涌上来，衝破了所有防线。
    他想说谢谢，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只能用力地、一遍遍地鞠躬，眼泪吧嗒吧嗒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女人——后来他知道她叫江晚柠，是农场的老板——伸手扶住他：“別这样。以后好好干，就是最好的感谢。”
    她又看了看那片地：“一会你跟霏霏去医院。手养好了，才能干得更久。”
    小鹏抹了把眼泪，突然抓起锄头：“江老板，我……我把这块地翻完！我能翻完！”
    他想证明自己，想报答这份恩情，哪怕只是一点点。
    江晚柠却按住了锄柄，力道不大，却很坚定。
    “先去看伤。”她的声音里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地就在这里，跑不了。你的手要是耽误了，可是一辈子的事。”
    小鹏终於放下了锄头。
    跟著江霏霏往停车场走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正在西沉，给整个农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菜地里，工人们还在忙碌，说笑声隨风传来。炊烟从厨房升起，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气。
    这里和他待过的那个冰冷、嘈杂、充满铁锈味的工厂，完全是两个世界。
    坐上车，小鹏把脸埋在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江霏霏从后视镜看他一眼，轻声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到了这儿，以后都是好日子。”
    车子驶出农场，驶向镇医院的方向。
    小鹏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见路边的野开得正好。
    ……
    车子在乡间公路上行驶，江霏霏开得不快，偶尔透过车窗看看田里劳作的农人。
    她没说话，小鹏就更不敢开口了，只是安静地坐著，右手搭在膝盖上，那些伤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们去的是市里的三甲医院。
    江霏霏停好车，带著小鹏直接去了骨科。
    掛號、排队，等叫到號时已经快中午了。
    坐诊的是位头髮白的老医生，戴著老镜，神情严肃。
    他让小鹏把手放在检查台上，仔细看了许久，又轻轻按了按周围的皮肤。
    “伤得不轻啊，”老医生皱著眉，“当时处理得太粗糙了。你看这里，皮肉长得不对，肌腱粘连了。这里，疤痕组织增生这么严重，会影响功能。”
    他开了单子让去拍x光。
    片子出来后，老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指骨末端有碎骨没取乾净，这里还有一小片金属残留——是机器上的碎屑吧？当时怎么不清创彻底？”
    小鹏低著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当时……老板说没那么多钱……”
    “胡闹！”老医生一拍桌子，“这是对病人不负责任！现在要做二次手术，把碎骨和金属取出来，重新处理创面，然后进行系统的康復治疗。费用不低，而且周期很长。”
    江霏霏拿过单子看了看，问道：“医生，大概需要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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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术加住院，先准备一万吧。后面康復看情况。”
    小鹏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万，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
    从诊室出来，小鹏一直低著头。
    江霏霏看著他，忽然问：“你这手，是上班时候机器弄伤的吧？”
    小鹏点点头。
    “那这是工伤啊。”江霏霏的眉头拧了起来，“你那黑心老板，不但不给你治伤，连保险都没给你交？”
    “嗯……他说我是临时工，不用交保险……”
    “放屁！”江霏霏气得声音都高了八度，“临时工就不用交保险？他这是违法！你当时就应该去劳动局告他！”
    小鹏嚇得不敢说话。
    他怕江霏霏生气，更怕农场因为他惹上麻烦就不要他了。
    没想到江霏霏深吸了几口气，情绪平復下来，却说了句让小鹏完全没想到的话：“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走吧，交费去。”
    小鹏愣住了：“江、江姐……我……”
    “我什么我，”江霏霏已经往缴费窗口走了，“先治病要紧。你这手再不处理，真就废了。”
    缴费窗口前排著队。
    轮到他们时，江霏霏把单子递进去：“刷卡。”
    小鹏看著她刷卡、输密码、拿回执单，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眼皮都没眨一下。
    一万块，就这么付了。
    “江姐……”小鹏的声音都在抖，“这钱……我……”
    “你放心，”江霏霏转头看他，表情认真，“咱们农场是正规单位，手续齐全，该交的保险一分不会少。”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不过你也別想赖帐啊，这些钱到时候可是要从你工资里扣的。”
    小鹏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江霏霏是在开玩笑，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用力点头，想说谢谢，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只能深深地鞠了一躬，泪水砸在医院光洁的地砖上。
    江霏霏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別哭哭啼啼的。走，去办住院手续。”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小鹏住在医院，江霏霏每天都会来看他，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农场自己做的饭菜。
    同病房的病友都羡慕：“小伙子，你姐姐对你真好。”
    小鹏只是笑笑，心里却清楚——江霏霏不是他姐姐，他们认识才不到一天。
    手术很顺利。
    医生取出了残留的碎骨和金属屑，重新清理了创面，做了精细的缝合。
    住院一周后，小鹏出院了，右手裹著乾净的纱布，定期需要回医院换药和做康復训练。
    回农场的路上，江霏霏一边开车一边说：“老板说你的手没好全之前，不能干重活。我想了想，你先去鸡场帮忙吧，算是实习期。”
    “鸡场？”小鹏有些紧张，“我没养过鸡……”
    “没事，有老师傅带你。”江霏霏说，“实习期工资四千，包吃住。等你手完全恢復了，能正常干活了，再给你转正，转正工资六千。转正后交五险一金，做得好还有奖金，加班有加班费。”
    小鹏听著，整个人都傻了。